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密林穿行
已是初秋的季节,将落山的太阳回光返照式的把金黄色令人目眩的强光洒下来。那金属色仿佛穿透了斑驳的树叶和疯长的野草,返射出一种梦幻般不现实的色泽。送走奶奶后,雪儿就这样一动不动静静地趴在奶奶的的坟头上。撕心裂肺的痛哭与痛彻心扉的绝望暂时过去,强烈的阳光照射下,雪儿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掏空了,只剩下一具瘫软的躯壳。
思绪在痛苦与混沌中翻江倒海,潮起潮落的是自己与别人迥然不同的苦涩的童年。
雪儿记不起自己的父母到底长什么样,他们在雪儿很小的时候,就因为一场车祸双双离去,是伤心的奶奶又做了一次艰辛的父母把她拉扯大。看着一天天出落得如花似玉的雪儿,是慈祥的奶奶最大的欣慰。 雪儿的美丽很不同凡响,用任何瑰丽的语言描述都不算过分。她就像一只洁白无瑕的细瓷工艺品,若不小心就会留下划痕。上学的时候,她沉静的眼神可以让班上最调皮捣蛋的男生变得乖巧温驯。然而雪儿的美丽在她那石磨般黝黑粗壮的婶婶眼里,却是不可饶恕的“红颜祸水”。以婶婶的话说:红颜薄命,雪儿自己命不好,早早地克死了自己的父母,现在又克死了最痛她的奶奶——多么沉重的令人无力背负的罪过!奶奶在的时候,总是以她那瘦弱佝偻的身体把雪儿挡在身后,竭力不让她受一丁点委屈。雪儿由小学到高中,奶奶倾尽了所有的能力与心血。虽没有漂亮的衣服可口的零食,但只要有奶奶在,雪儿就感到温暖感到踏实。
可是现在奶奶走了,雪儿知道,他最爱的学校是去不成了。她更惧怕回家去面对她那尖刻的婶婶。婶婶看她的眼神现在就像在觊觎一件待估的货物或一头未成年的牲口:这头牲口的最大奴役价值有多大?
漂亮的女孩心气都高。这是雪儿无论如何都无法面对的。
草丛中不知什么虫子在絮絮地蠕动。月亮升起来,透过杂草与树叶的缝隙,苍凉而冷漠地把月光洒在可怜的孩子身上。空气渐渐变得潮湿起来,雪儿感到有点冷,不由自主地使劲蜷了蜷身子。不知是刺猬还是老鼠从她脚上一蹿而过。雪儿拨拉一下黏在头发上的草叶,费力地张开哭得肿胀的双眼,月光下或许是灌木蒌蒿的阴影,她看见有什么人诡异地列队站在奶奶的坟头后面。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黑白无常、阴间小鬼……神智在瞬间得到清醒,一种由脚底萌生的恐惧霎时传遍了她的全身。
“奶奶啊……”雪儿本能地呼喊,一边抽噎着,开始想到离开。这是一片方圆几十里甚至不止的深邃的密林。也是这一带村落里人的祖坟地,很早很早村落里的人死后的归宿都是这里。即便是白天,这里也少有人来,因此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色彩。雪儿想离开这里,重要的是千万不要走错方向。但是树林的尽头在哪里啊。她的心早就因奶奶的离去而被空虚与悲苦占据,没膝的蒌蒿与杂草又在她周围形成一个混沌的包围圈,使她难以分辨方向。唯一让她熟悉的是奶奶的坟头,无论如何,奶奶就在这里面躺着。
她睁大眼睛盯着奶奶的坟头,希望能得到什么暗示。渐渐地,远处的近处的树连同杂草形成一个叠影,有一根树枝向前探出来,微风吹动下,仿佛奶奶在轻轻地招手:“雪儿,朝这儿走,朝这儿走……”
雪儿擦擦眼泪,迟疑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方向而去……曾经无数次的梦里,雪儿在这样幽暗恐怖的密林里穿行。她奇怪怎会有与梦境一模一样的现实。树枝弄乱了她的秀发并不时抽打在他的脸上。天空仿佛被戳破成千疮百孔,随着雪儿的疾步前行,星星透过窟窿飞快地眨着幸灾乐祸的眼睛。她的身体早就已经虚脱,思想也仿佛从躯体里游离了,一边在现实的恶梦里穿行,一边在虚幻的梦境里挣扎……每一次飞奔在梦里,雪儿最后都会到一处迥然不同的地方。这个地方在梦中很清晰,但醒来就会忘记。她只记得自己赤脚站在那里仰望着天空。天蝎座像镶嵌在黑幕上的由钻石串成的璀璨的挂饰,点点繁星做着点缀……定格在这里,她的梦就会醒来,然后是奶奶坐在床边,慈爱地催促她该吃早饭了,该上学了……
然而现在的这个恐怖和疲累的梦好像永远都醒不了了,雪儿一边麻木地像开动机器一样迈动她的双腿,一边泪眼婆娑地张望:树林的尽头到底在哪里……突然脚下有点异样,被露水打湿的冰凉的双脚感到了一丝温暖。那是沙土保留了白天阳光的温度。原来,她已经踏在沙滩上了。参天的大树被甩在身后,眼前宛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似曾相识的地方。雪儿极力调整思绪,却怎么都理不出头绪。她搜索着记忆,信步走上一个沙丘。顺着月光下清亮的河水,她的视线上移……暮然,那由钻石串成的挂饰闪烁着璀璨的光芒映入她的眼帘,点点繁星点缀在周围……雪儿站在那里呆若木鸡。空旷的河滩上,一丛丛雪白的芦花摇曳在皎洁的月光下,高低不平的沙丘波浪似的一直绵延到看不见。对了,还有蒲草,真的,还有蒲草呢……那站在河水中浸足的,莫不是她梦中的姿势吗?
突然,雪儿莫名激动起来,身体也因这莫名的激动而颤栗……有隐约的笛声传来,声音不高,怕惊扰了这月夜似的。十九岁年轻的心,在悲哀疲累之余,仍拒绝不了好奇。雪儿循着笛声,尽力放轻脚步慢慢向前靠近。她发现了那个正背对着她吹笛子的人。笛声悲凉沉郁,凄凄怨怨,好像有无数背负不动的往事,主人显然已沉浸在笛声里,对雪儿的到来丝毫没有觉察。看着他的背影,在这空旷苍凉的夜晚,雪儿想起奶奶故事里的人物,在主人公想要探知究竟的时候,猛地转过头来,或青面獠牙的厉鬼,或人身狐脸的精灵,而主人公一般都不会逃脱被挖掉心肺的结局。但雪儿现在不怕,她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恐惧的感觉。随着雪儿不自主的一声叹息,那人转过头来,反倒结结实实被雪儿吓了一跳,踉跄地后退了几步,月光下定定地看了雪儿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起来。映着皎洁的月光,好潇洒魁梧的身材,好英俊善良的面容……
只一瞬间,雪儿卸掉了所有的背负。然而纤弱而伤痕累累的身心却承受不了这突然间的放松。
“你……”话没出口,雪儿眼前一黑,瘫软地扑倒在芦花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