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捕狼者说》目录

第二十章 悲殒

罗传佳 《捕狼者说》 悬疑小说 2010-10-11 10:39 责任编辑:苟延残喘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8448 · CHAPTER-00034801

这是一个凄凉的时刻,这是一则凄恻的故事,这是一对将老夫妇声泪俱下的倾吐,祈求我们为其不幸猝死的儿子,弄清真正的死因,缉拿莫名的凶手,以抚慰儿子的亡灵,而不让活着的人留下永生的伤恸。

听其说完,我陷于了深深的回味与沉思……

裴家弯是座小小的山村,土屋木屋,炊烟缕缕,鸡犬相闻。几辈人下来,这儿一直贫穷、偏避地生息着几十户裴姓人家。

这些人家,少出弯,少出山,少与外界的人往来,过的一直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耕土而食,掬泉而饮的生活。他们的经济来源,纯粹靠的是饲几只油鸡、养少群鸭子、喂数条瘦猪,指望了它们生下蛋来、杀出肉来,然后挽了拧了淌过弯前的小溪去,在对门山脚下的集上换了日常生活所需的用品回来。

反正大家都是这样过,年年月月,祖祖辈辈,世世代代,都是这样过,谁都习惯了,根本没有要走出去意愿和思想。

裴家弯直到裴光的老爷爷,才算破了这个例。

裴光他老爷爷十六岁那年去到集上,被山那边一个作坊老板看中了,结果一碗从没吃过的牛肉面就跟进了作坊。那作坊是漕纸的:临溪,四间木屋,三个漕子,一张水磨,两个大石灰凼,里头有三个工人在双手不停地运作,刷纸噢,上料噢,挂版噢,让初见的裴光他老爷爷有点眼花缭乱。作坊老板是个精明的人,他不让裴光他老爷爷干技术活儿,而是让他用竹片丝挑了两大团加工好的纸,跟在他身后头,上云南、下广西,四处做生意。二十岁那年裴光他老爷爷从外头带了个女的又回到了裴家弯,用小许积蓄在山脚下置了五分薄田,从那就不再出去了。

轮到裴光的爷爷,似乎又有了点儿起色,他因为读了两年私塾,能写会算,便在集上立了间小屋做南杂生意。然而景不长,兵荒马乱,小日本打进弯里来了,一把火焚了他的的小店,掠了他的财物,好不容易才从寒光闪闪的刺刀下逃出一条命来。

到裴光的父亲,又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他父亲经过了土改,经过了大跃进,经过了过苦日子,也经过了文化大革命,虽然因没文化而不曾受过什么大冲击,但困困顿顿的生活,缺吃少穿的光阴,确实经历过不少。那时,农民唯一的精神乐趣和心灵安慰,就是女人。裴光的父亲也不例外,和裴光他娘结婚早,接着就在他娘身上垦荒般生出了一嘟噜儿女。裴光是老大,紧接着他下头冒出来的是三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好在在这众多的儿女中,老大裴光倒是个奇迹。

裴光之所以是个奇迹,纯在乎他灵颖、聪悟、很读得书,从小学到初中,高中到大学,都是一路滔滔上去的。而他的头的弟妹们,却没一个比得上他,甚至相差悬殊。所以那时,裴光他家即使再困难,还是东挪西借,咬紧牙关,一直供裴光考上了西北交通大学;底下的弟妹则是没读几句书的。

基于这种情况,反过来,大学时的裴光更是卧薪尝胆、发奋图强、成绩拔尖,毕业一分配,就分在了上海桥梁设计院,两年后则凭实力升为了助理工程师。

裴光性格内向,不喜多言,天生成副粗犷黝黑的皮肤,个子亦酷似结实的父亲,又是个笃厚的孝子,从此大家庭的负担,弟妹的生活,他义无旁顾地挑在了肩上!

裴光廿五了尚未婚娶。腊月的时候,有对山羊家弯的人上门来替从上海回来过年的裴光作媒,说是羊家弯羊树勋家有四个女,都很聪明;大姐、二姐都是中专毕业嫁了国家工作人员的,如今老三羊眯红又考上了中专,是不是可把她做给裴光呢!裴光他娘说对方有么子要求?来人说,羊家子女多,经济困难,只要男方能帮女方把书读出来就行了。裴光他娘睃了裴光一眼,裴光点了点头。他父亲在旁边说,能不能把羊家的老三带过来看看?来人说,成哩!第二天,做媒的就将羊眯红带了过来。双方当面看过后,居然还都同了意,当年就把事情定了下来。

以后,裴光就按时供给在校读书的羊眯红的生活费。

羊眯红毕业后分在A城的L中专教书,也便和裴光结婚了。

新婚的那一阵子,结婚的那一年多时间,无论裴光和羊眯红回到家来,而是裴光和羊眯红到羊家弯去,大凡见到他们的,无不认为他们是一对甜甜蜜蜜、亲亲热热、如影随形的恩爱夫妻。在家人眼里,在外人眼里,都认为裴光憨厚、诚实,羊眯红大方、热烈,这样的二人世界能够互补,能够和谐,能够长久不变。

然而谁也不是哲人,谁也不甚准确,谁也不曾预料,他们往后的情感生活并不风和日丽、鸟语花香!

具体的现实是,裴光以后每次请探亲假回来,和羊眯和红过不了两三天,他总会暴躁如雷地将羊眯红揍一顿大的……不过,他揍羊眯红时,每回都揍得很得体,都揍得很有分寸:意即每回揍的时间是大家沉睡后的夜深,羊眯红被揍时不敢大声哭出声,以惊醒所有家人;每回揍的部位是屁股、大腿等有肉的地方,既隐蔽又不至于伤及要害。

但俗话说,半夜养尸崽,都分得清男女哟,裴光和羊眯红感情的反常,父母亲哪有不知的哦?不知为什么,只觉得奇怪,问又不好问。一天趁羊眯红不在的时候,他娘忍不住问裴光道,你们俩口子到底怎么啦?裴光闷声闷气道,没什么,只是觉得烦。娘道,自己烦,怎能次次将婆娘出气噢?裴光又是闷头闷脑一句话,妈,你不知道……

这个时候,裴光和羊眯红已有了一个女儿,唤尼尼。

裴光的母亲又琢磨开了:现在政府实行计划生育,双职工只许生一个,裴光是不是重男轻女才打老婆的?裴光的父亲说,我们的儿子读了咯多书,通请达理,怎么会因这样的事累累动手打老婆呢?不对,不对!

既然不对,那什么才是裴光每回回来总要打老婆的理由呢?

尼尼满过三岁后,裴光到底在上海那边办好了羊眯红的调动手续。那儿单位的领导看裴光是个人才,夫妻长期两地分居也确实多方不便;裴光向单位提出这个问题也多年了,如若还不给他解决了这件事的话,势必引起裴光的情绪,影响他的工作,于是网开一面,予以调入。

而那时,能将一个人从小小的县城调到中国一座著名的大城市去,应该说是多难多难的一件事啊?然而,裴光就为羊眯红办妥了这件事。对于一个普通农民的儿子,能做成这件事,能不在裴家弯,在羊弯,在地方上,引起轰动吗?

清楚地记得,裴光携羊眯红当时去上海前,在城内一家酒店做酒,连县长都请去了呐!

好不风光和气派?

谁知,谁知,裴光将羊眯红调到上海不过一年,就晴天霹雳般炸响了裴光的噩耗呢?

据说,按电文说,裴光单位派裴光到辽宁去出差,落榻旅顺时,在宾馆房间遭歹徒杀害,并劫走了提包内三万多元现金……

沉思至此,我终于回过神来道:“你们儿子的遗体,旅顺方通知你们如何处理?”

其父悲凉地说:“限要我们最多在一个星期内,把我儿子取走哇!”

其母欲哭无泪说:“青天大人,你们一定要为我儿伸冤呀,他不是一般的死呀,有哪个知道他出差咹?有哪个又知道他带了这么多钱咹?又有哪个这么凶恶,能弄死我那铁金刚般的儿子咹?”

我说:“证据又在哪里呢?更何况事情又发生在那么远的地方?这案子难吔……”

其母举眼苍天,肝肠寸断地呼号着:“儿啊,儿啊,我的儿啊,我们没有你,怎么活下去那——”

其父也大放悲声:“儿喔,儿喔,你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吗?你太阳还刚出山呀!林队长,你帮帮我们百姓吧?”

我说:“这事,我一个管本地刑侦的,也难插手外省的案子。你们可去找上头的领导。”

结果,他们不光去找了华局、副局,而且去找了县长。

县长听了哭诉后,深锁浓眉,对华局打电话道:“裴光一案,我县应予支持。”

当下,华局和我们统一了思想:一是报请省厅,知会辽宁警方;一是马上就地调查死者生前和其妻的感情谜团。

我们是后事执行者,立刻驱车前往羊眯红曾经教过书的L中专。

在L中专,我们的调查对象是家属。因为我们认为,教职员工事务多,时间紧,无遐关注生活中的闲事;家属则相反,心静、心细,平时无事或有空余时间,对周围的事看得清楚且有兴趣,一旦闲下来,尤喜窃窃私议。

我们估计的没错。我们一进入校园,一进入她们中去,一听说羊眯红的丈夫裴光在外头死了,一个个惊得咋舌!接着,她们对羊眯红从前在学校里的生活作风,提供了一系列情况;而这些情况,正是我们想得到的。

刚分配进L中专来的羊眯红身着她姐单位发的工作服,脸色黄黄,营养不良,脚上亦是一双很不起眼的旧式女鞋;这样一身穿着,使她的人品平庸得很,俗不可耐。但那当儿,她逢人就是一张笑脸,笑得似乎连鼻梁都嫌扁了。然而不知何久何时,她一下变得漂亮了起来,可爱了起来,飘飘洒洒了起来?连脚上都换上了闪亮的高跟鞋?后来人们才悟到,她结婚了,嫁给在上海桥梁设计单位工作的名牌大学生裴光了。

大家自是羡慕和赞美。

然而周旁观察她的某些家属们接而惊讶地发现,到上海去了没了裴光在眼前的羊眯红,跟本单位的女同事相处一般,可是跟男的——准确地说,跟本单位尚未结婚的“黄花仔”,相处得异乎寻常

第一个和他厮混的是个J地人,讲话有一口浓重的J地口音,个头不高,身材不伟,相貌不美;她和他走在一块儿,实在难以匹配。可是,她就对他格外的亲热。校园里上下课相遇,含情脉脉,眸辉致意;一有空闲,房室出入,密相往来。尤其是周六或礼拜天上街,二人共一部单车,小个青年吃力地蹬着一个庞然女士,还要沿途嘻嘻笑笑的,其状十分滑稽。

那时,羊眯红和裴光的女儿尼尼已满周岁,为了方便和自由,她就将自己五十多岁的娘从娘屋接了来,在校外租了两间房子,大部分时间就让尼尼和她娘在外头住着。这样,羊眯红就有了阔大的空间,去和别人亲热。

一年后,羊眯红直至对方正式结婚,才怏怏放弃。

第二个是本城人,唤杨翼。杨翼较之J地那个,稍高些,个子粗些,眉毛甚黑,眼睛甚亮,属敦固结实型的那类。不过,杨翼很自持,待人接物甚有分寸。起初,他认为羊眯红对他有好感,喜欢交往,既然是一个单位的同志,也难得有如此男女自然、大方、和谐的关系,也便投桃报李,与之往来。久而久之,也许杨翼发觉,对方和他关系的进展,越来越不是那回事了……理智和理性呼唤着他应有的良知,他不愿像J地那个一样,去占女人的便宜,于是他中途退出,有意回避羊眯红,羊眯红也便知趣地终止了和杨翼的暧昧关系。

到第三个,就远非J地的那个和本城的杨翼所能比了。

他叫朱巍,是刚从学校必要分配来的大学生,长得高高大大、英英武武、浓眉大眼、笔笔挺挺,他和裴光一样,只是出自农村,家境颇穷。朱巍在校就读时累任学生会干部,学的是文科,又特强美术,所以有点恃才傲物,分配来后,甚至连J中专的校长都不将其放在眼里。

羊眯红一见出现了这么一个朱巍,马上心痒痒地出击了:她一日一身惹眼的衣裳,经常寻找和朱巍说话的机会,有意无意地掠过朱巍当路的门口朝他笑笑,借提水到他处略事小歇,借洗被窝顺手将他室内的脏衣服也一道拿去洗了,吃饭时故意端了碗踱到他门边将碗内的好菜夹进他碗去……

久而久之,朱巍和羊眯红好得非同寻常。

并且,最令人费解的是,羊眯红一随裴光调去了上海,那个朱巍则什么手续也没办,竟然离校出走,一直没有音信了。

至于问到裴光每次回来为何必揍羊眯红一顿时,被了解情况的家属笑了,然后告诉我们,裴光每次回来,起先是不会打老婆的;然后他会不让羊眯红知道,巧妙地在家属中间打探他老婆的生活作风……一经捕捉到羊眯红对他不忠的风声,当然必揍她无疑。

从J中专出来之后,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

我说:“自古红颜多祸水。看来,这个羊眯红也是祸水了啰!”

张束说:“什么祸水?纯谇是个变态的人,是个心理病患者,真令人恶心……”

苏仔肩则说:“从小说里看,是男人对女人占有欲强;而这个羊眯红是个异类,反其道而行之了。”

江雪笑了笑说:“你们今天是不是借题发挥,大发女人的牢骚了噢?”

我说:“怎么会呢?起码至少,我们是尊重本案的事实。”

江雪说:“依据我们目前所掌握的情况,羊眯红和没了信息的那个朱巍,是不是真有涉嫌合谋杀害裴光的可能?”

我说:“从本质和迹象来看,如果没有特殊的偶发事件,有这种可能。”

江雪问:“什么特殊的偶发事件呢?”

我说:“除非是裴光所住的宾馆真的潜入了强悍的抢劫杀人狂,并且这杀人狂不偏不倚地恰好闯进了裴光是晚所在的房间;否则就不会这样。”

张束说:“这对男女,还真有此种不怕天谴的胆量咹?”

苏仔肩说:“如若属他们合谋,案发后,他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等着我们去抓的……”

我说:“所以,赴旅顺之前,我们还须到朱巍家里去有趟,看他们父母能提供点什么线索吗?”

江雪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吧——”

朱巍家在偏远的乡下,一尊不大的旧木房和启开的小门迎接了我们。

我们入内,里头光线黯淡,无有何人影和声音,便喊道:“屋里有人吗?有人吗?”

从一间房里传出一个病恹恹的声音:“你们……是谁啊……“

我们弯腰进去了,一个生病的老妇人躺在床上。

江雪说:“老人家,我们是宣传计划生育的,随便走走,到处看看。”

床上的老妇人有气无力地说:“我们家,媳妇都……都没一个,哪,哪要搞计划生育呀?”

江雪装做好奇地问:“老人家,你的儿子呢?还没娶媳妇吗?家里就只您一个人?”

老妇人叹气了,道:儿,儿子……是有一个,在……在城里头教书。不知为什么,一……一直不想别人给,给他介绍媳妇……我家老头子到地里去了,我……我病着那……”

我问:“您害的什么病噢?躺多久了?”

老妇人无奈地说:“没……没钱人,害上了……要钱的病,医生说是……是什么半边风哓!躺……躺三个月了……”

江雪说:“您病得这样厉害,起不来床,儿子也不回来看看咹?”

老妇人说:“他喔,还是半年前回……回过家一次。以……以后,就见不着影子了。”

我问:“那次,您还没病哩!儿子回来给您做了些什么吗?”

老妇人说:“那,那次……我和他爹……也不知他回来,做……做什么。只看,看他一声不响的从……从屋后挖……挖了些南蛇根进屋,在,在灶堂里生……生火煎,煎很浓的汁,不,不知有何用……”

我在心里默叨着:“南蛇根、南蛇根?”

江雪又问:“您不知您儿子,现在在哪里吗?”

老妇人说:“不,不在学堂吗?他……他能,到哪儿去?”

我知道床上的母亲丁点不知自己的儿子现在怎么了,不觉悯然,从袋里掏出百元钱道:“老人家,这算我们的一点心意,您拿着请医生瞧瞧啊——”

床上的老妇人颇动感,眼里滚落泪珠,蠕动着嘴唇道:“好……好人那,你们是……是好人那——”

驱车回到局里,对华局做了汇报后,我对江雪他们说:“回家吃顿饭,跟家里人说明白,这些天不能回家,今晚即去旅顺,九点二十三分的车。”

大家齐道:“知道了。”

他们各个回家后,我则掉头去了县图书馆。

在县图书馆的目录集里,我找到了《中药大辞典》,取出,聚精会神地翻起来:“南蛇根,‘南’字九画,1115面。”

我一下就看到了1115面“南蛇根”这几个黑体字,其注明道:“南蛇根,异名石莲子、青蛇子、老鸦枕头,有刺藤本,披短柔毛,羽状复叶,花瓣5、萼片长、红紫色、倒卵形,性味苦,寒,入心经,非实热者忌服。”

我从上衣袋里摸出小本子,将其记了下来,收起,退还书,走在了回去的大街上,思绪如海——

“南蛇根”按我们那地方叫“黄泥药”。黄泥药是一种毒药,若将其根熬了汁喝,烂肠坏肚,是必死无疑的。记得少年时候,我家隔壁的秋花大姐,十八岁嫁到夫家后,因和婆婆不睦,又受丈夫的虐待,就是吃黄泥药死的……那么这个朱巍,特地回乡下,熬了那多黄泥药汁,是用来干什么的呢?而且,他人又莫名其妙地无踪无影了,这其中又有什么关联、蹊跷和奥妙?看来,我还得兼程去裴家弯一趟才行了?

裴家弯唷,没了裴光的弯唷!

当一切结束于了我们的足下,当火车的铿锵把我们送到了北方,当旅顺的天空出现在了大家的头上,我们并没有轻松的感觉。

我们先去到当地警方,了解案发现场的一系列情况。

当地警方将几个装有现场提取物的袋子,放在我们面前的桌上说:“我们接到宾馆服务台的报告,她们宾馆旅客房间内发生命案了的时候,是上午八点半钟。我方赶到命案现场是上午八点四十五分。宾馆服务员是值班走过705房室时,发现门锁被撬坏,门页微开,推门才骇然看到里头死了人的。死的是个身高一米七四,体重八十三公斤,年龄三十五岁左右的男子,仰卧地上,胸上、背上、胫上、大肚上俱有刀痕,共被刺了二十一下,伤口斜成‘-’形,凶器估计为锋利匕首,深浅随力度而不一。室内电话线被扯断,灯被打坏,杯盘碎裂于地,椅子倒于角落,床上枕被及满室地面血污一片,浓的业已凝呈黑色,综合尸体早僵,眼瞳暗滞,被害人大概死于子夜以后。现场留极为混乱的42码大号皮鞋印和大号赤足印,鞋印显然是凶手的,赤足印则是死者的。现场凶残的杀害与反抗的搏斗,可想而知是多么激烈……所以除了鞋印,我们还在现场获得了指纹、发丝、衣扣等东西。我们想,这对你们决心破案,会有一定好处。”

我问:“贵方对这个入室抢劫杀人的凶犯,有何概念噢?”

对方说:“这个凶犯可以想见个子高大,起码不比死者矮,而且凶悍、猛鸷,否则胜出不了死者。凶犯作案后,不及清理现场,夺了死者的钱物,不留下任何证件,只在卫生间匆忙洗涤而逃。”

我问:“那是贵方通知的死者单位?”

对方说:“我们是通过死者在宾馆服务台的住宿登记,告知他所在单位的。”

我问:“那他单位来人了吗?”

对方说:“派来了人,跟来了死者的遗孀。”

我问:“他们现在哪儿?临场怎么说?”

对方说:“他们现住‘朝晖宾馆’,说要待死者的父母来了再说。死者的父母来了吗?”

我说:“其父随后就到。”

对方表示遗憾地说:“案发后,我们也想缉拿凶手,立往服务台,问半夜后可否有旅客匆忙离去,服务台说,前后有人离去,说是去赶火车的……我们立刻调派警力,封锁检查各要道码头,但是无功而返。”

我热情地握着对方的手说:“太谢谢你们了……”

接着,我们去陈尸房看了裴光的遗体:由于东北的气温,加上冷冻,其体还鲜,尸身被擦洗干净,但口角仍留有一缕渗出而冻硬了的稍稍趋黑的血丝。

我说:“立即实行尸体解剖,看看心脏及肠胃。”

尸体解剖开后,法医说:“心脏有点不正常,瓣叶稍萎,色红带黑,肠胃壁膜布满灰色斑点……”

我点颔说:“好,我们再到案发宾馆去了解一下。”

在那宾馆服务台,我们请服务小姐为我们翻开了裴光当晚住宿的登记册,前后翻了一、两页,一个宿于707室名唤牛然的湖北潜江人引起了我的注意,心里暗叨道:“这‘猪’、‘牛’、‘羊’的,还真让裴光‘赔’光了啰!”

我即对江雪耳语了小会。

江雪一声“明白”,拉了张束就走。

三天后,在上海警方的配合下,我们拘审了羊眯红。

面对坐在我们前方、表情漠然的羊眯红,谁都有点鄙视。

我问:“你调来上海后,一直在子弟学校上班吗?”

对方说:“是。”

我问:“你和裴光结婚几年了?女儿尼尼都五岁了吧?为什么你对丈夫的被人杀害,毫不悲哀?”

对方不屑地反问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悲哀呢?一定要嚎啕大哭吗?”

江雪盯着她说:“我们已掌握了你与人合谋害夫的证据,你还强装镇静干什么?”

对方一副惊讶的样子道:“合谋害夫噢?怎么我一点也不知道?证据?什么证据噢?”

我严厉地说:“羊眯红,你以为自己是谁?如此人命关天的大事,是你能够搪塞得了的吗?我问你,那个化名牛然的朱巍,现在在哪儿?”

羊眯红吃了一惊,但很快冷漠道:“什么牛然,什么朱巍?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张束厉声道:“你装什么蒜?就是你的奸夫朱巍咹!”

羊眯红抗议道:“警察也搞诬陷?你们欺侮我个弱女子吗?我要告你们的诽谤罪!”

我亮声说:“好啦,我们没工夫欣赏你的表演了!就让我帮你把全部罪恶说出来吧——”

羊眯红又惊了一下,恶恶的眼光瞄准了我。

我一路滔滔地说来:“你念中专的时候就不是个处女了。你和裴光结婚后,裴光知道了这一点,也让其母知道了。裴光珍惜抚你读书那段感情,最大宽宏地原谅了你。但你婚后,在学校里仍乱跟其他人关系暧昧,这也就是你丈夫之所以每次回来总要揍你一场的原因。不过揍你不仅没能从解决问题,反之使你更恨自己的丈夫;不久又和朱巍混得火热,以至使朱巍走火入魔,裴光将你调来上海了,朱巍则不要工作亦偷偷跟来上海了。你在子弟学校上班,暗中仍和朱巍往来。朱巍中途又回过一次老家,在家里熬了一瓶南蛇根汁出来……”

说到这,我举起了一个蓝色的玻璃小瓶,继续说:“裴光平素有喝酒的嗜好,身体又没火没热。朱巍将它交给你之后,你分次小量级地调在葡萄酒里头……”

说到这,我又举起了一个红色的小瓶,说:“这就是你掺有南蛇根汁的红葡萄酒。裴光喝这种酒多了,时间一长,就不知不觉地慢性中毒,造成心脏的萎缩和血液的变质。你丈夫单位要裴光到旅顺去出差,这是天赐给你和朱巍的良机。一方面,你极力怂恿他带现金安全方便,不会在外取钱时遇到不测;另一方面,裴光并不认识的朱巍则暗中紧紧跟踪,甚至在火车上都坐得不远。裴光进入旅顺宾馆后,朱巍就以‘牛然’的假身份证亦住了进去;而且很巧地住在了紧挨裴光的707室。裴光入睡有大发鼾声的习惯,俟到半夜过后,朱巍闻室内鼾声而用早准备好的锐利工具,神不知鬼不觉地撬开了705室的门锁,潜了进去。他先开灯拔了电话线,以防报警;然后看准了裴光躺床上的位置,拉熄了灯,开始抽出匕首向前猛戳……裴光醒来,不要命地与黑暗中的朱巍展开了搏斗!室内的灯是裴光抡椅反抗时打碎的……裴光如若不是体内中毒,也许朱巍还远不是他的对手哦!羊眯红,你认为怎么样?”

在听的过程中,羊眯红脸早变白,全身发抖,至此,老麦子汗直流,眼睛耷拉了下去——

苏仔肩这时才恍然大悟,江雪和张束离开后,所执行的任务是:电查湖北潜江,根本没有‘牛然’这个人;而后奔赴上海,获得搜查证,在羊眯红卧室内得到确凿证据,然后才拘审羊眯红的.

历时半个多月的调查取证,本案还没有完.

我们即使拘捕了一个羊眯红,但凶手朱巍尚于逃遁中.我们报请省厅,省厅再上报公安部,发布全国通缉令,然而,朱巍像于人间蒸发了似的,一直未曾落网.

也许,他还没玩完罢?我们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