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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章 呼唤

罗传佳 《捕狼者说》 悬疑小说 2010-10-15 09:20 责任编辑: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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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亲情的呼唤,温情的呼唤,这才使得了理智和良知的回归,使一个逃亡法律三年的罪犯,终于投案自首,得到了道义和亲人的宽恕,也使他迷茫的心帆终归驶入了一片蔚蓝的港湾。

下面,这个故事就由我开头——

时间:三年前四月的一个凌晨。

地点:远远的市郊江堤上。

其时,月影朦胧,星辉黯淡,万籁俱寂,沿堤电缆黑黝黝地在多处耸峙的高压杆上盘桓。正在这当儿,几条人影悄悄地来到了电杆下,仰头望了望之后,迅速分散开去,然后以熟谙的动作,有三个人很快就爬上了电杆,不慌不忙地用带来的作案工具,嘁嚓嘁嚓地开始剪那些铝包线!被剪断的铝包线顿时失控纷纷飘落,而每杆下的那个人即将那些飘落下来的铝包线快速卷成一圈、两圈、三圈,然后那杆上的人滑落下来,大家将那些线圈往肩膀上一掼,又很快幽灵般地消失于了浓浓夜色……

电缆遭到破坏,大面积的铝包线被窃,次日案便报到了局。面对如此严重的事态,局长来到我们刑侦支队说:

“林剑蘭。沿江一带,电缆损失巨大,盗窃如此猖獗,你们得加快侦察力度,迅速将那些罪犯缉拿归案哦——”

我说:“局长,您请放心。我们决不会让一个罪犯逃之夭夭,一定将其悉数抓捕!”

局长道:“好,这样就好。快点行动吧?”

全体队员立正朗声道:“是!”

我们分析了一下案情,认定作案的罪犯不可能是远地方的人,远地方的人一不熟悉地理地形,二不方便;而必定要嘛就是附近村院里的菜农,要嘛就是市郊那种游手好闲的好逸恶劳者。

理顺思路之后,我们就对上述地方开始摸底,开始排查,开始深入群众,明察暗访。通过半个多月的撒网放线,到底查出了六个犯罪嫌疑人!立刻对这六个人进行捉拿,其主犯、要犯很快落网了。据招供,还有凌松和凌桂这两个从犯……

我们立刻赶到凌松、凌桂家去实施抓捕。然而,凌松、凌桂却无影无踪地逃了!

凌松和凌桂是亲俩兄弟,都是郊区的菜农。凌松是年廿七岁,已结婚生子,砌房另住。凌桂是年廿四岁尚未婚配,仍和父母住在一块。

我们去抓凌桂时,当然是初回走进仅余他父母在的家里。说起他的家,确实有点寒碜。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可他们还居住在火车箱般三间简陋的土坯房内,令人想起“爬满常春藤的小屋”。屋里头的家具也非常地简陋。而我们眼里的凌桂的父母,都不像五十多岁的人,竟那样的老迈,那样的满面皱纹、饱经风霜!

我们当时是执行公务,问凌桂的父母:“你们儿子到哪去了噢?”他们不是一问三不知,而是缄口不说、长时间地保持沉默。对他们那种沉默权,我们其时一筹莫展,无法可施,只好回局……

转瞬,一年过去了,凌松、凌桂还在外逃,仍未归案。

局长对我说:“剑蘭,一年前那宗电缆盗窃案还未结啦,怎么办?”

我叹道:“是噢,凌松、凌桂俩兄弟一直没有任何线索和消息,还逃着哩!”

局长道:“这次,公安部为缉拿那些多年未归案的罪犯,在全国发布了追逃令,要各地将逃犯的名字报上去;凌松、凌桂也只有报上去了。”

我说:“报是要报,但我们仍不会放弃对其父母的思想工作……”

局长说:“嗯,这个想法很对。你去耐心劝劝他们,最好能让他们自己把在逃的儿子找回来。给他们再三说明,投案自首与被捕归案是截然不同的性质呀……”

我说:“只要宽以时日,我会完成这个任务的。”

这样,我就成了凌桂家那三间土坯屋里的常客。慢慢,我的朴质,我的真诚,我的热情,缩短了我和两个老人之间的距离,溶化了我和他们之间的冰棱,消除了他们的顾虑,他们听得进我的话了。

下头,是凌桂他娘的述说——

我是从乡里嫁到这城郊来的。我们那儿叫碧云庄,我在家里是老四。想那时,在娘屋做女的时候,我虽是老四,上头还有一个姐姐和两个哥哥,但志气和心境却高着唔……在那儿时,无论做什么事情,干什么活儿,我都从不服输。即使褥苗,我也会褥在别的妹子前头几步;即使摘茶,我也定要比别人多摘数斤。所以嫁人,我也嫁到这城边边来了。这城边边,即使种菜、卖菜,也比乡里强噜!起码看到的,听到的,也要比乡里头风光些吆!嫁到这儿之后,我仍是在娘屋做女时那副好强的心劲。即令锄畲,我不会比旁人慢;即令挖土,我也会一股劲地赶在前。所以在那时,大家都说我屋里老汉娶了个好老婆。然而,人再怎么也是拗不过命的。眼看着景况好起来了,日子家好过了,房子盖了,大媳妇娶进门来了,可突然一次雷电,一场大火,我家的房子烧了,圈里的猪瘟了,这是哪门子造的孽啰!大儿大媳妇只好出去单过了,小儿子央了几个人,十天半月,垒起了这三间土坯屋,好歹将就地也得将日子捱下去喔?谁晓得‘做贼没种,只怕三个四个怂’,他们几个就看中了我家遭难,眼下困难,就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不让我们知道,半夜三更就跑出去犯事了呢?

我知道你们来抓他们,是应该的,是你们份内的事,谁叫我的儿子要犯法呢?但我是他们娘,尽管你们怎么问我,轻言细语对我,我能不明白,你们为的就是要诱我说出我两个儿子的下落?所以我不会说。老伴一切当然看我,更不会开口。尤其是,我一看着你们穿的那衣服,腰里卡的那壳子枪,心里就发怵,全身不由得地抖,干脆不吱声,不看你们得了。可你以后常来,也不穿那制服、不卡那吓人的玩意儿了,我们就看得省心了,自然了。听你每次嘘寒问暖的,问这问那的,还帮我们干活儿,就觉得你其实是个心地极善的好人,所以你的话落在我们的心坎上也似乎越来越有了分量了。是噢,你们要他们回来投案自首,从轻宣判,是为他们两个好噢?人能在外逃一辈子吗?能在外躲一辈子吗?谁不希望有自己的家,有安稳的日子呀?他们不想娘,我这做娘的可无时无刻不想着他们,挂着他们,念叨着他们啊?为了他们犯下这可耻的罪,我这做娘的,即使好强要面子,如今还有何强何面子啦?我如今没事就不敢出门,出门走路眼睛不敢瞧人,只有听到别人喊我,才敢忐忑地唔下声……这是我过的日子吗?尤其是刮风下雨的夜里,我流泪,我无法安眠,心里老是想着他们在外头现在怎么过?在哪个地方?能否遮风挡雨?没冻着吗?没饿着吗?没生病吗?身子骨还好吗?没人欺侮他们吗?追赶他们吗?如今,他们一定墨黑巴黑、衣食无所、瘦骨嶙峋的了吧?回来吧,回来吧,就是判几年,坐几年牢,和全家人团圆也还年轻啊?为什么要在外头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呀?想到这儿,我拿定了主意:出门去将他们找回来!

第二天,我叮嘱了老伴在家要做的事,真的出门了。

真里真笑里笑,我还从没一个人出过远门。这回横着一条心,要把在外一年多了的儿子寻回来,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可一旦出了门,心就慌着了:天宽地宽,我到哪去寻?贵阳他们有个二舅在那儿,他们是不是去那了噢?路远着哩,而我身上只有二十块钱,坐火车去买全票是买不起的,我就只买了张最近最便宜的票爬了上去。

在火车上,别人有说有笑的,我却是心情沉重,满腹忧愁;别人堂堂正正地坐在座位上,我却是畏畏葸葸地靠座位站着;别人饿了快快活活地啃东西,我饿了只能呆呆地忍饥挨饿……窗外日头落了,车上穿制服的挨个查票了,我早坐过了头,心里好恐慌好恐慌啊?我没办法,只好从这个车厢走到那一个车厢,再从那一个车厢走到另一个车厢,最后完全躲不过了,两女一男穿制服的要我拿出票来给他们看,我一抖,酸泪长流,噗咚向他们跪了下去,说我是出来寻儿归案的,身上没有钱,买不起票。他们长时间地看着我,最后说算了……

到贵阳后,我身上的二十块钱完全用光了,人也饿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出站后,我百般无奈地踱进一家卖吃的小店,向店内一位三十了岁的女同志请求说:“行行好吧,我饿得不行了,能不能给我点吃的?”那女同志问:“你想吃点什么?”我说:“就给点吃剩的包子、馒头或面条都行……”那女的就给我三下两下合拢了两三个碗里的剩食。一咕嘟两咕嘟地吃下去,人真一下两下就有了力气。

那场到贵阳寻儿,我并没有寻到,他们根本没到那儿去,我只好又茫茫然地回到家来,没了主张,只知道白天晚上地垂泪,心里默叨着:“儿啊,你们到底在哪儿哇?”

只是,我仍不甘心。我不相信我就寻他们不到。所以第二年春上,把地里的种子下了以后,我又出门寻他们去了。

第二次寻儿,我去了江西广昌。江西广昌,他们有个堂伯在那,是不是落脚在那儿了呢?然而到那,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两个也没在那现过影儿。

这回呢,说起旅途路上的艰难,也大有跨不过去的事。一是,在去的路上,我知道了火车上那些穿制服的叫列车员。上车时,那些列车员守在车门口,一个个要拿出票来让他们看了才准上去;我没有票,上不去。但我这里被撵下来了,我那里;那里又被撵下来了,我又急急地再换个地方上,终于我还是上去了。二是到了广昌后,我莫辩方向地走在大街上,忽然被一辆急蹬而来的脚踏车冲翻了,摔了个大跟斗……当时体力不支,加上饥饿,我昏过去了——醒来的时候,我觉得到处白茫茫的一片!定睛一看,原来自己躺在医院里了。把我从大街上送进医院来,并悉心照料我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见我醒来,不住地道歉,并问我身上有哪些地方疼不,我看他不是个狡猾的人,就如实地告诉他说,我只觉得头还有点晕,腰酸酸的,也许歇歇,吃点东西就没事的……那中年男子听了我的话,忙去给我弄吃的。待吃了,我恢复了,挣着要坐起来,他也连忙扶我坐定。他然后问我是哪里人,到广昌做什么,我一一告诉了他。他很感动,不光将我送到了儿子他们堂伯那,临走还硬塞给了我一百元钱吔!我就凭那一百元钱,回家的路上,就不用担惊受怕了。我实实在在地在卖票的窗口排队扯了张车票,中途又转了趟车,才又回到了P市。

一进家,我懒得答理老伴的问话,栽在被子上,泪流不止,干脆哭了一场大的……儿啊,儿啊,你们为何让娘这么揪心啊?娘能寻遍天涯海角寻到你们吗?

我从此绝了望。

说到这儿的凌桂他娘,停声歇气地朝我们仰起了头来。

这时候,我们更鲜明地看清了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接近金色的蜡黄皮肤,高高涂突出的两个颧骨,被那些横的纵的凹凸不平的鱼尾纹、抬头纹、鼻沟纹和梳齿纹切割得十分干净利落的嘴唇、腮帮、额角和眼眶……

一切让我们油然地联想起某位画家的作品——《老妪》。

是啊,凌桂他娘本来就够辛苦,就够操劳,就够憔悴的了,再加上两个儿子的触犯刑法,精神上的刺激,心理上的压抑,和两次出寻的折腾,能让她有副红润的像、健康的像和饱满的像吗?

我们不忍继续过多地让她承受痛苦和压力,于是对她说:

“老人家,您已尽力了。好好在家养养身体呗?等有消息了再告诉我们一声也不迟。”

她在我们面前噙着泪花说:“只要他们一有着落,我会让他们前来自首的……”

我说:“有您这句话,我们放心啦!”

令我们完全想不到的事,也令两位老人完全想不到的事,竟然发生在了两个月后——

两个月后的一天夜里,已关门闭户、灭灯息火、爬上床去睡觉的两个老人,仿佛听到有人敲门,屏息一听,还真有人敲门咧!

“这时候了,还有谁有么子事敲门啊?难道不可等到明天吗?”凌桂他娘心想,所以一声不响,一动不动,假若上别人,听屋里没灯没声音,一定认为睡了,敲会就会离去的……

可屋门,仍被一个柔细的声音在继续轻轻地震动着。

凌桂他娘只好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扯亮灯光,一颤一颤地走到外屋去开门:“谁呀?”

不料门刚唧咣打开,一声亲昵的“娘!”响起!

凌桂他娘定睛一看,站在门外喊她娘的是个苗头端正的年轻女子,她惊喜得目瞪口呆:“你,你……”

年轻女子满面灿笑道:“娘,娘,我是您的满媳妇呀!”

这下,老人喜极,酸泪直流,知道凌桂在外头娶了媳妇了,连声:“唔,我的崽,唔,我的崽!快进屋来,快进屋来……”

千言万语、千头万绪,这是怎样个令两位老人欣喜的夜啊?忙着拉开炉火,忙着弄饭弄菜,忙着打水上茶,忙着整理床褥……他们围着个自天而降似的满媳妇,欢喜得合不拢嘴巴!

然后,他们共满媳妇在桌坐的来,开始小心翼翼地聊呱:

“媳妇,你叫么子,今年多大了,家住哪里噢?”

“爹,娘。我叫吴丽姝,今年五月刚满二十四岁,家里住在I地和平庄哩!”

“那比桂儿少十个月,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咧?”

“家里也有爹,有娘,有哥嫂侄儿和一个妹妹。”

“你和桂儿是在哪认识的噢?”

“在广东一个厂里打工相识的……”

“那桂儿现在还在那儿?”

“不在那了,现在我家住着哩……”

“那为何不在广东打工了呢?”

“后来查身份证,凌桂没身份证。我们两个就都离开广东回来了。”

“他没说为么子没身份证吗?”

“他都对我说了。说在家开车,发生交通事故,把人撞了,跑在外头避风头呦……”

在这个夜里,凌桂他娘心里非常明白,她和眼前这个咋到初来的满媳妇,说话得小心在意,一定得管住自己的嘴唇,千万不能说走了嘴,要不,让对方怀疑,或让对方知道了凌桂在外的真相,他们就会吹了,他们的桂儿又会没婆娘了;所以,即使再高兴,她做娘的也不敢由着自己的心情和性子来,说每句话都得先在心里头惦量惦量,然后再说出来。

最后,和满媳妇睡到床上去之后,她只问了这么一句话:“那丽姝,你们从广东已回来好些日子了,是桂儿打发你回来看看的是嘛?”

满媳妇说:“娘,才不是咧!凌桂是不让我来的,怕被人知道了到我们那去找麻烦。可我,一个这么大的姑娘家,自己在外头找的男人,一直听他的胡诌,从没狐疑过。这回是我家里人要我来的,看这地方到底有没有他凌桂的家?我就按他所说的地址找来了。看来,他没骗我吔!”

凌桂他娘寻思:“等丽姝走后,我也得到他们和平庄去看看凌桂了,并把公安局的话传给他,要他早去自首,早过上常人的生活,做娘的才安心啦……”

和平庄隔P市四百余里,是另个地区的平原地带,多防堤,多水田,人口不集中,房屋多分散,所以凌桂较长时间地住在媳妇家里,帮他们摆弄田里的活儿,既不惹外人注意,也颇受丽姝一家人欢迎。

回想未犯罪前,二十多岁的凌桂生得结实,长得眉是眉眼是眼的,加上人不懒,不赌博,不浪荡,若不是家境突陷困顿,在地方上满是找得到媳妇的。更加上“人背时,鬼扯脚”,接下来为了一千多块钱,他们兄弟又去干了那破坏电缆的犯法事,凌桂在外头东躲西藏,有餐没顿,饥寒交迫,人就黑瘦了一大圈!

他和他哥是分开外逃的,谁也不愿投亲靠友,谁也不愿丢人现眼,所以他们娘又怎么寻得着呢?

凌桂好就好在逃到了广东,并且趁私人老板最缺劳动力的时候进了一家工厂,而且被纯情的吴丽姝给爱上了,这一切不能说不是他命运的转机和希望。几个月后,他和吴丽姝因两意缠绵而很快结合了。当凌桂没有身份证而被驱散的当儿,吴丽姝就毅然决然地拉他奔回了自己的家乡,过起了缱绻的夫妻生活……

当然,真相,凌桂一直是忌讳如深地瞒着吴丽姝的。

其下发生的事,还是由凌桂他娘来说吧——

从P市到和平庄去不通火车,我坐的是长途汽车。

赶到和平庄时,天过晌午,太阳西斜。一坦平洋,稻田片片,房屋稀朗,中间一条甚宽的水泥马路通向四面八方。沿路上问了好几个人,才将吴丽姝家所在的地方问到。

生来没至地走入她家,想不到的是我作为凌桂他娘,竟受到了吴丽姝全家人的热情礼待。

坐定大会儿,要吃的我吃了,要喝的我喝了,却老半天不见桂儿的影子,于是我小心地问吴丽姝道:

“丽姝,凌桂呢?他做么子去了噢?”

吴丽姝满脸笑容道:“他在南头疃里给水稻治虫哩!”

我说:“你就带我出门,给我指个方向,我想看到他……”

吴家亲家母忙说:“那让丽儿带您老去好了。”

我忙说:“莫带,莫带,只告诉个走去的方向,好给他个梦想不到的欢喜……”

吴丽姝不知底里,欣然道:“行!就您一个人去,让他喜之不美。”

我就一个人,按满媳妇指点的路径,眺望着朝田野走去。

我真看到了前方的稻田里,有个糊糊的黑影在背着喷雾器扬手治虫……

近了,近了,愈走愈近了,我慢慢看清了草帽下我桂儿出那张黑脸、那张瘦脸、那张完全不象从前那样好看了的脸,的儿多可怜?造孽啦!热泪、酸泪不可抑制地涌出眼眶,哗啦啦地掉落!我踉跄着脚步,失声地喊出声来:

“桂儿,桂儿,我的桂儿——”

正喷药治虫的桂儿听到了我的声音,动情地边喊边朝田塍上奔:“娘,娘,您怎么来了?”

我和放下喷雾器奔到眼面前的桂儿眼泪长流地拉住了手,相互望着,双唇抽动,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儿啊,你瘦多那!从前,你鼓鼓的脸膛如今扁扁的那。从前,你铜锤般的胳臂如今小小的那。人也黑多了,老多了唔……”

“娘,我没事。您和爹在家都还好吗?”

“好,好,没了你们在眼前的日子,能好到哪去啊?”

“娘,是我和哥对不住你们了,地方上的情况怎样?风声还紧不紧咹?”

“说紧吗,也不紧。说不紧吗,也紧着噢……”

“娘,这话怎么讲?”

于是,我把全国追逃的事,把公安局的事,把林警官常来家里动员投案自首的事,一一说了出来。

桂儿发愁道:“那,娘的意思?”

我劝道:“儿那,爹和娘都认为林警官的话很对,去投案自首,争取政府的宽大处理吧?”

桂儿瞪圆了眼道:“娘,您和爹真是这么想的吗?天下做父母的,哪有将自己的儿子往牢里送的?”

我苦口婆心道:“不去自首,能一生一世这么躲下去吗?有朝一日,在家里没被抓到,在这里被抓到,那你和丽姝的事还能成吗?那人家还有一点面子吗?如向人家讲个明的,只要人家还爱你,你就是进去几年出来,也还年轻那——”

桂儿根本听不进我的话,而且光火了,瞪着我骂道:“你们不是人,不是人!哪有动员亲生儿子去劳改的呀?哪有让亲生儿子失去老婆失去家的呀!”

骂着,骂着,他就背起喷雾器重去治他的虫去了,不再理睬我了。我只好揩干眼泪,一个人孤零零地踱回到满媳妇家去,在他们面前强装笑脸,什么也不能乱说。

第二天,我满怀悲愁和失望,走在了回家的路上。我那儿,由于气恼,送都没送我哩,我是由满媳妇送到车站去的……

从和平庄回家来的老人无法向我们交差,也便只能将难言之隐埋在心里。形势起了转机的是,这时候他们的大儿子凌松在浙江落网了。

消息传来,我们也把这消息告诉给了两位老人。

凌桂他娘恳求说:“能不能让我见上凌松一面?”

我想了想道:“行。您让他哥以现身说法,劝劝他弟弟弃暗投明吧?也许会有好处。”

凌松押回P市后,凌桂他娘如愿以偿地在看守所见到了他大儿子。母子对泣长谈后,凌松向我们要了纸笔,当即对负案未归的弟弟语重情长地写了封长信,交给了母亲。

于是,第二回去和平庄,凌桂他娘又在田头见了凌桂。

看完哥哥的长信,凌桂默默流泪,最后答应投案自首,并和母亲商定,真相只和丽姝三人当面说,P市公安局来车带人最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以给吴家一点面子,凌桂他娘答应去P市公安局恳求。

而当吴丽姝听明真相后,当即“哇”声大哭,全身抽搐,泪流不止!她紧紧地搂着凌桂,不舍分离;凌桂则讨饶似地请求吴丽姝原谅他骗了她。

吴丽姝最后松开紧抱凌桂的手,动情地说:“我等你,等你,等你!无论你判多少年,我,我一直会,等你回来……”

凌桂深深震撼,热烈地吻着自己的妻子……

吴丽姝脸上亮出了笑容,无比凄切地美丽。

附:一个月后中院宣判,俩兄弟从属破坏电缆罪成立,哥哥抓捕归案,处有期徒刑三年,缓期两年执行;弟弟自首投案,处有期徒刑一年,缓期一年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