第十二章 杯酒释怀

救回来的这人昏睡了两天才苏醒。

胡头见他神志清醒了，便询问他的来历。

这个人复姓欧阳，双字钟山，出身书香世家，从小父母就让他接受良好的教育，因头脑聪慧，很受父母痛爱，给他找了不少名师，上过学堂，后来又到东洋留了学，本打算从学成业归国报效，但当他踏上这片朝思暮想的土地，眼前呈现的一切令他瞪目惊叹。

关东军在东北横行霸道，说一不二。国人深受煎熬，抬不起头来。

也是年少气盛，因他在东洋流过学，日语说得顺利，一位日商邀其为他做事，欧阳执意不从。还带头到街头宣讲抵制日货，结果这位日商到关东军那告了他一状，被抓了起来关了一年多，受了很多苦。

家里为了让他出来花了很多钱，父亲又生又恨一病不起，他没出狱前就离开人世，母亲见儿子终于出狱，欣喜过度也离他而去。

入狱出狱，父母相继出世，欧阳完全明白了，靠自己这样反对日本人在东北横行其结果只能如此下场，他便到处找寻投身之所，伺机为父母报仇雪恨。

离开家的这段时间，他投过很多山头，那些占山的主儿，不是不敢惹关东军，就是与关东军沆瀣一气，甚至还有的是专门欺凌老百姓。经多方打听，终于听说了双峰山的事儿，前来投山，可又听说双峰山已经被小鬼子攻下来了，山上的弟兄现在杳无音信。他心灰意冷，于是便在双峰山下的老乡下歇了歇脚，准备再寻新的出路。可他听这位老乡说，双峰山那伙人没事，老乡说他那天晚上看到山上的弟兄连夜撤走了。经他再三询问这位老乡去哪了，老乡就是一劲地摇头，他确实也不知道这帮人去哪了。老乡见他面相和善，不是坏人，就顺手指了指胡头这些人走的方向。

欧阳又来了精神，便顺着路寻了过来。走了一天的路，什么也没吃，日渐落时走到了这里遇到了钱虎和刀子，他也以为遇到了熊之类的动物，连饿再吓，便昏倒过去。

胡头听罢，见欧阳也是个诚心之人，便具实告诉他昏倒后发生的事儿，并表明了身份，有意想把他收留下来。

欧阳一听真让他找到了这帮人，一跃起身，喜极而泣。

欧阳是个识文断字的主儿，大家听他讲话就像讲故事、说评书似的，他讲话虽然没有了之乎者也，仍带着股书生气。刀子没事就跟他开玩笑叫他“秀才”，一来二去这个名字成了山上弟兄对他的正式称呼了。

时光飞逝，转眼他们到城墙砬子已有三个月时间了。

受伤的弟兄先后痊愈。

这一日，胡头准备大家聚在一起庆贺一番。因为从到这里大家的心情都不太舒畅。一方面看到受伤的弟兄情绪不高。另一方面，从双峰山辙到这里心气始终不顺。

正值初春，雪刚融化，吃的东西还都是冬天狞猎时的存货，还有部分是从双峰山带来的，以及从山下用大洋买的东西。

酒菜摆上桌子，大家都夸赞杏儿的手艺好。

煎炒烹炸蒸煮炖样样俱全，有山上跑的野猪、鹿、狍子等，河里游的胖头鱼、细鳞等，还有小鸡炖榛蘑，酸菜炖五花肉，干蕨菜和干白菜经水一泡用热水料后沾大酱，吃起来别提多有滋味了。

因为到了城墙砬子，除秀才入伙外，其他的都是双峰山带来的弟兄。

胡头看了看这两三桌弟兄，不由神伤，曾经在双峰山上是何等的畅快，七八十个弟兄是何等的声势。

“弟兄们，咱们来到这儿已有一段时间了，这些时间我知道大家都心里不太痛快，咱以前身边的兄弟死的死伤的伤，说家在的，我也痛快不起来。可大家都知道，造成今天这个样子，都是小日本子给闹的，他们是罪魁祸首。”他强作笑意道，“弟兄们，为了咱们那些死去的弟兄，为了早一天把这些东洋鬼子撵出东北，为了咱的仇咱的恨咱先干了这碗酒。”

胡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大家纷纷响应，异口同声地说，“干！”

春色怡人，但赏者需以悦意而对。

这些弟兄面对此景此情，除了神伤，还有什么快乐可寻，如此欢聚的时刻，大家多是借酒消愁，表达无尽感受。因此，酒未几旬醉意已浓。

但秀才不知道具体因由，也不善于酒力，还有一个人就是猴三，他知道今天的酒应该如何喝，这样的场面应该面对。

猴三倒可以理解，他是双峰山上与这些弟兄摸爬滚打才来到这的，这样的场面当然心存酸楚。

秀才却不同，他哪了解大家的心思，看到大家都如此尽兴，自己又是实在人，自然纵情地喝，他的酒量有限，纵情也喝不了多少。

于是，两碗酒未尽，秀才便乱了方寸，不懂规矩，胡说开来。

“来，跟我也喝一个，我来山上第一次这样尽兴地与众位兄弟喝酒，给点薄面。我就没搞懂，咱在这么个连鬼影都看不到的地方做什么？没来这儿之前，我以为咱双峰山上的个个都是汉子，敢跟小日本较量较量，现在可好跑着世外之地当上隐士了，真他妈的没劲。”秀才原来喝多了，也能说点脏话。

其实这些兄弟也憋了一肚子的火。

尽管双峰山一役过去一段时间了，可大家心里还是别不过这股劲，总想着多杀些小鬼子给死难的兄弟报仇。可如今呢，像个缩头乌龟似的躲在这儿，刚才再听了秀才的话，更是义愤填膺、跃跃欲试。

胡头见此情景，急忙安抚大家的情绪说：“各位兄弟，这仗不是一天打的，仇也不是一天就能报的，常言说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在这儿不是躲，也不是藏，在这个年月里，不用躲，不用藏，小鬼子早晚能找到我们，他们找不到我们，我们还想找他们呢。我知道大家的那点心思，咱可不能逞一时气，打无把握的仗。我们在这儿要好好练练咱们的本领，日后打起鬼子，让他们好好尝尝咱们的厉害，大家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大家虽然都在气头上，但胡头的话还是听的，另外也在理，面面相觑后纷纷点头。

胡头见大家情绪稳定了，便端起酒杯道：“好了，别像老娘们似的，心里放不下个事，婆婆妈妈的，是爷们干了这碗酒。”

一句话挑起了大家的兴致，都站了起来一饮而尽。

这顿酒喝到掌灯时分，方各自散去，已皆有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