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章 惊暴
秋日里的一天,我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内接到了来自两个不同地方、不同人物的同一件命案:一个地方是银河村六组村民叶地该报案说,他失踪了一月之久的老婆,忽然在自家厕所的粪氹里发现了她的尸体;一个是月华村二组村民孟子顾报案说,他女婿叶地该杀害妻子、抛尸粪氹。
我觉得事情蹊跷,刚通知完江雪、张束、苏仔肩和法医等立刻前往案发地点的当儿,局里又接到禾秀乡政府的紧急电话,说银河村死了人,月华村出动人丁浩浩荡荡前去闹事了……
华局凝眉对我说:“这还了得?还有没有王法?你们快去吧!”
我说:“江雪他们马上就到,法医已做好了准备。”
说话之间,张束、江雪、苏仔肩都走进了办公室。打好
我对他们说:“上车,前往银河——”
江雪问:“那儿出什么事了噢?”
我说:“到那,你们就知道了。”
我非常明白禾秀那个地方,宗教迷信严重,打架斗殴成风;尤其是嫁出去的女方,一旦在男方出了人命,村庄的人立刻一呼百应,如影相随,前往夫家“打城门”。这种“打城门”,是非搞得其家人财两空不可的!
果然,当我们的警车赶到时,只见持棒、扬刀、举铳、扛锄的月华村人,正怒涛般紧沿小路,汹涌上山……
我对江雪他们说:“看到了吗,事态严重着哩!”
江雪疑惑道:“他们两方,不都报了案吗?为何还要这样闹呗?”
我说:“男方报警,是怕我们不来;女方报警,是怕理亏。”
苏仔肩担忧道:“月华来了这么多凶蛮的村民,我们制服得了吗?”
张束亦说:“要不要向局里请求警力支援?”
我说:“不用了,下车吧——”
下得车来,看着对面山道上黑黑蠕动、吼声载天的山民,我不能不毅然命令:“鸣枪示警!”
“砰砰”、“砰砰”的对空枪声,山鸣谷应,一下裂帛般撕破了闹事者们的嚣腾!
江雪用喇叭喊:“乡亲们,眼前的问题只能用法律解决。谁带头胡来,我们今天就抓谁——”
这着还真有效,上山的闹事者们在山道上坐了下来。
我们迅急登山。
半个钟头后,我们来到了位于山背的叶地该屋前。屋前有他家从沟里上来的老母、兄弟和村中的其他人,一片唏嘘,一片叹息,一片走动……
从粪坑里弄上来的死者丰花花盖着白布,僵硬直挺地摆在屋前坪里,肚子高高地隆起!
我们向前,法医掀开了尸体上的白布,张束拍照,江雪认真观察,苏仔肩做记录。
法医说:“死者已轻度腐烂,高度膨胀,按山间气候和夏日厕所粪水的低温,当死于一月至一月半前;死于何因,视久泡变色的外肤已难断定,须解剖了才知。”
江雪说:“死者手腕和脚踝上,俱有被铁丝勒进的深痕,还留有黑色铁渣的锈印;其他部位,都没有任何伤迹。按死者眼球,无多扩大,说明死前没承受外部太大的攻击与恐吓……”
法医让人将尸体搬入林间草地,即行解剖。
解剖的结果是:除胃内存有没消化的少量饭食和玉米粒外,别无它物。
法医用纸袋包了小许胃内物回局去化验。
我对坪里的人说:“你们对死者可做善后工作。叶地该,你跟我们到局里去,接受我们的调查。”
张束和苏仔肩即走到叶地该面前道:“走吧!”
神情沮丧的叶地该被我们押下山去。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的犯罪嫌疑最大。而山道上那些从月华来闹事的乡民,眼睁睁看叶被我们带走,也只好无功而返。
回局后,通过对死者胃内遗留物的化验,证明那些遗留物无毒,死者不是被毒死的。那么,其死因是什么?其死亡的方式又是怎样的?死者到底属有人蓄意谋杀而是死于意外事故?如果是死于意外事故,那死者手腕和脚踝上的铁丝勒痕又作何解释?
我一时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甚至百思而不得其解。我们只好加大力度对被告、对犯罪嫌疑最大的叶地该进行严审。
然而,我们很快又觉得似乎错了!因为,面对我们的严审,叶地该几乎是痛哭流涕、委屈重重、蒙冤如山,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我们面前,以示其清白……
这样,我们不得不改变策略,攻心为上,对眼前的他进行循循善诱,让他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们他和他妻丰花花的的一切事情;然后,我们在禾秀那块土地上进行了较长时间的调查取证,最后对得到的所有材料进行分析、推理、判断,本案的真相才如一幅幅鲜活的图画般朝我们展开来——
银河非河,它是一条山沟,是一个村庄,村屋星星点点`地分布在沟两面的山坡上。
叶地该长得粗实,粗犷,大清早便从花花的搂抱里离开热被窝去挖坡。他抡的是一柄银光闪闪的板锄,胳膊上的团团肌肉鼓起来,分外有劲,板锄下裂开的坡土就像放仓的粮一样哗啦有声,芬芳扑鼻,将他氤氲了起来……
太阳升得老高的时候,花花立在屋前喊:“回来呷早饭了吆,你今天要去煤矿了,我还得去赶场吆!”
叶地该在坡上回:“你要赶场就去呗,我过些日子才回来吆——”
花花吃了,穿得花花摇摇的去赶场了。
山区赶场,须近晌午才旺。场面上,从各条山道上赶来的山民到这个时候,才是沸沸扬扬、熙熙攘攘的一片,卖各种农产品的、土特产的、家禽家畜的,嗡嗡唿唿成了大锅粥……
花花很喜欢赶场,她屋里年年总谷子不够吃,所以上场只要碰上合适的,她总要买点回去。而另一个她喜欢赶场的原因,则是凑热闹,显示显示自己并不丑的容貌,多诱点男人们的眼光,以求得心理和感官上的愉悦。
她在人群里头鱼样钻着、游着,到底有一个卖谷的年轻小伙子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个挺俊洒的染黄了头发的青年,年约廿七、八,眼亮鼻高,穿着极合时宜的衣服,脚上是一双白胶底鞋子。
他似乎在望着她笑,于是她也望着他笑,并且走拢去:“你这担谷要好多钱一百斤咹?”他说:“卖给你便宜着哩!”她“扑哧”笑了,道:“何以个便宜法噢?”他说:“随你开个价。”她望着他妩媚地翘起两个指头道:“这个数若何咹?”他毫不犹豫道:“成!”她又为难道:“可惜太重,我挑不动……”他说:“我给你送回去。”她压抑不住欢喜道:“那我们走呗?”
结果那天,登完岭,在荫凉处歇息的时候,她拉了他到树林里去,在小草小花的空地上,和对方尽情地享受了第一场“巫山云雨”。
世界上的事情有些是完全说不清的。就拿花花来说,她和场上那黄发青年开初纯属邂逅,纯属偶然,但有了第一次野合,鬼使神差般,他们很快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更多;这样,第一次便成为了花花悲剧的序幕。
花花第二次再遇到那个黄发青年,是在叶地该的舅父家。那次是叶地该的舅父过六十大寿,叶地该在煤矿上班,只好由花花挎了寿篮去舅父家贺寿。让花花怦然想不到的是,那场上的黄发青年是叶地该老表的朋友,也贺寿的来了。并且知道了他叫贺延亘。那晚,觥筹交错、火火暴暴吃过寿酒之后,外头已墨黑巴黑。花花悄悄拉了那青年的衣角道:“延亘,你能不能送我回家噢?”贺延亘道:“好噢……”
上到山,快到她家门口了,贺延亘不敢进去。她亲他的嘴道:“进去吧,我那个不在家,崽仔每回我出门,都放在下头他们奶奶屋里喽!”
贺延亘在花花身上如蜜蜂般尝到了甜头,以后便常悄悄地进到花花家来了。
叶地该上班的煤矿叫石巴岭煤矿,是乡政府开的,由各村去劳动力,半年结算工资一次,平时上矿的回家,可给家里预支生活费。叶地该到这儿之后,做工很卖力,只想多为家挣钱,因为从矿上回家有十来里地,一般是一个月才回去一次的。
这天天刚麻麻亮,他正准备下井去,忽见他哥哥汗爬水流而来,他大愕道:“哥,你半夜起来的咹,怎么咯早就到这里了咹?”他哥愣巴巴道:“你,你莫……莫在咯儿做了。再,再在咯儿做下去,你屋里的,就……就是别人的拉——”叶地该惊道:“哥,你为何今天口吃得咯样厉害?我屋里怎么了呀?”他哥怕旁边的人听见,就附耳对他说了一通。
叶地该听了如五雷轰顶,忙向矿里请了假,跟了哥哥就往家里跑——
一进家门他就喊:“花花,花花!”
谁知屋里哪有花花的影子?花花先夜已得讯,她夫哥要到矿上去喊叶地该回来了,她没天亮就跟贺延亘逃之夭夭了。他进去一看,另只床上,只有幼小的娃睡得沉沉的……
叶地该的眼泪,簌簌地流。
叶地该决心把花花寻回来。
那时,满山满坡的包谷已抽出穗来,四处淡青、粉红的一片,山楂雀在远近的林子里一个劲地叫。
他就顶着艳阳,在沟沟壑壑、村村落落、到处打探花花的下落。后来,他听人说,那个该死的贺延亘把花花藏在一处包谷地后的石洞里。他怒火烧心地拧了那柄挖坡的大锄,不由分说地闯将进去,恨不得一锄将那个睡他婆娘、夺他婆娘的贼挖成两段!然而,他没有这么做,而是进去就攥住花花的腕儿,将她风风火火地拖回了银河岭上……
然而三天后,她又跑了!
这回,对方竟是狗胆包天地将花花藏在了他家的破楼中。
他和哥哥和弟弟商量:“我们多去几个人,干脆把那不要脸的贱货弄到地区医院去结扎算了。”
弟弟说:“是个法儿,她扎了,就没得生育了,那姓贺的还喜欢她不成?”
哥哥说:“要得哦,黄花崽是不要劈牛娘的啰!”
于是,从贺延亘的破楼上将花花弄下来后,兄弟三个抬的抬肩,扛的扛脚,一鼓气儿穿越群山丛莽,去到了地区医院,三下五除二便将花花做了结扎手术!
“嘤嘤,嘤嘤……”这回轮到花花哭了。
叶地该从此不再去煤矿上班,他白天黑夜地守着花花,以防她再逃。
遭强行结扎的花花成天躺床上,不管叶地该象伺候月子般地伺候她,杀完了家里下蛋的五、六只母鸡,托人从场上买回了一、两个猪肚子,可她难以解恨。
随着身子越来越恢复,面色越来越红润,花花开始对叶地该实施想好的报复:她将屋前那只剩下来的带着大群鸡雏的母鸡唤到面前,伸手抓了,持刀割了,一锅汤煮了,眼不眨地吃了!看着那些失恃雏鸡的凄凉乱唱,叶地该心里痛得厉害,却又强忍着没把脾气发出来。
过了几日,从溪边洗衣服回来吃饭的叶地该端碗喝了两口酒,绝得酒有异味,忙骇问花花道:“你在酒里放水了?”花花冷笑道:“你到后头去看看——”叶地该急走到屋后猪圈牛栏边去,发现两头几十斤重的架仔猪全都硬邦邦地躺在圈里死了,那头黄牛则满嘴白沫地歪卧于青草上,他同时顿觉得自己也有点头晕……
他知道花花用的是前次毒鼠没用完的流汁鼠药在毒人毒牲口了,立跑出门去,朝山下大声呼救:“来人呀,快来人呀,花花下毒了呀,花花下毒了呀——”
待山下的人赶来,花花又不见了,叶地该昏倒于地……
若不是大家抢救及时,他叶地该那回恐怕是见阎王去了啰!
叶地该第三次把花花弄回银河,节令已入秋天。那时,坡上的包谷待收,山里的红薯待挖,空中翔过一群鹭鸶。
花花这回被贺延亘藏得既远也隐秘。他有个姐姐嫁在湘西,他们就蹿到那儿去了。不过那姐很识大义,明大理,一经盘清弟弟和女子的关系,背后和丈夫合力教训贺延亘:“你是不是吃错药了?昏头了?明媒正娶、生娃育女的路不走,偏要带个有夫之妇,藏来躲去,成何样儿?并且,这女子是被结扎了的,你混上她,是图眼前快活而是图日后过日子?并且这女子家里还有幼小的崽仔,如此狠心,如此薄情,有朝一日,她这样对你呢?”
贺延亘左思右想,恼羞成怒,最后又带着花花回了禾秀。
一回禾秀,就有人给叶地该报信。这回是村里去人,把花花牵回岭上来的。
众怒难犯。
花花这回在叶地该面前不再蛮横,不再放泼,不再使叼,一反常态,她负罪似地对叶地该说:“从前,是我对你不住;从今开始,我再也不逃了。你若不信,你可以用铁丝把的脚手绑起来,只要我能吃饭上茅所就行了……”
叶地该认为她的话有道理,只要用铁丝缚上,量她也不会逃跑了;就依了她的,以家中买来箍桶的几圈铅丝做了限制她自由的工具。
这样的日子花花在屋里头很过了一段时间,一切看去她已返归了从前的柔顺,她也毫不反抗丈夫在她身上的正常运动,也从不要求解除手脚上的束缚。
及至忙完收秋,累得要命的叶地该在一天晚上鼾声大作地睡去,也不知自己一觉到底睡了多长时间,反正当他醒来时,窗外已挂着一弯白惨惨的下弦月,晓风一阵阵地灌进来。
他习惯性地用脚去探探她的存在。若在往常,伸过去的脚定会触到一种凉沁沁的铅丝味道,可这次他觉得那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他大惊地坐起来,往那头一看,真不见了人噜!“花花,花花,你是不是在茅所咹?”没有回声。俯过身去揭开那头的被窝,用手探探,竞是凉丝丝的。
他明白,她又跑了,而且跑很远了……
这回,他再也没能打探到花花的任何消息。
直至一个月后,叶地该从石巴岭煤矿回来,想在屋前屋后种点葱蒜什么的,拧了粪桶,到马门口去舀粪。
那时,因为花花的几次出走,叶地该一直没心思给庄稼地里的作物施肥,所以粪氹里的粪很满,而且上头厚积着一层浮渣!舀粪前,那层厚厚的浮渣是必须以长柄大粪勺于其内,上下冲匀了才好舀的。这样,他前弓后箭,手握勺柄,去冲氹内的粪——
谁料手中那长柄勺刚前伸进去、后拖出来,浸得啪胀的花花的尸体,便一下暴露于了眼前——
叶地该一声骇叫:“啊呀,我的天!何咯散场?”
迅速呼来村里人,迅速通知其娘家,迅速报案,便出现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情景。
围绕花花神秘的失踪,神秘的死,神秘的从夫家粪氹里发现,通过我们的排查、走访和调查取证,叶地该不可能杀害自己的妻子再将她抛在自家的厕所里;至于这么一种无稽之谈:“花花好淫,贺延亘好色,在厌倦了女方又难以摆脱的情况下,贺残忍将她杀害,乘月黑天高用麻布袋,和自家人抬了尸体,将其弃在了叶地该的粪氹内”也不成立。我们认为,孟花花有可能再去纠缠贺延亘,但贺眼亘不可能杀死孟花花,并且抛尸银河;贺眼亘即使杀了孟花花,为什么要远距离毁灭罪迹呢?
孟花花的真正死因应该是:摸路屋后,仓皇逃遁,不慎失足马门口,被粪氹内的厚浮渣活活吞噬了。
本案至此宣告侦破,而叶地该则以虐待罪和非法拘禁罪亦应受到法律相应的惩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