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南国情韵(修改稿)
美丽的姑娘卞卡卡
东京的冬天,寒冷、干燥、而又多风,雪花也飘起来了!
谭人凤插入政法学校第五期补习,不觉过了几个月,自我感觉良好。二式呢,在麴盯学日语,大有长进:他不光学会了一般的应用日语,而且头脑清醒、反应灵活。一天,谭人凤很晚才回到玉井静。谭二式睡眼惺忪道:“爹,您为何这时候才回来?”谭人凤道:“`今晚在留学生会馆参加了一场大辩论……”
“和哪个辩论?”
“和杨哲子。”
“杨哲子是谁?”
“就是湖南湘潭那个杨度嘛!”
“哦——就是那个习‘帝王之学’的梁启超的弟子噢?”
“正是。”
“为么事辩到这时候?”
“还不是‘共和’与‘保皇’之争啊!”
“您不是说,这是个永远也争不完、争不清的问题吗?”
“是倒是。可真的遇到一块了,对方又咄咄逼人,岂有不争之理?唉,式儿……”
“爹。您是不是还有什么事要对我说?”
“是噢,有一件比较大的事,不能不让你知道。”
“什么事?”
“过两天,爹准备到安南去一趟。”
“安南?安南在哪儿?”
“安南是中国南面的一个小国,现被法人占着……”
“您要去那儿干嘛呢?
“当然是有要紧的事呀,我日后会再告诉你的。
“那爹什么时候回来?”
“不会很久吧?但也说不定。一句话,你要在这儿好好用功学习,不要让我惦着。”
谭二式发出一声沉重的鼻音道:“嗯——”
谁知这回谭人凤从东京一走,他们父子会一别多秋噢?
数天后,谭人凤从北部湾的轮船上看到了安南。
啊,多美丽而又富饶的安南啊!棕榈、椰影、丽日、蓝天、以及椰影下婆娑起舞的女郎们,都给了他一种感官上的特殊刺激!
此次,他是奉了孙中山之命赶来的。临行之际,他除了安排妥当了式儿的一切,而且和长沙来的焦达峰与作新有过一场匆匆的聚会。焦达峰自上回萍、浏、醴举事失败后,因为心情郁闷,不想即返日本,就呆在了长沙做巡防营新军的工作;陈作新和焦达峰是同乡,读过湖南的弁目学堂,毕业后在新军第十五混成协任排长。焦达峰进入巡防营后,二人志同道合,非常讲得来,进而一道宣传反清革命。后来,他们的活动被清狗盯上了,焦达峰就和陈作新一块到日本来了。想不到是,他们到日本来了,他谭人凤却又一次离开了……
想到这儿的谭人凤凝视椰影、蓝天的眼神似乎有点迷茫了。有顷,他收回迷茫的眼神,从胸前掏出一个小本子来看,上头清楚地写着孙中山在河内的地址:甘必达街61号。
甘必达街61号内,南国温煦的阳光,此时正透过落地式玻璃窗,和谐地照在孙中山室内。孙中山在伏案执笔,凝心静气地写着战前计划。他的神情是坚毅的,清隽的线条被柔和的光影皲得异常分明。他自离开东京南行之后,一度在西贡、河内四处联络力量,筹备军费。在这儿,他曾先后组织发动过黄冈之役、惠州之役、钦州之役、防城之役四大起义。不过,那些起义也都以失败告终了。这也无怪在同盟会本部,他曾遭到陶成章激烈的攻讦。但,他仍然百折不挠、运筹帷帷幄,在眼前的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后,就将召集骁勇战将,通知各路人马,发起第五次起义:奋力攻打镇南关。孙中山终于搁了笔,从藤椅里站起来,望着窗外阔大的芭蕉叶,自言自语地说:“黄兴到了,胡子也该到了吧?”
仆人即在这时走了进来,对孙中山一弯腰说:“先生,门外来了一位大胡子,说要见您。”
孙中山欣喜道:“快请他进来,快请他进来,我正等着他来吔!”
进来的谭人凤和孙中山亲切拥抱。
孙中山说:“大洋上颠簸辛苦了吧?”
谭人凤说:“辛苦倒不见得。只是初踏安南,阳光将老夫照得睁不开眼睛哦!”
孙中山笑了起来:“胡子,你也幽上一默了。比起东京来,这儿的气候确是太好了。”
谭人凤问:“大家都来了吗?”
孙中山说:“要来的都来了,专等你一个。”
谭人凤说:“看来,我成个老不急了……”
孙中山说:“先吃点东西,洗个澡,休息两个钟头,今晚大家就在这儿开会。”
是晚,赶来参加是晚会议的有胡汉民、黄兴、王和顺、关仁甫和许雪秋等人,气氛凝重而又自信。
孙中山神采奕奕地说:“同志们。共和的胜利,专制的扫除,全中国瞩目的,就是我们今晚在座的诸君哦——我们前头接连发难了四次,四次都没有成功,但给我们厚厚地铺实了第五次举事成功的基础。一个,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来个攻打镇南关,这是清方始料不及的。二个,镇南关位处中国最南边,偏僻荒凉,地形险恶,所以清方掉以轻心,戒备不严,军事力量薄弱。三个,我们已暗中做了大量的工作,守关的帮带黄福廷和仁甫君素善;关内的土司李佑卿与和顺君素善,他们都答应做本次起义的内应。其他,雪秋君已秘密召集了黑旗军的余部和安南的光复会,他们都做好了协助中国革命党起义的准备……而我们在座诸君呢,为了中华民族的复兴,为了清妖清帝的驱除,谁都有这样的勇气和决心是不是呢?”
大家沉毅地点头。
孙中山继续充满信心说:“我们此回攻克镇南关,应该是稳操胜券的。只要我们一旦攻克了镇南关,那我们凭水路由龙州就可下达太平府 至三江口,凭陆路由凭祥、宁明、上思就可上至迁龙司和大塘,从而会合十万大山和钦州各地的民军,一举袭南宁。只要取得南宁,我们即成立中华国民军军政府。然后广招民兵,扩大军队,袭桂林,取梧州,入湖南、江西、广东,与各地的革命力量汇合,形成强大的革命力量,那我们就可一举推翻清朝了!”
大家被孙中山的情绪感染,憧憬在共和国的美好明天里。
黄兴陶醉地说:“真能如此,那就太好了……”
谭人凤说:“我看,还是请孙先生具体部署吧?”
胡汉民说:“趁热打铁,是个办法!”
许雪秋说:“夺取镇南关,路就出来啦!”
孙中山郑重地说:“作战部署我虽拟了,但只能算是纸上谈兵。不妥之处,望诸君共议。”
议到最未,此役的决案是:孙中山坐镇河内,掌握大局;胡汉民起草文书,临时对策;由黄兴率地方团勇、革命军从大、小青山主攻镇南关,关仁甫辅助进攻;谭人凤率地方洪门人马从尖山逼进,集结马骝山一带的力量侧击,由王和顺辅助进攻……
谭人凤和黄兴联手,在未正式夺取镇南关之前对镇南关的地理地形率人进行了观察,并化装成讲演清廷圣旨的“圣谕专员”和充军佬混进关去。
谭人凤在关东,向簇拥前来的人群朗声宣讲着:“天黄黄,地黄黄,吾家有个叫夜郎。这个叫夜郎嘛,其实并不是在叫夜,而是在大声呼唤:‘难睡啊,难睡啊,实在难睡啊——为何难睡?因为大清帝国的那拉氏已病了四百零八天了啊!她不能睡,不能睡,难道我能睡吗?于是只好哭,大声地哭……’”
众哄然大笑!
一个男孩拍着手,跳起脚来道:“妙极啦,那个那拉氏快死了吗?”
众大惊,惊得吐舌子!
谭人凤亦道:“小孩儿呀,不得大声说。大声说,抓去了是要杀头的哦——”
“杀头?我家早没东西吃了,我姐病着哩!饿死,病死,杀头死,哪样不一样?”想不到那男孩毫不畏惧,回答得伶牙俐齿的,破烂的衣裳在风中飘扬。
谭人凤不由得盯住了那个男孩。那男孩身板瘦瘦的,眼瞳亮亮的,全身的衣服虽显得有点邋遢,然而瑕不掩瑜,模样还蛮秀气。待宣讲完,人群散去,谭人凤从那土疙瘩上下来,那男孩却不见了,谭人凤纳闷地向关西走。
关西也围了一大堆人,正在听黄兴宣讲着:“顺承天运,懂史必知。大衰大盛,大盛大衰。这有如天空之日,有正午也有黄昏。如今天下,内外交困。洋人欺我,满目疮痍。革命兴起,我等须醒。倘若还烂睡如泥,即使真有普渡众生的观世音,恐怕也救不了我们。”
那些扮作充军佬的革命党人,则缠着远处的守关清兵,边给他们装烟用火石打燃点上,边和他们一个劲地聊呱:“老兄。刮大风啦,日头不对啦!”、“老兄,你们顿顿吃饱了吗?守这样的关,辛苦着啊——”、“老兄。看你身上这衣服,也该换件好的了噢?”、“是啦,是啦!,上头不拿下头的人当人,难道当兵的就不是人吗?”
那些守关的清兵,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面露苦笑。
谭人凤想在关内到处多看看、多走走,快日落、黄昏的时候,他蓦然在一条小巷又看见了那个男孩。那男孩惶惶促促的,怀里好象藏着个什么鼓鼓囊囊的小东西,埋头走来。谭人凤走近前去。那男孩一看那双粗大结实的脚便愣住了!
谭人凤温和道:“不必害怕。你还认得我吗?”
男孩抬头迅速道:“你就是那个说‘天黄黄,地黄黄的’……”
谭人凤笑出声来:“你怀里揣着什么噢?”
男孩慌了,瞅了瞅谭人凤,双手忙紧紧地护在了胸前:“不、不、不……你救救我姐姐吧?我、我家早没吃的了……”
谭人凤蹲下身去,慈霭地抚摩着男孩的头道:“今天弄到了点什么吃的?”
男孩胸前的双手松开了,从衣里掉下一个红红的小萝卜。
泪花,不觉地濡湿了谭人凤的眼眶,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答:“我叫卞铃铛……”
“铃铛?卞铃铛?名字蛮好听的噢,那你姐姐叫——”
“卞卡卡……”
“卞卡卡?这又是一个古怪的名字了!”
“不古怪,一点都不古怪,谁都叫我姐卡卡哩!”
“好吧,你家住在哪儿?”
“就在那,山拐拐后——”
谭人凤就随男孩向那山拐拐后走去。
山拐拐后,依山傍壁,有一个用竹杆扎起来的茅棚,棚内没有任何陈设。一位年约二十来岁摸样的少女,黄瘦、憔悴地躺在一堆茅草上,身上盖着一床破褥子。看上去,她的确很美:体态苗条颀长,杏仁脸容,龙凤眼眉,如漆长发,樱桃似的小嘴和略翘起的秀鼻,伴陪着她安睡。其实,她是全然不知一切地昏睡在那儿……
男孩茫然不知所措地望着自己的姐姐。
谭人凤道:“铃铛。你好生守着,给她喂点儿水吧……我去喊医生来。”
卞铃铛感激地点头道:“恩人,您快去快来啊-——”
谭人凤捻了捻他的小手道:“我会来的。”
果真,半个多时辰后,谭人凤从古堡似的镇南关内不仅带来了一位形容枯槁、伛偻的老草医郎中,而且携来了小袋米。
老草医郎中给少女静静地探了脉搏,小声地问了铃铛一些情况,然后从背篓里取出些药,吩咐了铃铛几句便走了。
谭人凤帮着煮粥、熬药,并端碗拿匙,帮着铃铛给姐姐喂食,卞卡卡终于苏醒了过来……
黄兴和谭人凤等所率的各路人马,正式开始攻打镇南关了。
事实上,革命军没费多大劲就将镇南关攻取了,镇南关的城楼、关卡、山头、炮台,一夜之间便飘满了革命军的旗帜!究其因:清朝已趋没落、溃败、颓圮,那拉氏及她手下的官员已无暇正规顾及这些守关士兵的生死,守关的早已断粮,甚至断水。加上里应外合,大多数守兵都愿接受革命党的拯救。所以,革命军一到来,刚几小炮,数声呐喊,守兵略事抵抗,便大开关门,相率投降;到曙光初露的时候,各炮台就全落在了革命军手中。关内,投奔革命军的散兵游勇,不绝于道。
河内的孙中山,接到黄兴和谭人凤镇南关大捷的电报后,欣喜异常!忙备了足够的粮食、蔬菜、水果、药物、肉品,带了胡汉民、胡毅生等一行人,风风火火地赶将前来。
孙中山吩咐将那些物资分给起义各部、散发给关内投诚士兵及所有灾民后,在黄兴、谭人凤等的陪同下,兴致勃勃地登上了面北的炮台!
天蓝蓝,气青青。孙中山手抚炮膛炮座,感慨万千道:“吾反清二十余年,中国的土地,我已十多年没能踏过了啊!吾反清二十余年,今日始得亲发炮弹轰击清军了啊!”
孙中山当即装上炮弹,旋转炮轮,两颗硕大的炮弹穿膛而出,呼啸风行,刹时浓烟滚滚,在北边的天空炸裂开来,声震峡谷——
全体革命军“好!好!好”的欢呼,荡撼山岳……
溶溶的阳光洒浴在镇南关的山壑。
卞卡卡的病痛一天天好转,身体一天天康复,苍白的面容也日逐显出红晕。她已能走出茅棚,走到山谷里去呼吸新鲜空气了。卞铃铛跟随在姐姐身旁,陶醉得像一只可爱的小鹿:“姐姐,你说他还来吗?”
“谁啊?”卞卡卡故作不知,其实她的心已被感激灼疼了。卞铃铛仰起头来,望着蓝天说:“就是那个大胡子叔叔呀,你装蒜……” 卞卡卡不做声了,心里却在说:“他要来,就会来的呗?”
是的,谭人凤还真的来了。革命党自从占领了镇南关之后,谭人凤只要有空就会走到那山背后去。每次,他不是给那无依无靠、可怜兮兮、生命无望的姐弟俩送点粮食和蔬菜去,就是给卞卡卡送点疗养身子的药物去。所以卞铃铛每天都热盼着这位“大胡子”叔叔。而从生命牵丝般的悬崖边再回到人间来的卞卡卡呢?随着那位“大胡子叔叔”到来的频繁,她由感激而感动,由尴尬而自然,似乎已逐渐淡忘了他的性别、他的年龄、乃及他的身份,而泪光晶滢地把他当做了最亲、最亲的人!
一个明月高悬的夜晚,谭人凤陪姐弟俩在棚外散步。
谭人凤问:“姑娘——你觉得身体是不是好点了?”
卞卡卡说:“谢谢您……好多了。”
谭人凤又问:“姑娘,你们是哪里人?为何俩姐弟孤苦伶仃地住在这儿?”
卞卡卡踉跄道:“我们是江苏人……先父也是个守关的。两年前,先父患热血病死了……不料有一天,我也莫名其妙地发起高烧来。别人怀疑我患的也是父亲的病,恐怕传染,就将我们弄到了这儿……”
谭人凤听了很受感动:“那你们娘呢?”
卞铃铛带着泪声道:“我娘也死啦……”
卞卡卡小声道:“我们娘,也是害热血病死的。”
谭人凤有点后怕道:“那你——”
卞卡卡颤声道:“关中的相命大师说,我命星大,日后会遇上贵人,所以没死……”
谭人凤惊呆了,他定定地瞧着月光下苍白、清丽的卞卡卡道:“你说,我就是你的贵人?”
卞卡卡道:“能说您不是吗?”
卞铃铛快乐地叫道:“没错,大胡子叔叔。除了你,还有谁能是我姐姐的恩人呀?”
谭人凤倒无言可置了。
他衷心希望,革命从此能节节胜利,卞卡卡姐弟和所有受难者从此能过上健康、安定的日子。
但是,镇南关内的安定日子,人们并没有过多久。清廷马上知道中国最南方的这个要塞已被革命党占据,马上采取紧急措施,十万火急地调兵遣将,冲镇南关而来!
炮声,炮声,炮声……
广西巡抚张鸣歧和两广总督张人骏,限左江镇总兵陆荣廷、龙州太守龙济光,务必于一周内从革命军手里回镇南关。否则,即将陆荣廷和龙济光,褫职解京问罪,将帮统陈炳琨、帮带黄福廷就地处以极刑!
龙、陈、黄无不惶恐、惊骇。于是,陆荣廷亲率人马,以陈炳琨、黄福廷、曾少辉为先锋,向革命军发起了猛烈的进攻。他们先出动大炮轰击,数十发炮弹在关前和关内炸裂,关内到处是红光硝烟。继而,他们又以步兵发起冲锋-,竹梯队后紧跟着马刀队,马刀队后紧跟着炸药包队,不顾一切地蜂拥攻关……
硝烟烽火中,关上的革命军奋勇抵抗,甚至与之展开了肉搏!到处是怒吼,到处是血雨,到处是碰杀!清军一次一次发起冲锋,一次一次被击退。他们先后发动了五、六次冲锋,五、六次冲锋都告失败。黄福廷在冲锋中受了重伤,关前和关下躺满了血污沥邋的清兵尸体。
这时候,又有负伤的战将跑来向陆荣廷报告:“弄尧屯被革命军占领了!”
陆荣廷抓耳挠腮,急得连连跺脚:“该死,该死,弄尧屯是镇北炮台的必经之路啊!”
陈炳琨叹道:“和逆党的交战中,有不少叛贼跑到他们那边去了——”
陆荣廷咬牙切齿道:“一定要把镇南关攻下来!”
这回,陆荣廷是下狠心了。白天六次攻关死伤惨重后,他夜里再次率部向革命军发起冲锋,并且身先士卒,拼命厮杀,然仍被革命军击败。继而第二天晚上,他又组织了赶死队,自立于炮台前督战,再次为革命军击败。
至此,一直认为大败的陆与革命军有暗通之嫌的龙济光才消除怀疑,亲自领兵和陆联合作战。他们决定先攻打革命军所占的三个炮台外围的各据点,然后再向炮台发动攻击。
然而,他们向摩沙、弄尧屯、渠沥等要地的进攻,遭到了革命军居高临下的炮火轰击,死伤惨重……
眼看朝廷期限快到,龙济光和陆荣廷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万分。恰在这时,清将丁槐所率增援的五千人马急急赶来了。三处兵力合在一块,三人急急商量:
“战术应该速速改变,不可再攻他们的外围了!“
“那又如何个打法呢?”
“径攻炮台,架炮东、西、北面的山头……”
“南面呢?也可架炮!”
“不可。南面系安南,乃法人所辖之地。在那布置火力,必然引起纠纷。”
这样,他们在革命军三座炮台周围的大小青山、尖山、马骝山等山上,仰空架起了黑黝黝的各种大炮,开始向革命军阵地发起猛攻!其步兵、马队则配合冲锋。一时间,革命军三座炮台及周围各要地,到处是一片红光闪烁、浓烟蔽日和地动山摇!
浓烟蔽日中的革命军阵地,全体革命军在黄兴、谭人凤等的指挥下悉力拒战。他们用大炮、小炮、机枪奋不顾身地向清军猛轰猛扫着!三番屦次冲近炮台来的大片清军,都血本无归地倒下去了。
革命军从十月廿八夜同陆荣廷部作战起,殆至十一月初三,已经五天六夜了。他们的枪弹在慢慢告罄,他们的粮食、饮水也越来越接济困难了……
黄兴和谭人凤商量:“怎么办?”
谭人凤却大声问同志们:“大家说怎么办?”
大家答:“坚持三天,拖住他们,清谕满限!”
但到了第四天上,粮、弹、水完全没有了。十万大山的援军又难以一下到来,如样的话,即使和清军决战到全体牺牲,也于大局无裨。
谭人凤对黄兴说:“克强君,看来只有放弃了……”
黄兴蹙眉道:“为保存革命力量,我同意。”
谭人凤道:“若退,又退到哪儿去呢?还有关内这么多百姓,清军此役死了这么多人,进关后难免不血洗无辜。”
黄兴说:“今晚悄悄撤离炮台,带着愿意跟我们走的群众,掩蔽到安南的燕子大山去好了……”
于是,革命军在午夜一声不响地下山了,并且迅速组织关内百姓随军安全上路。
黎明中的撤离道上,谭人凤和卞卡卡姐弟及许多群众走得好好的、静静的,蓦然,前头的队伍中有人喊起来:“看呗,大家看呗,阵地上还飘着革命军的旗帜哩!”大家抬头看去,果见一面高插炮台上的红蓝白军旗在迎风籁籁莱飘扬。
谭人凤捺髯沉吟道:“革命军军旗,岂能落入敌手?”
卞铃铛听了,一下弹起来道:“大胡子叔叔,我去把它取回来吧!”
谭人凤惊惑地望着他:“你能行?”
“能行。”
不及谭人凤再说话,卞铃铛已出弦的弓箭般朝来路跑去了——
卞卡卡嚷着:“铃铛,小心呀!”
回过头去的人们但见远处弯弯曲曲的石道上、险恶的溪水间、愈来愈亮的霞彩下,卞铃铛黑色的小精灵般在攀登、腾跃、飞跑……有顷之间,片刻之后,他已出现在撤退的革命军阵地,敏捷地爬上炮台,摘下了那面飘飞的旗帜,然后他扬着手,又开始往山下掣跳、滑落、奔来……
河内甘必达街61号内,就镇南关的失守,孙中山聆听了黄兴和谭人凤的诉说后,神情由肃穆而慢慢缓和、舒转了起来。
黄兴说:“镇南关虽然得而复失,但这场战役,我们击溃了敌人无数次进攻,共歼清军千余人……”
谭人凤也说:“镇南关之役,前后历时九天,我军仅阵亡一人,伤四人,战果算辉煌了!”
孙中山红光满面道:“好啊,同志们真英勇,战绩不错。此次即使没有实现我们的目标,可力量还在呀,!我立刻派人携粮款到燕子山去慰劳……”
谭人凤说:“清军还有一个笑话,不知先生想不想听?”
孙中山含笑道:“什么笑话噢?”
黄兴说:“在炮阵地,我军是半夜撤走的,天明时早让百姓上路。然而清军吓得要死,还不断向我阵地轰炮,直至中午,他们才敢鼠头鼠脑地爬上去哩!”
孙中山乐了:“活该,真亏了他们。”
有顷,孙中山又问:“群众转移到燕子山,那儿应该没问题吧?”
谭人凤道:“没问题,老少都很安定。”
只是,谭人凤并没让卞卡卡姐弟留在燕子大山。因为他考虑那大山里民居稀朗,棚棚和洞穴一点不利于尚未全愈的卞卡卡。另外,自从自告奋勇从炮阵取回旗帜,他也更喜欢卞铃铛了。所以,谭人凤便将二人带到河内,在那摩街40号租了两间房子让他们姐弟住了下来。而他,暂栖身在孙中山的甘必达街61号里。
那摩街是浑然天成的一派南国风光,40号庭院里,窗棂、椰叶、槟榔、兔丝子和菩提树,都散发着独特的清香。
卞卡卡和卞铃铛站在窗边,透过树丛,可隐隐若若地看到红河奔腾的波浪……
谭人凤常到这儿来,和她们说话,伴她们散步。
每当谭人凤提到刚过的战事说:“镇南关战火,没有吓着你们吧?”卞卡卡便会睁着美丽的眼睛说:“战火?吓着?我们司空见惯了,才不怕哩……”卞铃铛则会说:“大胡子叔叔,打仗很好玩呗?只是,只是……只是你们的人,你们的炮,还太少了。所以你们还打不过他们嗄!”谭人凤点点头,沉思,然后说:“有交一日,我们的人,会很多很多的……”卞卡卡理解谭人凤的心情,便会宽慰地说:“恩人,我相信你们革命军能打嬴的。”
有一回,谭人凤从卞卡卡和卞铃铛的对话,知道了他们的老家在扬州。因为那天,谭人凤没进门就听到卞卡卡在教卞铃铛背王维《九月九日登高》,“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被他们读得分外有情。谭人凤踏进去,又听卞铃铛仰起头来问:“姐姐。我们何时才能回扬州去啊?”卞卡卡道:“愿上天保佑我们吧?”谭人凤即时朗声道:“哦,原来你们是扬州的?扬州城里还有些什么人?”卞卡卡道:“实不瞒恩人。扬州城内,我们还有个舅舅。离散这么多年了,不知他是否还活着。”从此,谭人凤在对她们姐弟俩的关怀之余,似乎更增添了某种爱护和怜惜。这种爱护和怜惜,到底出于什么心理,这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南国本来就没有冬天,圣诞节一过,很快就是春天了。
春天的那摩街,香榭丽似的房屋棱角分明,色泽古朴,椰影、芭蕉、槟榔在晴暖的阳光下极富诗意,云雀在一个劲地喧唱,白云朵朵浮于蓝天……
在这样的春天里,卞卡卡完全恢复了健康,全身散发着朴质、清新的生活气息。如今,她除了散步和聊天,闲下来的时候,她还尝试着给谭人凤和卞铃铛缝衣服、捺袜底、做鞋子了。这时候,卞铃铛便独自一个人在庭院里玩着弄蚂蚁堆石子或捉蜗牛的游戏。她做累了想陪铃铛一块儿玩时,也会去到外头,用枝条在地上教铃铛写最简单的字:“一竖,一横,一竖,一横,再中间一长竖,这是‘中国’的‘中’。”卞铃铛便认真地学写“中”。卞卡卡再教他写“国”,“国”学完了,铃铛会问姐姐一连串的事情,譬如中国有多宽呀?多大呀?有多少人呀?扬州在中国哪儿呀?隔安南有多远呀?等等。其实好些问题,卞卡卡也答不上来,只好摇头说:“大胡子叔叔来,你问他好了——”铃铛会说:“姐。难道什么都离不开‘大胡子’叔叔吗?”这时卞卡卡会羞红了脸说:“自从见到他之后,我们能离开他吗?”
春天,多么强劲的春天啊,它以一种无声的喧嚣和看不见的力量,召唤着、躁动着人们去寻找美好的东西。连卞铃铛都着了魔。有一天,他恳求姐姐说:“我们到红河边去看看好吗?”卞卡卡奇怪道:“你怎么会想到那儿去呢?”卞铃铛说:“我们不是只在窗口看到红河了吗?红河一定很吸引人吧?”卞卡卡说:“这是你的想象罢?”卞铃铛说:“是我是想象,也是我的愿望。”卞卡卡说:“既然这样,那就去吧——”
于是,姐弟俩就离开了租住的地方。
红河,就以旖旎的风光和辽旷的大自然扑向了姐弟俩,它是一条多么迷人的河哓?红色的山崖、红色的波浪、红色的水鸟、红色的沙滩、及远处隐约的红色民居,这一切,便如同一幅红色的风景画图,姐弟俩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了。他们先是静静地站着眺望,有顷,俱欢呼着在如茵的绿草地上朝前跑起来。一会,奔跑便成了追逐、成了欢笑、成了嬉戏、成了搔痒痒儿!然而,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也不可能想到,这时从城里头走出了三个法国兵,他们亦向河边走来。那三个法国兵在这当儿一眼发现了前边草地上的姐弟俩,他们嘻皮笑脸地小跑了过去。
危险在一步一步地向卞卡卡逼近,懵然不知的姐弟俩仍在兴高采烈地跑着——
他们气喘咻咻地跑到一株红柳树下,被一个草底隆起来的土坨坨绊倒了,大大开心地笑着。然而,当他们从草地上爬起来时,一眼便看到了从树后走出来的三个法国兵!
卞卡卡惊骇地睁大眼睛望着他们。
三个法国兵猥亵地向她招手:“来,过来……”
卞卡卡一推弟弟:“铃铛,快!”
卞铃铛趁他们一味淫荡地盯着姐、走过来的当儿,一阵风朝那摩街跑去喊大胡子叔叔了。
三个法国兵怪笑着来到了卞卡卡面前。
卞卡卡后退着惊恐道:“你们想干什么?”
一个法国兵狞笑道:“美丽的小姐……我们只想,玩玩,玩玩……”
卞卡卡厉声道:“你们!不要过来啊,不要过来啊——”
狂笑撕裂着三个法国兵的胸脯,他们把武器丢在草地上,盯着卞卡卡,开始脱衣,露出毛茸茸的胸脯。
卞卡卡面色苍白地喊着:“来人呀!”翻身爬起,拼命跑起来。
脱光了上衣的三个法国兵哇哇拉拉地追,眼看他们近前,卞卡卡一蹲,抓起一把沙子,朝他们甩过去,三个法国兵收脚揉眼睛。但一会儿,他们又叫骂着追了过去。追啊,追啊,他们到底抓住这个可怜的姑娘了,一把将她掀在草地上,然后摁的摁腿,按的按手,脱的脱她的衣服,野兽般地狂欢着!
正在这万分紧急的时候,震天价破空震响一声怒吼:“畜生们,住手——”谭人凤怒火燃心地赶到了!
三法国兵已成三丑类,忙惊慌失措地跳起来围攻托塔李天王般的谭人凤。然而,他们赤手空拳,又哪是谭人凤的对手?没上一两个回合,三个法国兵都被谭人凤掷翻在地!谭人凤不解恨,从地上挠起一个,高高举起,一抛将其丢进了河里!另外两个见势不妙,迅速爬起来就逃,急急忙忙穿好衣服的卞卡卡,满脸泪渍地扎在谭人凤怀里,呜咽着……
谭人凤搂着她颤动的肩膀,安慰道:“好,没事了,没事了。这里不能久留,我们还是回去吧?”
奔过来的卞铃铛也忙摇着卞卡卡的手说:“姐,我们回去,我们回去……”
甘必达街61号内,孙中山听完谭人凤说的红河事件,有点发愁地说:“这桩事看来有点麻烦,法国人能罢休吗?”
谭人凤愤愤地说:“中国人就这么好欺侮?”
孙中山忧郁地说:“因为这儿,现是在他们的殖民地啊……”
正说着,外头已响起许多法国人的声音。
仆人进来说:“先生,法国人说要进来找一个人……”
孙中山和谭人凤对视了一眼。
谭人凤说:“拦也不是办法,就让他们进来吧!”
一名法军上尉后头跟着两个苛枪实弹的士兵走了进来。
孙中山故作不知,生气道:“有何贵干?是不是要抓我?”
上尉恭恭敬敬道:“先生孙,您误会了。我们是奉命来抓那位先生的……”
孙中山严肃地反问道:“为什么要抓他?”
上尉道:“因为那位先生,无理殴打了我们三个士兵,而且将一个士兵扔进了红河。”
孙中山气愤道:“贵国那三个士兵,就一点也没错吗?”
上尉道:“这个,我们也不知道。还是请那位先生自己去说吧?”
谭人凤泰然地随他们走了出去。
谭人凤随法国人走后,孙中山着了急,立刻让仆人请来了黄兴。黄兴听了也非常着急,怎么办呢?
孙中山道:“我们必须马上救援,把有府君搞回来。”
黄兴道:“如何个救援法?”
孙中山道:“我去法军军部和总督衙门,克强君就立即到河内侨盟去一趟罢。”
准确的消息是,谭人凤被弄进了法军的军事委员会,事情就棘手了。
三天后,法军军事法庭内。
谭人凤昂首睨视着上首的法耐尔逊上校。法耐尔逊左边坐着他的情妇兼书记员露丝卡玛,右边坐着大腹便便的波波尔。
耐尔逊带着微笑问道:“先生谭。您现在,是否已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
谭人凤愤慨地指斥道:“你们把审问对象完全搞错了!”
法耐尔逊还是用温和的声音道:“那您认为审问对象应该是谁嗯?”
谭人凤凛言道:“应该是你们在红河边的那三个士兵!”
法耐尔逊板了脸道:“为什么是他们呢?”
波波尔恶狠狠道:“分明是您毒打了我们的士兵。并且,把其中的一个投入了河里……”
谭人凤哈哈大笑起来:“因为,那是他们,罪有应得!”
法耐尔逊眯着蓝眼睛道:“罪有应得?先生谭的意思是……”
谭人洪声道:“中国人会想不到,温文尔雅的法兰西,会孕育出三个淫秽的猪猡!”
波波尔咆哮着:“谭!你胆敢侮辱我们法兰西?太放肆
了!”
谭人凤说:“我并没有侮辱贵国的意思,而事实是如此。贵国的三个士兵,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赤背裸肚地追赶一名无辜的中国少女,然后在草地上脱光她的衣服,企图进行惨无人道的奸污……我愿意请教,发生的这一切,不是罪孽是什么?不叫猪猡叫什么?”
上首皮椅里的三人圆瞪着眼,发出一声“嚯——”
孙中山最后得知,不管谭人凤的辩驳如何犀利,他还是被法人处以了二十天的拘禁。
为此,孙中山又火急火忙去见安南总督。安南总督无奈地摊开双手说:“我已经尽力了,已经尽力了哦!”
孙中山愤然道:“那么贵国对自己三个士兵,又该怎样处置?”
安南总督道:“取消他们的军役,送他们回国去。”
孙中山道:“对自己的士兵,贵国的法律竟如此宽容。难怪他们可以在异域胡作非为了……”
安南总督懒洋洋地从桌内取出一个文件,递给孙中山说:“先生孙,我看您倒应该管管自己的事了。你们政府要求我们将您引渡,这是巴黎来的照会。您就快从安南的土地上离开吧?”
孙中山认真看了照会说:“谢谢,我会离开的。只是被你们拘禁的谭先生,我还得拜托您,他们不得犯他秋毫!”
安南总督说:“这个,先生孙可以放心,我会命令的。”
孙中山离安南赴新加坡前夕,和黄兴又特意去看了谭人凤一回,说明了目前形势,希望他顾全大局,暂时忍受点委屈,出来后再和黄兴联系。接下来,他将经营粤、桂、滇三省军事托付给黄兴和胡汉民代理,命黄兴任总司令,再次在钦、廉地区发动,并准备云南河口的起义。以后,黄兴果然不辱使命,约合谭人凤等,仅率数百人鏖战钦廉,督师河口,大小数十战,破清兵逾万,而革命党数百人中,死伤不过数人。黄兴的威名,即此传开。这,当然是后来的事,在这儿先说了;再回过头来说谭人凤吧?
谭人凤与其说在法军监狱呆了二十天,不如说在那儿被招待了二十天。二十天后,他捺捺越发蓄长的胡子,拍拍两袖上的灰尘,大踏步出来了!
当他呼吸着新鲜空气,沐浴着黄黄阳光,凝视着深远的蓝天时,不觉喃喃:“自由好呵,自由好呵,还是自由好!到甘必达街去罢?”可是转念一想,先生早走了,黄兴一下又不知在哪儿,还是先去那摩街去看看,卡卡卡和铃铛应该还在那儿吧?
谭人凤就拐弯朝那摩街走去,觉眼前春深了。进入那摩街40号庭院内,里头更是一派春之荒芜。令谭人凤尤其纳闷的是,庭院里阒无一人,卞卡卡和卞铃铛原来住的门窗紧闭着。
谭人凤推开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鼻。
他蹙眉,发觉屋内的家具都已蒙上薄薄的灰尘,临窗尘封的桌上一块小石压着张纸条。谭人凤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来看,上头是卞卡卡娟秀的字迹:
恩人啊,,我们走了。即使历尽千辛万苦,我
们也要回扬州去了……走前,我们未能最后见着您,
但愿此生还有见着您的日子。我们去过关押您的地
方数次,但无论我们怎样哀求,法国人都不让我们
进去。思来想去,都是我们害了您……我们怎么还
能害您呢?所以我们决心——还是回扬州去算了。
恩人啊,望您平安归还,原谅我们吧?
谭人凤看后,眼眶里不觉滚落出两颗又大又透明的泪珠!尘海茫茫,孤鬼满路,他们姐弟俩不会再有什么事吧?他们是不是回到那儿了?他能不替她们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