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章 群斗
深秋的蓝天显得纯净而高远,我不由又想起久暌的A城了。转眼间,从A城来P市三年过去了,我们的芳芳早考上省警官学院,苏仔肩早为人父。我呢,除任命书还没下来,那个“副”字很快摘去。江雪调进了支队办公室,张束读研究生去了。在这种种情况下,我对培育了自己多年的A城充满了由衷的怀念……
也正是在这种怀念中,A城连续发生了两起恶性群斗事件,案发现场死了四人,凶手于杀人后逃遁,A局请求我们支援。
临行,江雪请求道:“林支队,让我也跟你们一道去吧?我也多想念那儿啊?”
我说:“你去行吗?办公室不要了吗?”
江雪说:“你们都去执行任务了,我在办公室还有何用?”
我说:“你真会开玩笑哪,办公室里诸如书报、电话之类的事,还是有的咹……”
江雪说:“这个,我和兰兰早说好了,她满口答应替我代代喽!”
苏仔肩帮衬道:“林支队。雪姐既然要去,你就让她去呗,反正兰兰的打印室紧邻着办公室,书报、电话之类,闻声而动,不就帮了吗?”
我这才爽朗地笑了起来道:“那好吧,上车——”
从P市到A县有三个来小时的行程,沿途要经过E县和U县。在沙沙的奔驰中,我无心观望窗外深秋的景色,脑海里翻腾着A县的历史,苦思着A县野蛮殴杀的根源——
A县为古楚南蛮之地,开发甚迟,至宋代才建县;建县前,四处高山陡水、溪涧箜峒、茅烟荒舍、刀耕火种、兽皮为衣,朝廷派大军围境,都无奈其狂飙猛悍;后虽立县,匪盗、凶杀、粗横、斗殴,往往不息。莫非,这就是其源远流长的影响么?不,在那片多少有点神奇的土地上,曾出现过民主主义英雄,出现过国际共产主义战士,出现过当代将军!爱国的豪气和青史的光辉,对他们就没半点感染和熏陶吗?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莫非,如今的太平盛世、丰衣足食和空前繁荣,反而成了犯罪的温床么?不,横暴的劣根性和犯罪的萌孽,是没有遗传基因的,基因本身就不是罪恶。“人之初,性本善”,一颗被染黑的灵魂,是有诱因、有过程、有载体的,而决非浑然天成。当然,一个人犯罪更离不开自身的道德和制约。
至此,我又想起了三年前A城发生的一宗血案:城内民乐街一个叫汪菊蕊的中年妇女,在食盐公司上班的,四十岁那年死了丈夫,从此和独生儿子吴真相依为命;吴真十九岁,身高一米七零,长得英气勃勃,和同街的姑娘钟国秀非常要好,俩人不时在公共场所露面;不幸的是,钟国秀被另一个叫高声的也爱上了,争着在钟国秀面前献殷勤,吴真愤怒地和高声打了一架,高声打输了……三天后,吴真被叫到江滨的红玫瑰酒巴去,那儿坐着几个后生,吴真刚走过去,就被两个人站起来反扳了手臂,一个人掣出一把水果刀,二话没说便朝他的心脏刺了进去!好端端的生命就这么没了,歪邪邪的生命天理难容,留给亲人的是永远的伤痛!
那么这回,在群斗中死去的又是些什么样的人呢?善后处理又是怎样一番情景呢?逃逸的凶犯又能否抓到呢?这一切对我们来说,真还是个未知数。
我们的车驶入了A县开发区的迎宾拱门,一派日新月异、人来人往的气象扑面而来,外来者谁也不敢相信几天前竟在江对面接连发生了两起群斗凶杀案!
习习江风送我们驶过大桥去后,A县旧城的繁华一一地从窗前晃过,热闹的街市让我们应接不暇。为不受车辆和行人所滞,小关鸣开了警笛,一溜风地朝前开,一直驶进公安局去——
在刑侦大队办公室幽静的甬道上泊下车,其大队长刘凤翔和他的队员们早热情地迎了上来,大家寒暄着步进办公室去,坐下来后斟茶、倒水、请抽烟一片。
我啜了两口茶,说:“凤翔同志,我看抓紧时间办案重要。你把本次两案的刑事档案材料,通通拿出来看看……”
刘凤翔说:“林支队,是不是请大家先去吃了饭再说?”
我说:“还是倒过来吧?先看了再去吃饭好了。”
刘凤翔说:“那好呗。小周,你把材料都拿来……”
小周一会就将早准备好在那儿的所有东西,呈到了我手上,我认真翻看开了——
“死者童波波,男,现年二十一岁,A县岩冲口镇人,初中毕业文化,十八岁入伍,为南方消防兵。在部队常不遵守军纪,节假日常不按时归队,受过通报批评,下到过炊事班喂猪。后又出去,在社会上私自与一河南打工妹谈恋爱,致使对方怀孕数月,童从此避而不见,其上诉部队,影响极坏,予以记大过处分;接而,童不思悔改,讲哥们义气,参与社会上打斗,故于入伍后次年十一月遣送回家。回到地方后,童仍我行我素,溜达在外,广交朋友,聚众滋事。
“死者米文辉,男,现年二十岁,A县岩冲镇人,小学文化,自小顽劣,不喜读书,由于家庭宽裕,弟兄较多,其为老满,父母娇惯,不读书走入社会后,长期游手好闲,抽烟酗酒,打架好斗,与童波波沆瀣一气、臭味相投。
“死者范希,男,现年十九岁,U县太平镇人,初中文化,其心性爱好,大抵与童、米相似,在地方上的表现大致于童、米相同;由于太平镇与岩冲口镇紧相毗邻,与童、米结成朋友,关系密切,常在一块。
“死者熊小晔,男,现年二十岁,A县城郊大渎村人,高中文化,在校就读时,喜游玩,吊儿郎当,成绩低劣,没能考上大学。回到家后,又不愿帮助父母从事菜地劳动,常和社会上的箩筛朋友进舞厅、逛大街、入网吧、,驰骋摸摩托,吃喝玩乐,消哉悠哉……”
…………
看罢,我抬起头来,对刘凤翔道:“你能不能够,把这两个案子,简单地说说?”
刘凤翔说:“行。”
下头,就是两宗群斗的大概轮廓线条——
十月二十八日凌晨三点,整座A城看上去都酣然了、都沉睡了、都在梦呓中了,上头且蓝又紫的天空里,洒满了一天冷冷的星星,半痕新月,斜挂在西天角上。
这时候,远离正街和大街,从菜市场过去的一条小街的二楼上,“骑士网吧”里却还灯光耀眼、荧屏闪亮、三字排开、座位整齐地还有二十多个人在聚精会神地上网。靠门坐着一位十八、九岁的姑娘,苗条、柔秀、黑发如瀑,双目挺有神采地盯着显示屏,葱根般的指头小鸡啄食般轻轻弹跳!
也正在这当儿,穿着黄军装、红运动服和条纹T袖衫的童波波、米文辉与范希夜猫子般躜了进来——
他们先立门边,极快地扫视了全室,好象看里头有没有他们认识的人或熟人朋友,目光充满了狡黠和机敏。
米文辉低声说:“没有,一个也没有……”
范希接着说:“时候不早了,他们都塞在哪睡觉了呗?”
童波波收回视线,垂下眼睑,突然目光一亮道:“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儿还有这么个美人儿?”
米和范顺着童的目光一看,那个很性感的姑娘也就落在他们的眼皮下了。
他们三个互相噜了噜嘴,一齐近前,朝那姑娘的背椅,三国鼎立般伏了下去,小声地嚷:“老婆,老婆,老婆……”
那姑娘怒了,停了键盘上弹跳的指头,回过头来,瞪着他们道:“你们是不是吃错了药?”
童波波嘻皮笑脸道:“正是,正是,我们今晚吃错了药,要不,我们怎么会把你当做了最亲爱的呢?”
不待那姑娘发作,米文辉涎脸道:“老婆,你发怒的样子更迷人喔!”
三人又是齐喊:“老婆,老婆,老婆……”
这下,那姑娘嚯地起身,怒目圆睁道:“你们今晚真的活得不耐烦了是吗?本姑娘成全你们!”说完,掏出手机来,叭地开盖,嘀嘀按键,举起就打,“喂,我在骑士网吧,有三个王八欺侮我……”
童波波不示弱,嘿哦一笑,亦摸出手机来,开盖拨号举到耳旁道:“嗨,你们过骑士网吧来吧,好久没过打架的瘾了,快来过过吧!”
剑拔弩张,恶斗的信息都发出去了——
网吧老板——一个胖胖的肉球,打着啊欠,从里头踱过来,闷闷地瞧了门边一眼;他和和周围那些网民们一点也不知道,一场流血大命案很快降临。
二十分钟后,门外楼梯上响起嚁嚁哒哒的脚步声,蹿上来了五个敦头虎脑的后生,为首那个面孔黑黑的,双目射着凶光,看似赤手空拳;与此同时,一阵呼呼哧哧,楼下又跑上来了另一伙人!
那“黑凶”上来后,指着童、米、范问那姑娘道:“是不是他们三个欺侮你噢?”
那姑娘道:“正是!”
那“黑凶”嗄地从背上抽出把杀猪刀,寒光一闪,手法极快地先朝着红服的米文辉,当胸就是一刀,再迅速拔出,大股鲜血从对方胸口射出,米文辉手捂胸口,当即倒地——
“杀人了,杀人了……”整个网吧顿时惊呼一片,乱成一团!
顷刻之间,下头奔上来的人和“黑凶”一同来的人,个个拔出身上携带的凶器,大打出手!而且,大打堵住了网吧的门,其他人瞠目结舌地全被困在了里面,谁也不敢动弹,更说不上报警了!
但见的是,双方凶猛凶暴,都想打赢对方。尤其惊心动魄的是那个“黑凶”,他抛开所有搏杀者,目标专一地挥着杀猪刀,横悍地击杀着穿黄军装的和穿条纹T袖衫的!童波波虽在部队搞过军训,几个回合后,渐渐不支,连连躲闪,没能躲过,被对方一刀刺进了左胸,血流如注而亡……“黑凶”抽刀再杀范希,范希知道不是其的对手,慌忙朝楼梯下跑,“黑凶”不放过,从楼梯上扬刀猛朝范掷去,杀猪刀插进了对方的后背……
依稀的黎明中,除网吧门前的血泊里躺着童、米两具尸体,楼下三百米远的血泊里,亦躺着范希的尸体。
那些吓呆了的网民,这时早一个个不见了;守网吧的那个老板,这才战战兢兢地想起了报案。
事情传开去,死者的家属即得噩耗,围嚎公安局,要求惩办凶手,声言抬尸到县政府办公楼前去请愿。政府出面给了三万块钱善后,网吧老板自认倒霉出了一万块钱。可死者家属态度强硬,用大冰柜当街将三具尸体摆了三天。“黑凶”及那肇事者无名无姓,给破案造成了极大困难。
十一月四日晚上九点钟,“天籁大舞厅”当街的拐弯处,一大堆不三不四的青年在相聚着抽烟、说笑,占住了大半街面,熊小晔从上头坡子街骑摩托而下,射过去雪亮的光束,不断地揿着喇叭,然而下头当街的毫没有让道的意思。熊小晔托也不示弱,摩托没减速,并且怪哮一声大的,从那些人身边长呜而去——这下惹火了那堆人中的一个,但听他怒道:
“奶奶的,吓唬到爷爷头上来了啊?追上去,宰了他!”
数辆摩托立时启动引擎,砰隆砰隆追了起来。被追的大声喊着前头的几个摩托朋友:
“快帮忙呀,帮忙呀——”
进入前头车站广场,双方的摩托有如电视片里相搏般,展开了激烈的昂首碰撞!
最后,发号司令追来的那青年撞翻了熊小晔,倒转车头,从其脑壳上压了过去——
红色的血和白色的脑浆,一下弄丑了死去的熊小晔的脸……
听完刘凤翔的讲述,我的心很久不能平静。生命对生命的屠戮与践踏,何至于此暴虐和凶残?而且,都是几个十分年轻的生命啊?
良久,我对刘凤翔说:“为了迅速破案,缉拿凶犯,我看这两个案子能否分下工咹?你们负责破后头那个案,我们负责破前头那个案咹?”
刘凤翔说:“行呀,就这么办!先让大家去吃饭吧,然后好行动。”
吃完饭后,我们又聊了小会。
苏仔肩说:“那个‘黑凶’,凶悍嗜血,致命的准确率极高,真像个黑社会的职业杀手唔!要抓到他,是否有很大的难度?”
江雪说:“听了刘队所说,本案侦破的关键是那个肇事的女的。抓到了那个女的,也就必然知道‘黑凶’的下落了唷!林支队,你说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说:“基本上是这样,除非这个残毒的凶手,是对方的对方临时请来的,但这又不能成立。”
小关说:“那我们又到哪儿去找这个女肇事者呢?”
我说:“走,我们先去‘骑士网吧’——”
骑士网吧那个胖老板一见我们进去,神情就非常颓丧。
我们四处看了看,说:“为什么你这个网吧成屠宰场了呢?为什么会在你这,一个晚上死那么多人呢?”
胖老板叹息道:“背时咹,倒霉咹……”
我严肃地说:“不是你背时、倒霉,而是你违规营业。壁上虽然挂着《网络文化经营许可证》,门上居然贴着‘0时——8时,8元包夜’的超时广告,能不出事吗?”
苏仔肩说:“除了超时营业,听群众举报,你这网吧还让他们尽情浏览黄色网站……”
胖老板急忙分辨:“没,没,没,是他们乱讲的。”
江雪说:“乱讲的噢?没有根据,水里能说出火来么?并且你这网吧,连个‘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标志都没有,也是乱讲出来的么?”
胖老板忙说:“有的,有的,是那晚打大架被谁撕了……”
我认真道:“你的营业执照会不会被吊销,网吧会不会被查封,就看你本次协助我们破案的态度了。”
胖老板忙哈腰说:“一定协助,一定协助……”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你能帮我们找到那个女的吗?”
胖老板吱吱糊糊了起来:“这,这……到哪去找啦?”
江雪一连串问道:“她不是常来你网吧吗?你不知道她叫什么吗?也没听跟她一起来的同伴喊过她吗?”
胖老板道:“她有时来,有时不来……”
江雪道:“她一般都是晚上或者凌晨一个人来吗?一个礼拜来几回?”
胖老板道:“除非星期日,她,她……通常是半夜以后来的。”
“不约伴吗?都是一个人吗?”
“不约伴,都是一个人来的……”
“那些她喊来打架的人里头,你有没有印象曾有谁跟她来过?”
“没这个印象。不过好象有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她曾和另一个年纪和她差不多的妹子倒来过一次。”
“她每回来,是不是都坐在门边那个固定的位置上?”
是这样,不太改变……”
“那她旁边那个位置呢?是不是也被另一个人固定着?”
“是的,她旁边那个位置,常坐着常建军……”
“如此说,你很熟悉她旁座的常建军咹?”
“常建军是我们那条街的,他家里人不许他上网,他常夜深了偷跑到这儿来,一进门,屁股就顺势坐在那个位置上。”
“把他家的具体地址告诉我们吧——”
我们就记下了常建军家的地址,到那去找他了解看。
常建军告诉我们,他虽然身旁常坐着个漂亮女孩,但因胆怯害羞,从没和那个女孩说过话,所以根本就不知道她是哪的、叫什么名字;但偶尔的一回,他有点疲,眼睛从自己面前的荧屏上离开来,无意识地瞟了旁边的荧屏一眼,见她和对方聊天的内容,有“很厌倦了读书”的字眼,很可能是个学生……
从常建军家走出来后,我高兴地说:“对,那女孩很有可能是个在校学生!”
苏仔肩困惑道:“怎么是个在校读书的学生呢?常常深夜出来上网,没纪律了噢?老师管她不着噢?”
小关道:“是不是个跑通的学生哦?”
江雪疑惑道:“按那姑娘的年龄,是学生也是个高二、高三生了。跑通?家里人不会让她累累得手凌晨在外进网吧的。寄宿?学校的纪律管她不着?”
我说:“既然在社会上深更半夜能呼风唤雨,那这样的学生一定是个特殊人物。”
江雪说:“我们目前就只有这点线索,就只有去查离那网吧最近的几所高中了……”
我说:“我们是从A城走的,对A城的几所高中了如指掌。离‘骑士网吧’最近的只有两所。一所是腊梅中学,在城内;一所是富饶中学,在岭背。我看,就从腊梅中学查起吧!”
腊梅中学位于江滨高岸,楼宇耸天,绿荫扑地,是座颇有历史的校园。校园里设初中、高中,有教职员工数百,有就读学生数千,单高二、高三,就有十多个班。要想在十多个班里查出那个肇事女生,实非易事。
我们临校后,配合学校领导召集了高二、高三的班主任会议,在会上,校长、支书都高度重视地讲了话,布置了各班深入了解学生的任务,以期收到应有的效果,摸出那个引发大杀人的学生。
然后,大家以庄严和肃穆,听我郑重阐明此次行动的意义,我的讲话并无任何煽情和鼓动,而是立言于时代和生活。我说:“当我们的民族进行着强大的繁荣复兴,当我们的社会构筑着和谐稳定,当我们的人民一步步奔向小康温馨,在蓝天和太阳底下,在鲜花和笑声里头,我们能容让歹徒肆意杀人么?我们能忍看尸横长街么?我们能无视法律遭到践踏么?以在座诸位老师的学识、道义和责任感,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你们会为眼前本案尽心尽力去做的;我更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只要这个肇事者在本校学生里头,你们会帮助她勇敢地站出来的!”
我简短的几句话,想不到很受他们欢迎。一位鼻架金丝眼镜的老师,当即站起来说:“林队长。听了你这些话,我们深受启迪。维护社会秩序,维护家园平安,既是你们警察的责任,也是我们每个公民的义务。放心吧,只要这个肇事的学生是我们学校的,我们一定会让她幡然醒悟,忏悔自己的过失,走出来接受法律的制约,责无旁贷地配合你们抓到凶手的啰……”
这样,各班班主任又召集所在班的班、团干部会议,以他们为核心,于全班造成气氛后,即分组过细了解到每个女生,男生也可提供信息,女生和女生之间更可探寻,跑通的和寄宿的亦可相互沟通。
然而,几天下来,我们没得着半点有用的线索。这个肇事的女生,要嘛,巧饰得如无缝钢管;要嘛,就不是这所学校的。在如此情况下,我们只好从腊梅中学撤离,将侦察目标转移到A城岭背的富饶中学去——
来富饶中学读书的学生,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来自农村。来自农村的学生,特别是女生,会如此不争气,如此不遵纪,如此跑到城内去掀起骇浪惊澜么?我们实在有点不相信,可事实摆在眼前,如若是高中生闯的祸,十不离九就应该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了!
我们进入后,改变了在腊梅中学的铺查、排查和摸查,而是和学校领导接头后,即由语文教研组的全体老师,各个挑选出有演讲水平的学生,围绕法制、法律和本城所发生的恶性命案,组织了一场有声有色、声情并茂、感人至深的演讲大会……
那场演讲大会时至今日想起,声犹在耳,历历在目!当时,台上演讲者或激动激昂,或声泪俱下,或九曲回肠,台下则是或愤慨、或动情、或呜咽……
当天晚上,一位身高一米六左右的高三女生自己走进了班主任老师的房间,抽搐、流泪、面色苍白道:
“老师。那晚在城里肇事的……就是我……”
班主任震撼了一下后道:“悬崖勒马,回头是岸,知错就好……我陪你一块去自首吧?”
我们连夜对那肇事女生进行问讯。
江雪问:“陈静茹。你的名字美,人长得美,今晚的行为也很美。但你为何,和社会上那些极不美的人物搞在了一起呢?”
陈静茹泪流不止,道:“我知道我鬼迷了心窍,后悔也迟了,我……是我,害死了那几条人命。”
我严峻地望着她道:“你和那个杀人的‘黑凶’是何时认识的?怎么认识的?他叫什么名字?多大年龄?”
陈静茹道:“我认识他有年了,还在读小学的时候。他,就是我们那个地方上的人,叫张野,大我三岁……”
我问:“你是A县哪个地方的?”
她道:“竖阳的。”
我恍然大悟道:“哦,竖阳,竖阳?那是A县自古以来习拳练武的地方啊,难怪他杀人的手段残忍厉害着那——”
江雪道:“你在这儿读书,那个张野为何也在城里面?”
她难为情道:“他,在家里时,就跟我要好……考上高中后,他就跟来了。”
我接着问:“他们一共有几个人?各住在哪里?”
她答:“就是那晚打架的五个人,都是三山五岳来的……他们一起住在城南租的房子里。”
我闷闷道:“他们以什么为生?除了那晚杀了人之外,还在其他地方杀过人吗?”
她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江雪道:“那晚,他们未到网吧之前,你不是声言对方想找死吗?”
她悔极了道:“我,我当时只想吓唬吓唬他们呀,天晓得来了之后真杀人了啊?”
江雪又道:“你常晚上离校出去,纪律怎么管不住你?老师和同学都不知吗?”
她嗫嚅道:“我,我……城里有个姨妈,我每回出去,都以到姨妈家去,请了假的。”
我奔主题道:“好啦,那个张野现在哪儿?”
她迟疑道:“出事后,我打他两次手机,都没声音……兴许,他和他们逃了。”
江雪愤道:“他们杀了这么多人,肯定逃了!”
我沉重地说:“陈静茹。你要想赎罪,要想减轻灵魂的负荷,你目前只能接受我们的控制了,懂吗?”
陈静茹点头道:“我知道。”
接下来,按陈静茹所供,我们还是去城南张野一伙人租住的地方看了看。不用说,那儿屋里空荡荡的,人早没了踪影。
陈静茹的事虽在学校里头高度保密,她的手机由江雪掌握着。上课、下课,她的一切行动,全由班干部密切注视着。每天放学,她则以有病睡到她姨妈家去为由,跟等在校门口的江雪上车离开了学校。
到这,应该说说刘凤翔负责的熊小晔被杀案了。
刘凤翔跟他的刑侦人员,找到了参与帮熊小晔摩托搏斗的另外两个,向他们了解情况道:“当时,对方有几个摩托追熊小晔噢?”
一个说:“当时,我听到熊小晔喊帮忙的声音,急呼我前头点的道,停停,熊小晔在喊我们哩!我们就减了速,朝后一看,果真见熊小晔驰过来了,被后头一辆摩托追着;我们合并到一块儿,刚开到车站广场,不光那辆追来的摩托呜地到了,而且后面又有三辆紧跟而至……”
另一个说:“他们四辆摩托到来后,不由分说,不待我们刹车,笔直朝我们冲了过来,我们被迫不过,只好‘舍命陪君子’,和他们干了起来!”
刘凤翔问:“对方那四个人,你们认不认识噢?”
一个毫不犹豫道:“不认识。”
刘凤翔逼问道:“难道一个也不认识吗?”
另一个含糊道:“认,倒是……认识一个。但,但……我们要说出来了,日后他们,不加害于我们吗?”
刘凤翔气愤道:“他们敢?有警察哩,有公安哩,有法律哩,他们能翻天了咹?再说,谁又知道是你们说的呢?说了,举报了,也是应该的啊?他们杀了人,人家的命就不是命吗?”
听了刘凤翔这番壮胆的话,那另一个才将其认识的一个说了出来道:“相碰的时候,大家都戴着头盔,基本上难看清对方的面目。但其中一辆‘大运’凶猛地朝我的‘雄风’昂起头时,我在最紧张的那一刹那,瞥了一眼对方头盔下的那双眼睛,认出对方是赖之宝……”
刘凤翔问:“赖之宝是哪里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另一个道:“赖之宝,是县石油公司总经理赖炼天的儿子。”
刘凤翔即率人去县石油公司抓捕赖之宝。
赖之宝抓来后,他面对刘凤翔等的讯问,是一副蛮横、倨傲的态度,双眼溜来睃去,毫不在乎。
刘凤翔问:“十一月四日晚上,你是不是参与了广场的摩托车斗殴事件咹?”
赖之宝不语,瞪着问他的人。
刘凤翔道:“你莫装出副无辜的样子,有人认出了斗殴的几部摩托里头,就有你赖之宝,而且驾着的是新买的‘大运’!”
赖之宝翻了翻白眼道:“你们既然知道了,还要问我干嘛?岂不是多此一举?”
刘凤翔道:“那,杀害熊小晔的是谁?”
赖之宝道:“我不知道!”
陪讯的拍桌道:“赖之宝,你参与了杀害熊小晔,就犯罪了,还要拒不交代的话,就是罪上加罪。不要说你爹,谁也救不了你!”
赖之宝不吱声,无所谓。
刘凤翔道:“好噢,你不说?就想这么跟我们耗着噢?看谁熬得过谁吧?把他铐紧点,我们走——”
赖之宝脚镣手铐,被固定在了椅内,他眼前的灯“喀”地熄了,门“砰”地关上了!
时令已入初冬,阴郁黑暗的讯问室里寒气袭人。赖之宝是在午饭前被抓来的,而且身上又穿着抖“帅气“的无袖衣,所以又冻又饿,加上内心恐惧,三个钟头后,他就于里头大嚎起来:“来人呀,来人呀,快来人呀——”
门开了,灯亮了,刘凤翔等又进来了。
刘凤翔落座后问:“怎么?想告诉我们了吗?”
赖之宝哆嗦地望了望他们,仍没吱声。
而事实上,在过去的三个钟头里面,刘凤翔通过从赖之宝身上搜获的手机,已在电讯局掌握了好几个他“哥们”的
名字,因此不等他开口便道:“你不说,我来替你说呗!十一月四日晚上,于车站广场参与斗殴的除了你赖之宝之外,还有孙丁紫、朱斯力和胡阶求,而用摩托车杀害雄小晔的,就是胡阶求!”
赖之宝惊恐道:“你——你们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刘凤翔不慌不忙地举起赖之宝的手机,不屑道:“在你这块手机里头,你对上述人物发出的信号最多,我们一一查出了他们的名字,依号发出去后除胡没有信号,其余的都有回音,所以我们得出杀人凶手就是胡阶求。你还有什么话说?”
赖之宝无言以对,承认是胡阶求轧死了熊小晔。
胡阶求是城郊鱼花村村长胡滋润的三儿。胡滋润既是个村长,又是个大包头,城内几条街道的改造都是他的大手笔。所以,胡滋润在地方上非常有名气,家里富得流油。
胡滋润大儿子和二儿子都已娶亲成家,所对的亲家一个是大“把式”,另个是大商人。老三胡阶求对了亲,尚未收亲,亲家在其地也众所周知地红火……
刘凤翔率了人、开了警车到鱼花村去捉拿胡阶求,老远就看到胡家三栋大房子金碧辉煌地耸立在冬日蛋青色的云空下。
几部警车嘶啸着开进村庄,停在了胡家房前。
胡滋润满脸笑容地从堂里迎了出来,对为首的刘凤翔等打着拱手道:“各位,屋里坐,屋里坐——”
刘凤翔一脸肃穆道:“胡村长。我们今天可是来抓你儿子胡阶求的,不是来做客的。”
胡滋润依然笑容满面道:“这个,我知道。王子犯罪,都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我的儿子呢?不过,我那作孽的报应子儿不知藏到哪去了……请刘队进屋一下,我有句重要话想跟你说。”
“有何重要话?我倒想听听。”刘凤翔走进他家去。
进里屋一坐下,胡滋润一个鼓囔囔的红包就朝刘凤翔塞了过来道:“刘队。这十万元,是我的一点小意思,小意思……”
刘凤翔将对方塞包过来的手推了回去,庄严道:“什么时候了噢?你儿子在外杀了人,还来这一套?钱能代法吗?”
胡滋润并不尴尬道:“刘队,这个,你就放心好了。死者那方,我准备了一百万,想和他家私了了……”
刘凤翔愤然道:“你去私了罢——然而莫忘了,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刑法面前,我们永远是公了!”说完朝外走。
一到外头,他身上的手机响了起来,一听,神态更为严肃。关机后,他从上衣袋里掏出张搜查证来,扬着对随后走来的胡滋润道:“接非常可靠消息,你儿子胡阶求就藏在家里,请配合我们搜查吧?”
胡滋润听后,这才一下慌了,无奈道:“好,别搜,别搜……我,我……喊他出来好了……”
于是,胡滋润被迫不过,声嘶力竭地朝楼上喊他儿子:“阶儿,下来啊,下来啊,他们,什么都晓得了!”
十分钟过去,守在楼下的刘凤翔他们,果真见胡阶求垂头丧气地从上头步下了楼梯。
就在熊小晔案告破的第三天黄昏,江雪口袋内陈静茹的那块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那时,江雪和陈静茹在公安局食堂吃完了晚饭,正走在局内山茶含苞、墨菊盛开的幽静道上哩!江雪异常兴奋地取出来一看,喃喃道:“139XXXXX737,你看,是不是他张野的?”
陈静茹接过一瞧,喜道:“是,是他打来的……”
江雪急道:“块稳住他,问他在哪儿?”
陈静茹低低地向对方说话:“哎,野。你人好吗?你现在哪儿噢?真叫人担心死了哪!”
对方的声音:“茹,你不用替我担心,警察抓我不着……我,现在天涯海角噜!你没事吧?”
陈静茹柔声道:“没事,我没事吔……”
对方的声音:“只要你没事就好。只是,我们目前不能见面,太让我想死你了……”
陈静茹说:“在外注意身体,注意安全呗?有朝一日,我会到你身边来的。”
关掉陈静茹的手机,江雪马上打开自己的手机,欣喜地向我报告:“林支队,凶犯张野对陈静茹打来了电话,说他现在天涯海角呢……”
我狂喜道:“是吗?太好那!我立刻向市局汇报,要他们马上呈请省厅,吁请海南警方的支援,并把罪犯张野的照片传真过去。”
可想而知,张野一伙人是法网恢恢,逃不掉了。过去了四天,过去了五天,在第六天上,从海南警方向省厅传过来了消息,张野等五人在三亚的一家网吧内全部被擒!
A县由刘凤翔带队,登程前往三亚,去将张野等押解回A结案。
亲爱的读者,至此,捕狼者要说的也近尾声了。因为,从A城再回到P市时,我的正式任命书已下达。从此,我不可能再一一体验每件刑案的侦破与缉拿了,那么即使知道,写出来也定然没了原汁原味,所以恳求您的原谅,原谅我耽搁了您许多阅读的时间,而一下就嘎然息止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