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乖张满顿

（二）“谢谢啦！”

“谢什么，都是自家弟兄。你忙着，我上个礼。”满顿说完，走进门洞。

“现在，就这样的人发财。”张华望着满顿的身影心里想。平时里张华和满顿也没什么交往，就是偶尔见面打个招呼。“自己虽然厂子倒了，没有吭过人害过人，凭的是实干，满顿你是个什么东西！？”张华鄙薄的瞧着满顿远去的背影，猛然觉得被风迷住的那一支眼也瞪得老大。

满顿初中还没有上到半截儿就辍学了。别看满顿岁数不大，学历不高，能说会道，嘴甜像摸着蜜。野跑了两年，后来在村里跟着人家打沙发的，给沙发打腻子喷油漆。再后来，出去打了两年工，领回来个漂亮媳妇。让村里人羡慕得不得了。村里人见面的话题就是夸满顿：看人家满顿多有本事，一分钱不花就领回个漂亮媳妇。有儿子的人家，也盼着自己的儿子将来像满顿一样，于是整天拿满顿教育儿子：“看人家满顿多有出息，你也学学人家满顿，将来也给爹娘领回个媳妇，好让爹娘省心。”有闺女的人家，盼着闺女将来嫁一个满顿这样的金龟婿，自己老了也好沾上女婿的光。现在的农村青年结婚，也与时俱进，不连盖房也得花八九万。要是谁家有两个儿子，单靠几亩地的收入，就是加上爹娘的命也娶不回半个媳妇，所以，都出去打工，不用说养老养小及日常花销这一大摊子。空巢村，留守儿童，就是这样形成的。

君不见，现在的农村，生儿子的人家都羡慕生闺女的。都说：生儿子是建设银行，生女儿是招商银行；生儿子是命，生女儿是福。张华觉得群众的语言才是活生生的语言，生动准确简明扼要。

都说“打肿脸充胖子”，还别说，越夸人家满顿能耐越大。

满顿不知怎么和信用社主任拉上了关系，两人吃吃喝喝，整天胳膊不离腿儿。信用社主任是干什么的，满顿见信用社主任不上套儿，干脆借款十几万，买了一辆小车送给了信用社主任。贷款搞回来啦，满顿圈了30亩地，盖起了奶牛场。村里人都传说这件事的时候，张华笑了笑：“一个毛头小子，有多的大能耐。”奶牛场还没有开张，张华早就收到了满顿的红色请帖。请帖印制精美、烫着镏金大字“恭喜发财”，里面就“张华叔”三字歪歪扭扭是手写的。张华看着帖子上开张的日期，心想：八八八，发发发，满顿挺会找日子。张华翻看着手里的帖子，不禁感慨：

商品社会，精明的商家什么都替你想好了，只要有钱，有什么买不到的。现在谁还会写帖子，更不用说“台启”“光临”等词怎么用了。所以像写请帖、写春联等许多东西也渐渐淡出了人的能力。

市场经济，大浪淘沙。人们往往看重自己认为有价值、价值高，见效快的，所以，像过去人们喜爱的相声、京剧等一大批优秀传统文化一度低迷。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程，也难挽救相声等一批优秀传统文化的命运，就别说请帖春联一类了。这就是不健全的市场经济。不健全的市场经济，还能造就一批人才，比如像满顿他们这样善于交际、八面玲珑的人。

张华如约来到村南满顿的牛奶场。嘿！门前的空地上，早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车，人山人海。气派的大门朝着阳光，贴着枣红色大理石上，雕刻着“满顿牛奶场”几个镏金行书大字，潇洒倜傥。电动门闪着光，还有三根高高的不锈钢管旗杆，黄、红、绿三面旗在空中迎风招展。一排挑沿儿平房，全是落地塑钢门窗，人造石头外包装。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里面崭新的办公桌椅、电脑等设施。11点整，鞭炮齐鸣，镇长致词。然后由满顿带领着客人们参观牛奶场。一排排牛舍，自动化的挤奶设施，张华还是在电视里见到过。但张华也看明白了，实际上，满顿就是把村里散养的奶牛集中到他这儿，由他提供饲料、场地，他挤奶，再负责销售。

满顿摆了几十桌，张华也随了份子。

（三）张华记得堂哥常说满顿的牛奶场不行，养奶牛更上当。当时奶牛正贵，一头成年奶牛十几万元，张华的堂哥一下子买了三头寄养在满顿的奶牛场里。牛奶不合格，厂家不收，就是合格了收你的，也是定量。剩下的没有办法，送给村里人们喝，喝也喝不清，就只好眼睁睁地倒掉。张华记得上学时政治老师讲资本主义经济危机，周期是大约每十年一次，就讲奶农大量倒奶。张华当时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不让人们喝了非要倒掉。

堂哥原来在公社棉站上班，先前也是挣个死工资。刚刚改革开放的时候，棉站挺发财，任务完成得好，堂哥的奖状贴满了墙，奖金发得也多。好景不长，农业结构调整了，人们不种棉花了，棉站就不行啦，没两年棉站取消了，堂哥下岗了。不过，堂哥还是有了个积蓄。中国人喝奶少。营养专家说：一杯牛奶强壮一个民族。电视上也整天价广而告之，明星也代言。生活富裕了，要改变饮食结构，学习西方的饮食方式，人们就喝奶。大家就一起养奶牛。堂哥就把积蓄一下子拿出来，买了三头奶牛。

银行里三天两头追着满顿要账。后来堂哥想卖奶牛，正赶上降价，三头也卖不上一头的价。两口子起早贪黑，累的整天是蓬头垢面，可是又不甘心就这样眼睁睁地把整个家赔进去。

真不知道满顿使了什么仙招儿，奶的销路突然出奇得好。正赶上国家也提高了牛奶收购价，后来也开始给补贴了，养牛峰回路转。堂哥两口子也是看到了希望，奶牛不卖了，接着养。

人要是该着倒霉喝口凉水都激牙。堂哥两口子满怀希望继续养牛。有一天晚上下大雨，雨水沿着牛舍的铁柱子流下来，堂哥养的三头牛正好在铁柱子两边拴着，一边一头一边两头。第二天挤奶，牛一掉转身，靠在了铁柱子上，没有想到铁柱子上拴的电灯线漏电，刺啦一下子，一头奶牛倒在地上死了；惊地另一头奶牛也一掉转身，也碰在铁柱子上，刺啦一下子倒在地上也死了。

转眼间，两头牛死了，堂哥两口子急得干瞪眼儿。

满顿挺利索，赶紧找来保险公司。保险公司拉走了堂哥俩头死牛，一共给了两万块钱。堂哥两口子哭笑不得：不知道自己养的奶牛是什么时候上的保险。满顿说：通过关系，给你们点补偿。其实，堂哥两口子知道，牛肉十五块钱一斤，还有牛皮。算啦，认命吧，还是赶紧照顾两位老人吧。

堂哥一大把年纪的老爹老娘，眼看着三头奶牛转瞬间死了两头，一着急，都躺到了炕上。现在堂哥两口子整天就是两点一线，家里价伺候老爹老娘，奶牛场喂牛。剩下的一头奶牛，是全家的希望，命根子。两口子整天连串家门的机会也没有。

你看这两口子，起早贪黑，辛辛苦苦，没见挣几个钱，倒还赔进去多少不说，还把自己爹娘搭进去了。

只是人家满顿，渐渐的胖起来，肚子渐渐的鼓起来，开上了小车，这两年连着换了三四辆。真相昭告天下，举世闻名的三鹿倒闭了，满顿没事。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张华真是领略了满顿的本事。

“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

满顿出来，跟张华扬了一下手，伸了一下巴掌，算是给张华打了个招呼。张华从满顿张扬的手势里，明白了满顿无非是想告诉他上了五百元的礼。

张华极不情愿地也扬了一下手，算是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