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王小玉事
一次,在M县召开刑侦现场会议,不意我们被卷入了一宗离奇的案子。
于我们地区,众所周知,M县是一个革命老区,它曾经出过好几个历史名人,但人多地薄无工业,经济困难,因而它又成为中央财政拨款的特困县。而万物之灵的人类循环,好些事往往是恶性的。就M县某些地方来说,越是穷困,就越迷信愚昧、冥顽不悟,乃至酿出人寰的悲剧来。
那天晚上,我们本来是准备驱车上路回P市去的,不料还没走,眼前桌上的电话急遽地嘀咛起来了……
M县刑侦大队长袁卓拿起话筒一听,急噪道:“怎么噢,又闹鬼了……又闹鬼了噢!”
待他撂了话筒,我好奇地问:“袁卓,怎么回事?”
袁卓蹙了蹙眉,苦笑道:“说来落后。从外面进M城来的人,于街上随处可见到卖香、箱、蜡烛、黄表纸等敬菩萨物品的摊板。尤其是本城的沿河巷,到处是挨起挨起的神佛人家。那些人家,一年三百六十天,披红挂绿,香火不息,前往报娘娘、求子嗣、配婚对、看日子,卜吉凶、驱妖孽的川流不息……当然啰,如今大开放,讲宗教信仰自由,谁也无权干涉。可,就紧邻那沿河巷不远,正式一座医院的太平间,常常夜里闹鬼,搞得人心惶恐。县里点名要我们去破案安民,去了多次,又无半点影子,徒劳无功。刚才那太平间外的群众打来电话,说昨晚又被鬼骸得睡不了觉,要我们今晚一定得去抓抓,我们这些警察,岂不真成抓鬼的了噢?可无奈的,我们又不是钟馗……”
在场的都给这番话逗笑了。当时,我却来了兴趣,对江雪他们说:“若何噢?我们就替他们抓了鬼再回去行不?”
江雪没来得及回话,苏仔肩便快言快语道:“好哩!我们还没见过世界上的鬼哓?就帮袁队抓抓看。”
张束没说什么,小关和江雪就说:“要得……”
是夜,我们便去抓鬼了。
我们是十一点左右出发的。在蓝忽忽的夜幕下,我们几个人上车,一弯一拐地朝沿河医院的位子低速悄然开去——
开到那医院背后,正好是里头太平间所处的地带,我们就下车来。我嘱小关将车停靠在附近一株大树后,大家再走近那医院的后墙去。仰头静静观察,后墙约莫有个半人高,上头朦胧地镶插有无数泛着微光的玻璃碎片,进墙去并没有必要,我们不如就守候在绿荫后,面对着那运尸出来的后门好了,反正我们能静听到里头太平间的声息。
这时候四围已寂,只有远处还传来砰隆的卡车驰过声。医院内的灯光却还有几处幽幽地亮着,人声是绝对地没了。
我们一直耐心地等着、守侯着、静听着……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也过去了,太平间内毫无半点声息和动静。我焦灼地盯着手腕上的夜光表,眼看时间已慢慢捱近凌晨三点,张束轻轻道:“还要这样等下去吗?”苏仔肩却怪怪道:“何以没鬼影子啦?”江雪和小关没做声。
我强忍着道:“即来之则安之,何躁之有?还等等看……”
真没错,三点刚过,如平静的海面受了地吸力鼓泡般,里面太平间内蓦然响起了咕噜声、窃窃声和莫名其妙的嘶嘶声……外头的我们,不由条件反射般绷紧了神经!
小会,墙内似乎又掠起了引擎的轻微启动。接着,黑暗中那扇后门吱呀开了,一辆白色灵车开了出来——
门又吱呀关了!
待那辆白色灵车从我们眼前晃过去后,我低低一声命令:“上车,紧紧咬住!”
我们的车,就这么死死地盯着前头黑暗中那个蠕动的白色影子,它慢,我们的车也慢;它快,我们的车也快。两车一直保持着看得见的距离。我们的指导思想是看它神神秘秘地开到哪儿去?幽幽冷冷地去干什么?车里是些什么人?是不是将太平间的尸体早早地运往火葬场去?但,不对呀,去火葬场的方向和路线完全不对!
我们的车就这么左转弯、右过洞、前上坡,再出街地跟着——忽然,前头好象兀地隆起了个巨大的黑影,那灵车进那黑影之后,我们就看不到了!待我们的车驰近那黑影,原来是高耸的一个建筑物……
再从那深浓的黑暗里出来,前头的白色车影竟销声匿迹、不知开往何处去了!好惆怅啊,我们竟被对方甩了,莫非它就是人们所恐怖的“鬼”吗?我们会不会就此罢手呢?不会。
八点半,我们吃了睡过小会,又走进了M县刑侦大队办公室。正和袁卓他们迷惑万千地谈着凌晨那辆神秘灵车的当儿,桌上电话铃又吵起来了……
在很短的时间内,袁卓就接了两个重要电话!
一个是来自离城十五里王家庄的报案电话:那儿一个叫王业勤的老汉,他们二十岁的女儿王小玉出门无踪无影了;另个是看守所打来的,说他们听一个抓进去的犯人说,刚劳改释放出去的犯人颜茂虎又在外头杀人了。
接听后,袁卓大大感慨道:“这么一个小小的M县,案情竟是何等多啊?”
江雪笑道:“不多,大家怎会来贵地开现场会呗?”
袁卓一脸无可奈何的苦笑道:“林兄,这是你亲眼看到的。一下就窜出了两个案子,这叫我们何以办?”
我笑了道:“这样吧,你带人去将那个颜茂虎抓来。老兄呢,则带人去王家庄一趟……”
袁卓一双大手紧紧地抓住我的手道:“行!太感谢你们了!”
我仍是笑着说:“现在还不是谢的时候,待帮你们破了眼面前这案子再说。”
袁卓高兴地说:“破了这两宗案子,小弟定请你们到我家里去,喝酒的喝酒;不喝酒的喝饮料……”
江雪笑出两个酒窝道:“你认为我只会喝饮料吗?”
袁卓大笑了起来道:“九成你也能品二锅头?到时大家不醉不归!”
苏仔肩乐道:“雪姐到时醉了不要紧,醉了有张束。”
我说:“好,我们就到王家庄去。”
我们在王家庄看到了王业勤俩口子,按他们俩口子互为补充的诉说,其女王小玉失踪的大致情况是这样的——
王业勤夫妇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属经济困难时相遇的坎坷男女,所以结婚迟。俩人生下儿子小金时年已三十七岁,三年后又生下女儿小玉,则四十来岁了。小金算四肢发达,头脑也不赖,所以二十岁就娶妻育子了;小玉生下来时会哭会笑,一切正常,但五岁那年害了场怪病,长大样子还好看,就是脑子不好使,反应不灵敏,仔细观察就知道有点痴傻。老俩口为小玉这痴傻没少犯愁。眼见她二十岁了,从不见有人上门来提亲的,难道就让她在自家屋里一生不成?思来想去,就一起到莫家院子去求莫冷仁。因为那个莫冷仁在地方上是个大有名气的媒人;男女只要经他一搓合,大抵都能成事。
俩夫妇找到莫冷仁说明心意后,那莫冷仁一口答应了。没过一个星期,他就带着个标标致致的后生走进了他们王家庄。那后生叫杨贝,是混姓廖家塘的,这年刚满二十三,家庭情况一般,上下有父母兄妹。杨贝在王家见了不说话但可爱的王小玉,满口答应娶她,只是还要带回家去给父母瞧瞧。当下,莫冷仁也大打总称,王业勤俩口子就让王小玉换上一件有蝶飞的新花衣,穿上一条蓝湛湛的新裤子,脚上着了绣花的红布鞋,欢欢喜喜地跟在杨贝和莫冷仁身后到廖家塘去了……
结果呢,王小玉去了三、四天,还不见回来。王业勤俩口子开初以为是杨家对小玉满意,被留住了多呆呆;到第五天上,越想越不对劲,慌了起来,忙忙的去问莫冷仁,谁知莫冷仁又不在家。更着急,老俩口直奔廖家塘。走进杨贝家一问,杨贝回,他家看王小玉看了一个晚上后不同意,第二天清早,她就和媒人一道走了的。
“那、那、那,我们家的小玉,到哪去了呢?”
他们重赶到莫冷仁家去。这下,莫冷仁回到了家。
王老汉急青了脸问:“我们小玉呢?她不是跟你离的廖家塘喽?”
莫冷仁道:“那天,我是和你们家小玉一道离开廖家塘的。走到半道上,我想另给她找户人家,就让她一个人回庄了。不想另户人家慌急中一时难找,我也没来回信……怎么会,小玉她,人不见了呢?”
情急中,他们就给县公安局报案了。
于车上,我们就王小玉的失踪议了议:
“王小玉这么大个人了,如若真和莫冷仁从廖家塘一道回家了,怎么会半途不见了呢?“
“是不是这个莫冷仁有问题噢?但他又有什么问题呢?难道他把王小玉卖了?”
“如果他真把王小玉卖给人贩子了,那他在地方上还有什么媒可做?名声岂不太坏了吗?”
“并且,他假若真想拐卖王小玉,还要帮她做媒干什么?要不,随他一块到王家去的杨贝是同伙了?”
“真的如此,干脆说,莫冷仁以做媒为幌子,行的是拐卖良家妇女的勾当噢?”
“我看,王小玉的失踪,虽然现在还定不下是什么性质,但可以肯定,与莫冷仁多少有关系。要不,他怎么会中途走了呢?难道他一点也不知道王小玉的大脑有问题吗?”
“去莫家院,了解一下莫冷仁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关在较宽点的路面倒转车头,驰向莫家院。
在莫家院,我们从二、三群众得知,莫冷仁长期不事劳动,自家的承包土地都转包给了别人,纯粹在外溜达,既赌牌押宝,又做媒讨呷,厉害的是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巴,而且有好些游手好闲的“箩筛”朋友,所以一般的时候不在家。
我们在他们的指点下,找到了莫冷仁住的地方——那是一座旧式的小青瓦房,光线不甚明亮,里头陈设简陋,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在灶堂里烧火,估计是莫妻。
江雪亮声道:“大嫂在家哩!”
灶堂里,莫妻闻声站了起来,一见进来的我们,惊讶道:“啊,啊,各位。有么咯事噢?是不是要找我家莫冷仁哇?”
江雪道:“嗯,正是。他在家吗?”
莫妻道:“他犯么咯事了呀?严不严重?”
苏仔肩说:“他没犯什么事,我们不是来抓他的……”
江雪和气道:“大嫂放心吧,我们只想问他件事。”
莫妻消除了顾虑道:“他今天没到远地方去,就在院子里打牌,我去叫回来……”
莫妻去了。一会,我们就见莫冷仁先他老婆走进屋来。
我们眼里的莫冷仁四十四、五的样子,高瘦身材,鹞子眼睛,宽额、狮鼻,神态和缓精明。他一见我们,一脸的羊角春风道:“警察同志光临我们这样的烂屋烂舍,欢迎,欢迎!”
我默默地盯视了他小会后,方开口道:“说说看,你是怎样把王小玉弄丢的噢?”
他眉毛跳了一下,仍是笑容可掬道:“警察同志,王家庄的王小玉不是我弄丢的,是她自个回家了的……”
我不买他的帐,不放过他的任何闪忽道:“你是在什么地方,让王小玉一个人回的家噢?”
他毫不犹豫地答:“在石芭岭转弯的地方,那里还有一个茶亭……”
我跟着问:“从那到王小玉家,还有多远呢?”
他答:“只有七里来路了。”
我逼进一步问:“你知道她晓得回家吗?知道她脑壳有点迷糊吗?”
他答:“我认为她晓得回家,二十来岁了,还认不得路?我不知道她的脑壳迷糊不迷糊……”
我再问:“假若王小玉的脑壳没问题,杨贝家怎么不同意呢?杨贝对王小玉不是很满意吗?”
他和和气气道:“警察同志,杨家满不满意王小玉,是他们的事,不关我做媒的事;反正腿在王小玉身上,她那天是自己回家了的……”
我知道他很狡猾,即使他对王小玉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在没证据的情况下,他是不会认帐的。我最后对他道:“我们现在正在对王小玉的下落不明进行调查。这段时间,你任何地方都不得远去,随时得配合我们的工作。”
他一副唯唯喏喏的样子道:“当然,当然……”
我们又回到了M县刑侦大队,袁卓满怀希望地问我说:
“老兄,到王家庄情况怎么样?都见到人了呗?”
我说:“情况基本摸清了,要见的人也都见着了。王小玉失踪大有跷蹊,那个做媒的莫冷仁十分狡狯;还得多方面调查取证,才能迫其露出马脚。那个姓颜的抓着没有?”
袁卓说:“姓颜的抓是抓来了,也是死活不肯认帐。没有目击证人,我们一时也无从下手……”
我建议说:“信息既然是从看守所传来的,不妨亲自到看守所去一趟,当面还讯问讯问那个提供消息的犯人,看从他口里还能得到点有价值的线索不?”
袁卓欣然同意道:“行!我和你们一道去——”
看守所此行倒还不枉,从那个进来不久的犯人口中,我们又得知,颜茂虎还有个叫颜茂盛的同伙。我们立即将那个颜茂盛抓进刑侦大队,对其和颜茂虎分开进行审讯。没费多大周折,颜茂盛老实地供道:
“我和颜茂虎卖,卖了具女人的尸体……给,给了沿河医院的付春生。”
“那是不是具二十来岁年龄的尸体咹?”
“有,有三十来岁了呗……”
“医院的付春生买了尸体有何用?”
“这个,我们也不知道。”
“那具尸体哪来的?卖了多少钱咹?”
“这,这……”
颜茂盛不再说话了,闭起了眼睛。
我对袁卓道:“你们将二颜暂行收监,他们有重大的杀人嫌疑呐!我们要正式走进那家沿河医院去了。”
在沿河医院,一打听付春生是何许人,医院就告诉我们,他是医院太平间的承包人。
当时,江雪大大惊讶道:“原来是这样的噢?”
我说:“事情已露水了。太平间的闹鬼,凌晨的那辆神秘的灵车,这一切都与这个人物有关,马上去找付春生!”
付春生一找就着。他矮矮的,胖胖的,平头、隆鼻、小眼睛,年约四十来岁,坐在我们面前显出惶恐惶惑。
我看他兜里有名片,道:“拿出张来看看——”
他瑟瑟地摸出一张来,由苏仔肩取过给了我。
我翻过去看那名片背面,上头印着的服务项目还蛮多哩!什么“花圈”啦、“棺木”啦、“寿饰”啦、“寿服”啦、“殡仪馆”啦、及“冥婚”啦,等等;顿时,只觉阴气扑面而来!
我问:“颜茂虎和颜茂盛这两个人,你认识吗?”
他答:“认识。前些日子,我买了他们送来的一具女尸……”
我再问:“那是具怎样的尸体噢?他们说明了死因吗?”
他答:“他们对我说,那是他们远房的一个亲戚,家住山区,经济困难,卖了猪,一个人来到城里想做点什么生意,就在郊区租了人家底层两间屋制作麻辣豆腐,不想夜里睡觉没打开窗户,给煤炭中毒死了……说是离那山区远,他们就卖给我了。”
我继续问:“那具女尸现在哪?”
他答:“还没找着要的人家,现还在太平间冷冻着哩!”
我说:“该我们去看看。”
他就带我们进入了他承包的太平间。
不用说,太平间内,更是阴气袭人,大尸、小尸、男尸、女尸,白布盖了好几具。
付春生引我们走到一靠壁的长冰柜前,打开来,让冷气飘散后,我们便看到了其间一具僵硬的女人尸体!
张束拍照,江雪戴着白手套以白不布揩净罩在尸体头、脸和脖颈上的凝霜,脖颈上呈出两道深深的紫痕……
江雪说:“死者不是死于煤炭中毒,是被人用什么活活勒死的,勒痕深达两厘米。”
苏仔肩在本子上记下了。
我严肃地对呆立一旁的付春生说:“这具尸体就这么冻着,目前不能做任何处理,等待我们的通知。”
我们速回M县刑侦大队,再审颜茂虎:
“颜茂虎,你卖给沿河医院付春生的女尸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咹?”
“是,是个亲戚……”
“既然是个亲戚,那她生前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噢?”
“姓……姓刘。家,家……”
“连姓什么都吱吱唔唔,连家住哪都说不出来,你还撒什么谎呢?老实坦白,她是个什么人?又是怎么死的?”
“她,她,是煤炭中毒死的呀——”
“那她为什么脖子上有深深的勒痕噢?分明是被你和颜茂盛用绳子勒死的,还想狡赖不成?”
我们逼视下的颜茂虎痉挛了一下,额角上的虚汗冒出,白多黑少的眼睛偷觑了我们一下,脑袋耷拉了去。
苏仔肩拍桌厉声道:“你还不说吗?“
颜茂虎自知纸包不住火,只好招出来道:“那,那个女的,我们也不知是从哪个乡里来的,市面上亮起灯光的时候,她还在街上停停走走,东张西望,我们就晓得她没地方去,想找事做……我们就主动和她搭白,说给她介绍个工作。她满心高兴地跟了我们走。我们带她到河沿边一座无人居住的危房内,就将她勒死了……”
江雪道:“然后呢?你们是怎样卖给付春生的?”
颜茂虎道:“然后,我们再打付春生的手机,谈好了生意。半夜,他的灵车开到河沿马路上来,我们将那尸体搬上去,装上车,他给我们钱,就开车走了……”
“你们,还杀害了其他女的没有?”
“没,没有,没有……”
未了,我们车载了颜茂虎和颜茂盛前往河沿,让其指认了作案现场,然后连同犯罪笔录,一并交给了袁卓,再传唤付春生。
付春生来了,坐在我们面前,颓唐、沮丧。
“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吗?”
“知道,当然知道……”
“那你说说自己问题的严重性看。”
“我为了经济效益,为了钱,泯没了良知,从歹徒手里头收购无辜被害的生命……”
“实际上呢?你在人民面前,在社会面前,起到了什么作用咹?”
“为虎作伥,助暴为虐。”
“那你想不想回头是岸、戴罪立功呢?”
“想噢,当然想噢……”
“那你从实说来吧,近十来天,你还从颜茂虎他们手里收购了一具什么尸体啊?”
“嚯,”付春生吃了一惊,“你们什么都知道了?”
“怎么,你还想和我们兜圈子不成?”
“我说,我说……我又收了他们一具更年轻的女尸。”
“是不是一具二十来岁的女尸?他们说是从哪弄来的?半路上和谁一块作的案?”
“是,是,是一具二十岁左右的女尸……他们没说从哪弄来的,只是说是个姓莫的做的引线。”
“这具女尸现在哪儿噢?”
“已卖给了茶树岭伍元西……”
我对苏仔肩道:“要他在记录上签个名、摁个印吧!”
付春生签了名,摁了手印,被带了下去。然后,我们将案情告诉了袁卓,要他带人迅速前往莫家院,去将莫冷仁抓捕归案。
午后,莫冷仁被抓来了,即行审讯:
“莫冷仁,你知道为什么将你逮到这儿来了吗?”
“不知道呀?你们警察也兴乱抓人吗?”
我不禁冷笑,嘲讽道:“你的合伙人颜茂虎和颜茂盛都被我们抓来了,是不是也乱抓了噢?”
莫冷仁闻虎色变,抖起来了。
苏仔肩愤道:“你抖什么呀?害怕了吗?还说警察乱抓人了呗?”
莫冷仁不做声了,继续瑟瑟发抖。
江雪道:“还磨蹭什么?还不老实交代!你如何和颜茂虎他们在荒山野岭把王小玉杀了的?”
莫冷仁自知在劫难逃,抵赖不过,只好把杀害王小玉的经过说了出来:“那天,我领着王小玉从杨家出来后,一道朝家走,没想半路上撞着了颜茂虎和颜茂盛。颜茂虎见我身后跟着个年轻女子,就把我拉到茅草那边,悄悄地对我说,做活人生意,远不如做死人生意的赚钱……我一时鬼迷心窍,就听了他的。转上路来对王小玉说,对山村里有个好人家,这两个人就是对山村里的,我带你去瞧瞧。这样,我们就把王小玉骗到了荒无人烟的山上,他们二人从身上取出绳子来,一声不吭地将绳子套在王小玉的脖子上,王小玉也不挣扎,也不喊叫,三、两下就被他们勒死了。然后,颜茂盛离开了。小半天后,我只见重上山来的颜茂盛肩上扛了只长纸盒子。他们把尸体放进那只纸盒子后,给了我五百块钱,我就离开了那儿。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后来的事是由颜茂盛供出的:天黑后,他们把盛有王小玉尸体的纸盒弄到山下河边,联系了付春生;付春生再于半夜,开了灵车来,将尸体运回城去。
至于我们那晚的守伏追踪,则是付春生出动灵车,把王小玉的尸体往三十里外的茶树岭送……
一切显得那样的凄迷、阴恻和残忍!
天气忽然阴霾了起来,一大朵、一大朵厚积的乌云,自北向南地低低压过去,凉风呼呼地刮着,远处天穹下交错着灰蒙蒙的群山。
我们带着王业勤老俩口,到茶树岭去辨认女儿王小玉的尸体。
到茶树岭后,我们问和王业勤差不多年龄的伍元西道:“老人家,您为何要买一个年轻姑娘的尸体噢?如今人家老父老母寻他们女儿的来了——”
伍元西懊悔莫迭道:“只怪我那没八字的儿子,年纪轻轻,还没娶亲,就死了呀!他夜夜入梦,吵得我不安宁,说不管怎样,也得为他娶个妻子……我没法,就央城里头一个亲戚,在医院死人里给我儿物色了个姑娘送去哓!”
听罢伍元西的回话,我们几个相互看了一眼,没做声,心里充满了叹息和钝痛:时代和社会发展到今天了,这山坳坳里却为何还如此愚蒙和麻木?
伍元西自带了大锄,另喊了两个人,和我们一道走向山冈上的坟地,动手扬锄挖起了和他儿子并排的一座新坟。
新坟挖开了,黑棺木揭开了,里头果真静躺着出门时穿有蝶飞的新花衣、蓝湛湛的新裤子、绣花的红布鞋的王小玉!
“小玉,小玉,我们可怜的小玉呀——”
王业勤老俩口撕心裂肺的哭嚎,惊飞起了不远处的两只乌鸦,它们哑哑地向山那边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