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亿光年之末裔

熏池 《MAHAMAYA大幻化之影》 玄幻小说 2010-10-07 17:47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8417 · CHAPTER-00034719

)她着了魔,拎着一只兔子,上上下下地跑,直到跑成手里的兔子。

在一个漫天飘雪的夜晚,当那株菩提吐出第一朵蓝玫瑰花苞时,梅婕二世知道历史即将开放。

她并不希望像她母亲,一辈子都只是梅婕一世。她指望这个瘦嫩的花苞开出历史的同时,能散发出一丝未来的气息,给黑暗中游走的梦中人带来些觉醒的味道。

这是她第二次看到菩提花开。两次,此岸,彼岸。她,不过是在干涸的溪流中波荡沉浮,用一双枯竭的手触摸对岸空寂的烛光。而这魔鬼的怪诞,她已无缘消受,越来越深地,飘向弥漫花火的对岸。

雾霭中,有身影招手,闪烁微笑的光芒。她想用眼睛辨认,发现眼睛遗忘在对岸;她想用嘴巴回应,发现嘴巴锁进了信笺;她想回到对岸,发现没了航线。身影继续招手,她继续寻找,她感到奔向身影的需要,于是飞蛾般追逐渐渐隐去的影象,没有回头,没有逗留,像是一粒远古时期被风遗落的苹果籽,痴痴地乘着蒲公英的飞絮,驶向它曾属于的年代。

他们找到她时,她已沉沉睡去,脸颊停着少女的红润,仿如那年轻轻地捕捉一只蝴蝶的美丽,在稍纵即逝的喜悦中抹掉青春的颜色。直到这时,他们才认为她的确是位女王。他们把玫瑰放进她的左手,看见持着蓝色花朵的女人变成一支羽毛,掠过紫色的星空,不留一丝痕迹。

)生命嗅到死亡的气息,吹着笛子飘过来。

她只见过母亲一面,在出生时。那个女人将死亡注入另一个的生命。她承袭此种恩德,不懂珍惜,用五分之三个游戏将其付诸一炬。

她睡了很久,醒来时被送进一座“坟墓”;她坚持以“坟墓”形容,虽然他们毫不相干。

她记得,那是刚下过雪的清早,她被一个高贵的女人领着,手里提着她母亲的箱子,穿着不合时宜的内衣和来历不明的长裙,没有帽子、围巾和手套,一深一浅地奔走;她穿错了鞋子,留下两道不同的印迹。

高贵的女人旋即消失,另一个高贵的女人随即出场。一段时间过后,梅婕二世明白她将在这呆下去,她将成为女王。

“走吧,去对面。”

这是她听到的第一句话,直到后来才领悟它的内容:她的一生都在去对面。但,那时那刻,她的确到了对面,一个生满蜘蛛的大房子,迎接她的还有一张床、一盏灯。她怯生生地,不知如何是好;它们似乎不太友好,傲慢地趴在床上、灯上,鄙夷地揣度这个蝗虫将如何自投罗网。

她立着,直到第二天清早,手里依然提着她母亲的箱子。

她不记得怎样摆脱了困境,或者根本没有摆脱,但她毕竟拥有了那间房、那张床和那盏灯。

第一堂课她站在门外。有人推开门,于是跟着进去。然后,又站在门外,她进来得太晚,已经没了余地。

“我们一起走吧!”

推开门的那位对她说,微笑着,她们一起走了。

“她是我唯一的朋友。”梅婕二世回忆着,“后来坐着马车走了,像她梦想的那样。”

若干年后,这个坐马车的女人和她的儿子结束了陇西的历史,自然这也是个传闻。

)这个世界也许从未存在过,或者只存在于时间的延长线上。

陇西最年长的居民也无法解释这个寄托了他们全部想象的世界,他们只能将其形容为一出生就步入晚年的婴儿,所有幸福的时光流淌在落日的余辉中,来不及亲吻第一束阳光,就在无尽的等待中枯萎。

后来,有人将它描绘成“乌托邦”,也正是这人,成了陇西的第一位和最后一位男君主。

关于“陇西”这一名称的由来,就连梅婕一世也说不出它为什么会是“陇西”,而不是“达西”。他们不停地猜想,恐怕这是他们唯一没有放弃的嗜好了。梅婕一世的时代,他们的嗜好大抵还算简单,他们早上出去掰一个玉米,中午、晚上再出去各掰一个,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后来,他们只在早上出去掰三个玉米,一天就算过去了。再后来,他们早上、中午、晚上出去各掰三个玉米,一天才算过去。总之,仍只单单掰玉米。到了梅婕二世的时代,他们的嗜好就有些复杂了,或许他们有些复杂了。他们在星期一的早上掰玉米,掰够七天的,星期二的早上再掰玉米,掰够七天的,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的早上仍旧掰玉米,各掰够七天的,然后,星期六早上再去掰,发现已经没有玉米可以掰,星期天早上,他们忘了玉米,就去挖土豆,挖了半个早晨,他们就忘了土豆,又去摘番茄。总之,第一个早晨他们什么都干了。梅婕二世以后的两个时代,他们什么嗜好都有了,也就什么嗜好都没了。

“嗜好总是危险的。”

他们终于总结出一条真理。由于某个嗜好,他们独一无二的世界变成一座孤零零的小城,而独一无二的他们被证明一直与同类共存。

他们,连同他们的世界,一起进入镜中。

)没有烟花,没有烛火,这是一个什么。

她说你好,他说打扰。

她冲了一杯咖啡给她,问他要不要苏打,他微笑着回答。

咖啡没了,他吻了她的左颊。

她站在一旁,问他要不要加糖,他微笑着回答。

咖啡没了,他吻了她的左颊。

她感到可怕,端着没了的咖啡,下楼去品尝。

她一遍一遍冲着余渍,将它喝光。

她试图搜寻咖啡的影子,却看到他的眼睛。

她扔掉杯子,拼命咬着指甲。

第二天,她上楼,发现她剃光了头发。

他说谢谢,她说抱歉。

她问他要不要苏打,他要她把咖啡给他,她说咖啡给了她。

她把咖啡给了他。

她站在一旁,问他要不要加糖,他问可否吻她的左颊。

她给他的咖啡加了糖。

他将咖啡喝完。

她看见他吻了她的左颊。

她问他要不要苏打,他要她煮杯咖啡给他,她说可以煮苏打。

她感到可笑,端着空了的杯子,下楼去冲洗。

她一遍一遍冲着余渍,将它倒掉。

她试图刷掉咖啡的影子,却看到她的眼睛。

第二天清早,她上楼,发现她剃光了头发。

她说打扰,他说你好。

没有告别,他们各自散去。

)她轻轻捕捉一只蝴蝶的美丽,在稍纵即逝的喜悦中抹掉青春的颜色。

她并不搽脂粉,她陷入沉思。她可以选择去做一只蝴蝶。

她并不洒香水,她进入迷惘。她可以选择去做一对翅膀。

她仍旧穿着不合时宜的内衣和来历不明的长裙,她不洗澡不洗衣,她说水是用来喝的,直到她被泡进某个池塘。

她捕获了一个微笑,她留下了一片亲吻,她沉入海底,她尾随一只蝴蝶,她如愿以偿。

她每天都去同一个池塘,她泡到天昏地暗,她会是一条鱼。

她终究成了羽毛。

这是谈情说爱的酒廊,这是男怨女痴的天堂,这是假戏真作的剧场。

咖啡的海洋在飘荡,欲望的城堡在徜徉。

海天一色,洗尽铅华,黄昏后。

拥抱,一只小鸟。

她站在烈日下的沙漠,她看见一辆马车远远地走过来。

“一辆马车。”

“是巧克力做的。”

“咖啡与巧克力。”

马车经过她的眉梢,停下来。

“一个人。”

“骑着马。”

“在这里。”

铃声晃了起来,穿过她的耳朵。

她急急地回头,她望着沙上的倒影,她流着泪狂奔。

“有烛吗?”

“没有吗?”

“有烛吗?”

“没有吗?”

铃声晃了起来,穿过她的耳朵。

她怔怔地,她发着烫。

“这样会使我好受一些。”

她将脚放在着火的沙上,她想起了马和马车。

“两条腿的和四条腿的,哪个在前呢?”

天空;广漠中天空的回忆。

她习惯视若无睹,她有意保持诡谲,她偏执致命过失,她是秋天蝴蝶的舞蹈。

“天上的蝴蝶与水下的蝴蝶,有什么不同吗?”

她要的是后者:后者就在她的眉宇之间。

脚印;深海中脚印的留恋。

她爱不释手,她迷醉来往的水印,她奢求一场疚责,她是吹泡泡的魔法师。

第一个泡泡升起,天地伊始,左手右脚初相遇。

第二个泡泡升起,四季分明,左手右脚才相识。

第三个泡泡升起,万物复苏,左手右脚竟相离。

)一个从不曾出现的剧场,她怀念了一生,坐同样的位置,看同样的表演,发同样的呆。

他们静静地,隔着一世的距离。

片头打出不认得的字。

门太窄了,只有骆驼可以进去。

“认错门牌。”

她手里拿着止疼药想起水妖的事情:

“水妖是水里的妖怪,用歌声迷惑姑娘,吃掉爱人的心脏。”

“所以,不要去水池洗澡,特别是平均两小时一次。”

然而,陌生的水,她是不喝的,这使她联想到骷髅:

“红色灯泡是骷髅的眼睛,人们在夜间走路简单了许多;骷髅也用作了标本。”

片头打完,紧接着是不认得的字。

“我不认识那些。”

墙上的,华尔兹,她跟随每个节拍,试着加入,却似乎总是慢了半拍,每个细微的动作她都编了号码,数到十一,发现已是第三个,十一:

“数字就是这样,有一个就有三个,推衍。”

她毫无兴趣研究有三个是否就有四个的问题,总之墙上不认识的越来越多,钟表的指针越转越快,秒针的半圈是时针的一圈半:

“快,是这样,慢,是这样。”

“快,慢,是这样。”

电影结束,一只苍蝇飞过来。

海岸线在伸展,脸在蔓延,

开得出,沧海桑田,

留不得,烛泪欢颜,

弃世登仙,

求证美好诺言,

喜吧,错罢,

都作一曲舞罢。

她无数次地举行假面舞会,却都不曾参加,只戴着红狐面具,站在人群中,看着高跟鞋、裙摆、香烟与葡萄酒,在喜忧参半的狂乱中,吐出一圈圈干瘪的水泡,俨如醉眼迷离的女王。曲终人散,她度入另一个舞场,剧场。

她第三次去,带着九块半,三块买药,三块买票,还有三块半花不掉。药铺变成娱乐场,娱乐场变成赌场,街上人很多。

她在回忆中搜刮剧场的影象。

人山人海。

她掉入万劫不复的漩涡,奋力挣扎,突然觉得这是一种职责。

晕眩,尽忠职守的结果。

水妖,芦苇,骷髅,灯泡,标本。

她不停旋转,向一个黑暗跌去,她到了大地的肚脐,人们来来去去,拿着曼佗罗,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也看不见他们的面纱,一个浅白飘过棉花糖的绿地,天空没有小鸟的飞翔,只有猫头鹰的话题,不断有彩色泡泡逸出,笑着踩过她的头顶,旁边带铁链的女人的自画像,她到了门槛。

红色是恩典,裸体和恩典。

奇妙的乐曲响起,狮子和酒。

冒着烟的火车,奶酪和旗杆。

轻快沉重溜进钻出轰隆隆崩塌渗透溶化吼追赶沼泽入海口地毯神灯独角兽铁链泡咬嚼摇摆烤鹅林丛长廊左顾右盼窗帘墙壁灰尘包扎叮当雕塑脸”

办法

她没再穿过裙子。

——女王面无表情,风风光光。

他们对她的长靴不适应,他们适应她的脸,她逆来顺受。

抛却在想象之外,精心准备的置若罔闻,似乎理所当然,而时间总是不紧不慢,自如穿梭在双眸间,左眼醒时,右眼睡去,梅婕二世也随着醒来睡去,单调地吞噬着钟表的细胞。

百无聊赖加剧了怀念的热望。

她又想起第三次去的剧场,她想不出搪塞的借口,为什么天亮。倘若没有擦着火柴,她会去睡觉。天亮了。

她会穿着裙子做着女王。

天亮了。

钟表又开始了旋转,她忘记了何时正常也忘记了如何正常,她没有告诉谁,她依照很古老的说法将秘密埋进树洞,寄希望于精灵的回答;她虽不信任传说,但仍冀求一个回声,算是对未来的肯定。

她又回到了刚下过雪的那个清早,一深一浅地奔走,脚穿错了鞋子;当她唯一的朋友裹着惨白的月光坐在马车上向她挥手时,她终于知道脚穿错了鞋子。

假如走过的是左脚的路,右脚的路,她会想念吗?

“走路的是鞋子。”

她丢了裙子,煮着一杯咖啡,从头到尾,一杯凉的咖啡。

灯燃着,她把蜡油滴在手指上,温度。

是温度。

她选择一个危险的宿命。

“我做了什么?”

地方的地方,分钟的分钟,水中央,

两岸花香,苦的是蜜糖还是蜜蜂,

稻田水草弥漫,醉的是大米还是鼹鼠,

没有标签覆盖,一望无际,

山山水水,柠檬般单纯,

蓝天白云,黄色麦田要收割,找个锄头寄托,

稻草人皱眉,谁曾来过,

猜个谜语,打个照面,

一双手,一辈子,

都成黑白照片。

脚印踩过画面,电波流过,

讲声抱歉,谁对谁错,

墙壁唉声叹气,

留下讨论话题,

相信这一场宿命。

云端里偏袒,灵魂枯萎,

哀悼,灿烂未来,谁是谁的,期待,

屋檐消化不动,大雨太快,来不及准备,

眼角眉梢匆匆,晴天都不在,怎算不可理喻,

想一条妙计,来日方长,纸醉金迷,什么奇迹舍不得挑剔,

木马眨眼,啼笑皆非,荒芜胭脂泪,看一看烟火表演,弹指间

岁岁年年,

)一个合适的地方,可以消失一光年不腐朽;

一个焦急的等待,可以逗留一辈子不飞走。

有一个古老的传说实现了这些愿望,给所有颠沛流离提供了永久的收容所。

梅婕二世闭着眼睛,虔诚地祷告,她不否认希望的愚蠢,也不否认自己的愚蠢,

“未到达前,一切都是愚蠢的。”

“但不会到达。”

“生命一直被终止着进行。”

“到达需要牺牲。”

“超过生命才开始牺牲。”

“愚蠢只能是愚蠢。”

她的这种愚蠢观点被梅婕四世时的一个人接受并发展,这个人预见了它的实现,为了"躲避"这个灾难,他竟消失地无影无踪。梅婕二世从未想过愚蠢的正确性,这倒给了她的世界苟延残喘的机会,使它的幸运持续到另一个时代。

似乎传说喜好以圣洁增强自己的诱惑力,梅婕二世终于甘愿被捕获,成了收容所的新房客。她心血来潮在树洞里埋掉一个秘密,虽然有些不可思议甚至狂野,秘密终于结束了,梅婕二世也终于开始内疚。至于理由,她还没想过,也不想。她不勇敢也不坚定,她终生泡在堆满了气球与糖果的池塘里,并不为洗掉附在外面的那层灰,而是让它们享受片刻放肆的自由。

她没料到内疚原来如此。它不是吞噬而是侵蚀,它不是占领而是征服,它温柔地撩起裙角,展示飞转的舞鞋,擦过耳朵,印下紫罗兰的幽香;它缭绕在迷魂的路人身旁。

它摄取灵魂在不经意间,无辜而懵懂,与世无争的眼眸传递着祝福,三万英尺的高墙于是崩塌,翘首观望,紫微星流过,一记淡淡的疤痕。

她内疚,享受式地内疚,一来一回擦拭留有余地的心房,什么可以填满?风,火,水,电,土?无尽的黑暗,空空洞洞,有多大,有多重,她体会不出,那个空地囊括了一切,“这是危险的,需要逃脱。”她为此开始了长途跋涉,她不停地跑,似乎甩掉了身后的追逐者,尽管对回声的留恋使她几乎想要回头观望;她的头仍是朝着前方,不偏不倚,正好对准另一个××。

——

什么可以停留,绝无仅有。知道时,什么开始,留恋一二三,

这是一个神秘家,发现一些,忘记发现的一些,左边与右边,中间的在哪里,有东西被分割,

后来的人应该庆幸她的沉默,虽然沉默的时间起点不知,沉默发生同时进行什么不知,时间与命运终究和谐地存在着延续着,尽管事实原来也是造出来的。

她等着一响回声,倒也并非全心全意,等着的东西太多,等的东西也太多,她等着,不知等来了什么,或许隐约等来了什么,她希望记下,但她连张照片都不拍。

奇怪的是,居然有人实践了这些毫无记载的理论,并且认定它们是由那个不说话的梅婕二世发现的,这就难怪会有想象力丰富之人判定二人存在某种联系。梅婕二世对此保持沉默,所以又有想象力丰富之人断定她其实是个疯子,不过大家都无确凿依据,那个孩子是在梅婕二世消失后才渐渐暴露他的头脑的,此前他们的相似之处仅在于与生俱来的沉默,但这足以使人相信祭司的指证,关于遗传学的研究刚刚起步,人们还怀着极高的兴趣,梅婕四世时代的考古学家挖掘出十吨描述此事的书籍,其中一则写道:

“…于是人们怀疑与自己毫无共同特点的孩子,…一种新兴行业盛行起来,成千的人排着队,他们将由专业人士审问,以弄清真实身份…一个问题出现:我从哪里来?…人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他们杀死自己的孩子,…女人被认为有罪…”

历史总是荒唐的,而荒唐总是让人留恋,就象梅婕二世度过的“荒唐”的一生。可是,荒唐与合理又有什么区别呢?

梅婕二世始终认为自己过着荒唐的“生活”,炊烟袅袅升起,却没有值得填满的饥肠,荒唐何时开始的,也许在不存在时就已经开始了,或许在喝第一杯咖啡时才开始,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刚刚开始的魔术表演,小丑累了,小球睡了,人们还在欢呼,“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她有时也会同他们一样呼喊,“再来一个”,可再来的是什么?

)年华

她做梦,白天和晚上,有一天,她发现,梦也可以不是梦,这让她害怕,在她的一生中,从未如此,似乎并非好兆头,她打算流浪,因为梦是死的;

她走了,他们好象不知道,女王走了,这让她失落,她问他们是不是发烧,或者白内障,他们说没有,继续打着牌,吐出的烟金鱼般发着光,她觉得自己是“苹果园里的酿酒少女”,他们打着牌,一场黑白无声电影;

她走了,拎把伞,女王走了,没人告别,她可以骑匹马,让流浪的意味更浓烈些,梦也还可以是梦,而伞只在白天做梦,她突然想为什么要拿伞,伞并没有决定去流浪,它本应该在阳光下散步;

流浪生涯已经明显有结束的迹象了,她还在做梦,不停地,她也打算流浪下去,流浪是摆脱梦的唯一方法,梦是唯一需要她的,一种存在,她不希望被需要,她的确不被需要;

少了一个,昨天,今天,是咫尺天涯,还在原地招手,不留下,不离去,痕迹表明重量,生命是重量,生命是物质,困惑又意味,她想起唯一的朋友,“她们是一样的”,祭司是,她的朋友是,她不是,“为什么不是”,她被拒绝,一样,她被抛弃,在腐朽的角落,受着阳光的煎熬,“秘密是黑暗的”,她越来越觉得已经到了非说不可的地步了,“但是,说什么”,要说的太多,要说的太少,几乎不用说,“总要说些,什么,是这样”,没人说,没人听,“说些什么,干些什么”,无聊,无事可做,想做,如何去做,是个问题,无聊,是个坏事,不做不想,很好,时间一点一滴滑过,跌落到时间的灯心里,感觉,只是感觉,对了,看到什么,一无所有,漆黑一片,绿色的海,微风,白的草,珊瑚,点着的灯影,流泪的山羊,天长地久,人间万象,

“一个故事”

“再讲一遍”

“…”

“…”

)5933

她静止在5933,死着;等待的起点是死,终点是死亡;这是过程。

“准备一个开始。”

她起誓。

“准备没有开始。”

她起誓。

“准备不必开始。”

她起誓。

这不是真理。

她在盘旋,象一只飞鸟。

“没有天堂,就没有地狱。”

她等来一段海啸,歌声叠荡。

她沉醉了。

“我是两者。”

她在欢喜,象一个魔鬼。

她毁灭了。

是否可能发现一些奇迹,或者制造一些奇迹?

“等我变成()时,”

“()是唯一的,”

她不希望出现第二个,这不是好的理由。

“我是第二个,”

她是如此糊涂,清醒总是一无所有。

“这样我不再存在。”

她渴望将自己奉献出去,给一朵花,一棵草。

她已经存在过了吗,在她还存在的时候?这没有答案,只能被证明。

“有人会。”

她至死方休地坚信,这些客观存在。

“发现却无法证明。”

她去过什么地方,她在什么地方?

我愿意,与你坐在菩提树下,

歌唱流水落花,

5933?

)存在

“这里,不存在。”——希望

“进入,不存在。”——痴狂

“那里,不存在。”——梦想

天空是淡淡的青色,和谐不美丽,就象拿着苹果的梅婕二世。

梅婕二世的黄金时代,完美近乎虚无,从她第一次看到镜中影象起,她又重新写起来,但几乎写不出来,她只是在写,一项义务,进入镜中的义务。

一个清早,寒冷喧嚣,有人吞着苹果,在路途上,看到影子:

(救赎)

天真,

象舞会一场,

到十二点,

都不曾消失。

——灰姑娘

右手的十字。

后一个。

审判。

···

——审判

她发现他时他正站在同一朵玫瑰花旁,于是她说:“你应该在它里面。”

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道他成了梅婕三世,在一场审判之后,而且罪恶光临了陇西,就象死亡。死亡带走梅婕二世,罪恶带来梅婕三世。“他来自罪恶”,多年以后人们还是如此评价他们“最美的圣人”。

同时,梅婕二世被记入传说,一项新的习俗被制定,诅咒,第一次诅咒。

关于此事,祭司这样解释:

“这是危险的,漂浮或潜伏始终如此,审判、毁灭,在不久的将来。”

他们选择了审判,和当时将要与圣像结婚的梅婕一世一样,等待下一个未来。

“梅婕三世被创造出来,如同我们被创造出来。”

祭司补充着。

“是公正的,罪恶或圣洁始终如此,审判、毁灭,在不久的将来。”

有一个事实,梅婕三世与他母亲同岁;在一个女人可以和石头生下孩子的世界,没有什么不是事实。

——光与影

当脚远离了尘埃,行走的意味才被留下来。

他走在回廊里,上了台阶,在日落时的湖面见到了光。他想弄清楚那是什么,于是站在湖畔等待可以给出答案的人。

有人提着竹篮走过来。

“你在等吗?”

“是的。”

“也许我的竹篮能打些水与你喝。”

“那很好。”

他继续等待着。

又有人提着竹篮走过来。

“你在等吗?”

“是的。”

“也许我能打些水与你喝。”

“这很好。”

他又继续等待着。

再有人走过来。

“你要水吗?”

“是的。”

那人走了,两手空空,后面是要水的人。

“你知道等的?”

“你知道等的?”

他终究默默地走,而那人也终究默默地越走越远。他抬头望见月亮,晓得了水。

“那注定要成为羁绊。”

有人说,然而无论,在声色的法则中,终不将觉知虚有的和谐。也因此,梅婕三世被描述为“变形的蝴蝶”,谁先想到这个比喻的没人愿意知道,人们都很忙碌,女人忙着进寺庙,男人忙着去寺庙,似乎梅婕三世真的是只蝴蝶。

即便是现在,达西的居民仍相信“菩提再次开出蓝玫瑰花苞时,蝴蝶就会飞回来,落在降生的地方,为冥灭的变形祈福”。

没有光

没有影

月亮

——指纹

曲折的线汇成河在荒原上奔驰。

他的手永远没出现指纹,正如他右颊的黑痣永远都没有消失。他询问祭司长出指纹的秘诀。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指纹的。”

“她没有吗?”

“梅婕二世,你母亲吗?”

“她有指纹的。”

他将手放在掌印上,哀悼,此时他渴望同样的指纹,就象梅婕二世渴望同样的剧场。

“是这样吗?”

“你以为如何?”

这是他与祭司的唯一对话,与此同时发现了她右颊上同样的标记。

从此,他再没有说过话,只是穿梭在茫茫人海中,寻找留下指纹者,这是他全部的执着,也是全部的迷惘。

很久以后,一部分人从“5933”中归来,发现不见了他们的王,他们开始寻找,从玉米到土豆再到番茄,齐心协力,然而在他们绕了一圈后,发现另一部分都进了寺庙,也是此时他们才意识到“5933”。

他们认为她们疯了,他们亲自去了寺庙,觉得他们疯了。

“怎么会是这样?”

他们守在门口,俨如虔诚的信徒。

有人喊出他们的名字。

——眉间

他的手指碰到第一个雪片,“是这时候来的”,他把钟表的指针拔掉,“都不会有了”。

镜中没有了流动。

在寺庙里,梅婕三世仍旧传着道理,疑问已经解答,那只是由左及右的过程,带来与留下的仅是结果。

“闭上眼睛,看着镜中,那是什么?是花开吗?”

“花里沉睡的,是种子吗?”

她们努力想象一朵花,一粒种子。

“没有,什么也没有。”

她们没有见到花和种子:寺庙是居所,偶像是假设,本来没有真实,任何真实。她们是不同的。

清醒、昏睡、梦

张望、等待、梦

当脚远离了尘埃,行走的意味才被留下来。

他早知这将是徒劳,在徒劳外选择是简单、相同的。

“缩略为线,一个点与另一个点组合而成的线。目的是到达,由此至彼,飞的、走的、跳跃的,这三种运动方式是和谐美妙的。”

“所以,我带着蜜与胆汁教他们的舌,聆听光和剑。”

“然而,我知不当来;我将为纵火者,以火毁灭,以火创造。”

“那盲眼的呓语者,可瞥见明亮吗?

“那麦田的收割者,可期待药草吗?

“给你笔,

“你将圆满那门户吗?

“给你尺,

“你将允诺那宫殿吗?

“你的双足,

“走在痕迹上嗅它的道吗?

“你的双耳,

“停在花丛中寻它的福吗?

“知你所知,

“识你所识,

“你将感激那徒劳吗?”

“他们是病态的,天生的病态。”—历史学家断定。

(一生

··

·

——日蚀

他在日蚀的当天碰到他。

他在剧场,他也在剧场。

“你穿着衣服吗,那是干的吗?”

“我没有穿着衣服,那不干也不湿。”

“你里面没有穿着衣服吗,那不湿也不干吗?”

“我什么都没穿,怎么会干会湿呢?”

“你什么都没穿,怎么会不干也不湿呢?”

他与他的()就随了他,找那经过者。

“我们找的是女人。”

“我知道在哪。”

“你不会找到。”

这三句话他无限期保存着,已经开始了,不可再停下。他心甘情愿跟着他游逛,可能是无聊,可能是闷,但当雨渐渐下起来的时候,他们分开了,完全陌生。他回到他的宫殿,他回到他的剧院,一个继续传道,一个继续什么也没穿,他们一同走过的如同他们一同寻找的没有存在。

他吃惊,那人是梅婕四世。

“终于等到了。”,当那人与他的“革命军”将寺庙付之一炬时,梅婕三世抱着他母亲的本子念叨着,“我们终于等到了。”。

他吃惊,那人是梅婕三世。

在又一次日蚀的当天,人们看见,梅婕三世和一个女人消失在黑色的天空中,也是此刻,人们看见,梅婕四世追赶着一条蛇发了疯。

——贞德

必有以()浇灌出的

来偿还黑暗之眼

在通往下一个出口的路上,他想到他正在做的,可能是无意义的。

“那么,谁将给出意义?”

他希望起来,觉得可笑。

“正在希望,没有希望。”

他擦了眼睛,以便看清前面有三棵树的地方,他决定走向它,询问水的事情。

他靠近树,只有一棵,便问那树,关于水的事情。

“水是怎样的,

“它将来到,使你知晓吗?

“它将映像,使你见识吗?

“你曾(的,与曾(你的,是相同。

他离了看见三棵树的地方,继续走下去。

“我见着三棵树了吗,倘或一棵?

“我使它燃烧,向水吗?

“我使它沉醉,向下吗?

“如是,我便预备它的道,成全(

他沿着生长草的小溪前行,瞥见太阳的倒影闪着金光,就知牧羊人在前方等他。

“王,你带着冠冕到羊群中来,要将权杖与他们吗?”

“看,你握着鞭等将荣耀你的,不警觉它折断吗?

“我以鲜美的草喂我的羊,以鞭候我所盼。”

“看,你品尝香膏,不以它涂身吗?

“我喜悦嘴里的芳香,耳中的乐调,行所行之事。”

“将鞭弃了,回你的地吧!

梅婕三世离了牧羊人,远远地向河流走去。

“他将不弃所握之鞭,然将折断。”

你们是地上的盐

盐若失了味

怎叫它再咸呢

以后无用

不过丢在外面

任人践踏罢了

他过了桥,听着下面的水声,恍然觉得应有渡船。他独独到了对岸,渡船有何用呢?不过供人娱乐,观看两岸景色。但,桥与船都是度,又有何不同呢?

他过了桥,想着下面的渡船,恍然觉得应有渡船人,于是找寻可以渡船的人。但,船与船不同,可有能度此船与彼船的?

“我则做渡这船的人。”

他在岸旁等需要过来的。雾很重。人山人海。只有脚在移动。

“那里是黑夜,遮着众人的眼,使他们用脚行走吗?”

“那用脚行路的人群中,没有走着单行道的,或留下单行道印迹吗?”

“如此,我将继续等待。”

“我等待的,将还我指纹,并将荣耀与我。”

他在岸旁等需要过来的。有人招手并微笑,在黑暗中闪烁。

“你过来”,那人招手并微笑,“你过来”。

“你需渡船吗”,他微笑并招手,“你需渡船吗”。

“你过来”

“你需渡船吗”

没人回答。似乎闪烁的亮光没被看到。

“可曾有人闪烁?”

“可曾有人闪烁并将度过?”

他在原地等着,看用脚行走的人。

“有与没有,没有与有,如何”

他等来了可以给他指纹的人。

“你要将它给我吗?”

“你要吗?”

此岸,彼岸,虚无缥缈的对话,隔着一世的距离。

“你需要渡船吗?”

“你要吗?”

对岸同一方向站着的在黑夜中如火焰,

他拿起母亲的画像

“一直都没有”

“她是我母亲”

他在哪里他在做什么

“想知道,在手掌上”。

卖票的女人告诉他。

梅婕三世单调的一生

隔岸的

诸如此类

冬季花朵

烟熏的夜

隐形

“圆满的解答”

正常启示

火山的岩浆

熔化

感激和声

《prometheus

——一只耳的独唱

我歌唱

为逝去及将来

宫殿再不能盛满

我歌唱

为缺口及圆满

我歌唱

蜂群中闲着的

我歌唱

同他的母亲一样,他期待一个回声。厌倦时,便离了源头,去波浪起伏的地方。

“海是金色的,”

“像蕴藏了太多的金。”

他奔跑起来,追逐凋谢的一朵浪花,他晓得那是归处。

“现在,它在这了。”

他伸出食指,划了一个圈,

“就在这了。”

“但,欣喜吗?”

“南方的女王,欣喜吗?”

海滨的村子有婴儿降生,他着急起来,来不及穿鞋便跑去凑热闹。

一群人彼此祝福,哄哄地说话,婴儿被轮流抱着,很快就放到他手里,“祝福吧!”有人对他讲。

“都只是如此。”

他于心里想着。

“都只如此?”

有人讲。

他明白他的心被看见了。

“就这样吧。”

他于心里想着。

“这样吗?”

有人讲。

他明白,人,用嘴说话,用脑思想,用心去听。

“他们的确不知道,他们原来变了。”

“我们原是猴子变的。”

有人讲。

“噢”

“你也原是猴子。”

“你不承认吗?”

他又明白这些人的眼是看不见的

“他们根本看不见”

许多的人狂奔过来,朝他扔石头。

他看见许多的石头穿过他的身体。

“噢,原来连这石子都看不见”

他抱着的婴儿哭起来。

“假的,都是假的”

一群人嚷着“他打死了孩子”,便又铺天盖地打将过来,“我们早知他会打死孩子的”。

“孩子怎么给他的?”

他们争执起来,稍后打起来,梅婕三世在旁边瞧这些人嘴里冒出的气,“气变成云,要下雨了。”

“要下雨了,你们打着伞吧。”

一连喊了三遍,气果真变成云;

又喊了三遍,雨果真下起来;

“他们必知下雨了。”

又喊了一遍。

“不是真的,理当如此。”

他稳稳地回头,继续往前走,抱着孩子,雨轻飘飘越飞越远,村庄、海滨连同整个伏荡的大海,都越飞越远;驶向南方的地平线。

(回声。)

—该隐

陌生人

你的双足要知

饮了我的酒你的幸运仔细

如何修平隐没在不要饮过了酒有了自己的杯

你的道你遗落的而将杯丢掉且酿了自己的酒

要像那尘土间如何知道

莹火虫像珍珠日后不再饮了呢

于夜间点灯如何记住要留着

觅它的影吗日后的光彩呢直到

——靡

隔日的每张脸,如此相似,由是来无踪去无影。

梅婕三世正把婴儿放进同一朵花苞,恰好想到曾在此呆过,便第一次笑起来。

人们看见他们的王去了池塘,再也没回来,直至那次日蚀。

“倘以我为价,如何?”

“弃了鞭,回你的地吧!”

“我就是徒劳。”

他是“下一个”,他来了。

在此后的所有时间里,人们跳起了舞。

靡;,

——

只有说出的,没有说不出的。

每个人都认为梅婕三世最大的遗憾是没有照过镜子。

“他完全可以看清镜子里的那个人。”

“这样,他将是另一个梅婕四世。”

“他们如此快乐。”

梅婕三世终于认识到他原来不必徒劳,就选择了一个合适的时间,去了一个合适的地方,似乎他才是需要快乐的人。

“我根本没有被选择。”

他再一次笑起来,

“是我,选择了自己。”

他头一次感觉到他真的没有重量,他并不沉重。

“所有的,都没有重量。”

他也因此去池塘洗了澡,于倒影中见着了他母亲。

他捡起一株枯草,对它说:“你还可以见到春天吗?”

他第三次笑。

我愿

坐在菩提树下

歌唱

流水落花

——虚无

无即有,有即无,无无无有即虚。

梅婕三世在日蚀的头一天去了寺庙,门徒围拢而来,脚尖点地。

“要将你的脚安顿好,不然如何在河上行走?”

“有了的,何必要相信呢?”

“不要去看死,死怎么去看它本身呢?”

“你们在陌生人的地喝了太多的酒,而将家忘了吗?”

“回去吧,耽搁太久,回去吧。”

梅婕三世去了宫殿,吩咐将宝座擦净,

“因有你们喜爱的,要来这位子。”

他们依照吩咐做了,到第二天,太阳没有出来,他们便在屋里点上灯,接着,革命军的头子,与梅婕三世极像的那个忽然熄掉灯,发疯似地跑了,他们略略吃了一惊,又继续点上灯。

这一天,梅婕三世在菩提树旁边流完他的泪。

为沉睡及花开,作为唯一清醒的沉睡者。

实际上,以后关于梅婕三世的传说,都将他描述为唯一沉睡的清醒者,唯一徘徊着的“圣人”:

“他曾在火中独行。”

无论怎样,梅婕三世还是被尊为“圣人”,后来的人,没有选择余地,他们“不允许一个女人或一个男人进入”。

梅婕三世被当作两者之外的人。

)英格玛

尼罗河畔的水印,天使的羽翼,朝露上的月影;走向真空的海市蜃楼。

仰望却不得到;

(陇西三代的历史记在上面,因以下的将不同。)

me

十三,十三

风箱的暗语

信使将死去

它的血如羔羊

被践踏

十三,十三

天灰泛黄

孩子下了桥

拿诅咒欢笑

在门外

火扔进

仿佛说

十三,十三

天灰泛黄

孩子上了桥

阳光邮差

在哪里

Alas,Alas

独眼的妇人

将种酿成酒

饮马者喝下

往极地狂奔

星很快坠毁

在清早的稻田

洗了脚唱

Alas,Alas

黑暗之眼

乘了兀鹫

云间漫步

诸王的城

颓废荒乱

孩子打开伞

将葡萄枝种下

余下一滴水

不多不少

撑伞的孩子

坐在菩提树下

喝了花蜜

流泪唱

Alas,Alas

十三,十三

Alas,Alas

十三,十三

…∶

一,“他们杀死了梅婕二世”

我不知如何牵涉进去,且变作那个孩子,或那个孩子变作我,正变作尼姑扫着地,同时进行着不知是不是等待过的等待。事实如下:

在我杀了最后一个的瞬间,我意识到我变作了那个孩子。然后,我开始猜想梦与现实的真实性概率是0还是100的问题。

那是个女孩,住在地下的城堡里;似乎如此,我常见她从桥右边的洞里进去。因为一直被月光笼罩,我称它为“月光城堡”。

那孩子虽是一个人,却与一些奇异的人物喝茶聊天,其中有一位年轻绅士,很像非,因此我格外留意他。那孩子常坐在绅士旁边摆弄他的头发,这使我反感,非痛恨头发,视头发为不幸,我亦不惊奇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剃头。但这位年轻绅士的头发却是长的,我疑心他被逼迫着留头发,更加反感那孩子。

我对自己的反感也与日俱增,多半由于我发觉自己仍在做梦,少半是我发觉那孩子也在做梦。已没必要拒绝承认我变成了那孩子,我倒更赞同那孩子变成了我。在我自己的梦境中,雀斑与牙齿逐渐占据整个画面,仿佛我只是影子,从另一个角度讲,能偷窥他人之梦并非蠢事,我也始终乐意这么做,直到我在她的梦里嗅到同样的气息。

“他们杀死了梅婕二世”是这些梦的开端,也可以说成,一种现实的入口。

孩子走下湖,周围是百合与鳗鱼,还有彩绘人体。颜色淡红。湖底立着一棵水草,橡树般呆板,水草旁边站着长发的年轻绅士,孩子朝他走去,开始争吵,平静、死寂、麻木。我笑。像在冰箱里过冬。我也许是在绝望。断线的气球摇向天空,我看不见孩子与绅士,鳗鱼、人体、淡红,我看见闪烁着呼啸而过的人山人海,我追逐消失的人群,跑得很快很累。

那孩子似乎知道与长发绅士吵了架,刚睁开眼就飞奔出去,“她肯定要向他道歉”,我这么想,“否则她就摆弄不成那头长发了。”我突然不那么反感她,“我们同样自私”。她冲向长发绅士说很想念他,眼里闪着泪花。绅士吃了一惊,说昨天我们不是还在见面并吵架吗。她立即站远一些,说今天我想你与昨天我们见面有什么关系。他们又开始争吵。情形是梦中的,梦是谁的?

我怀疑孩子也是假的。

“你是个假孩子。”

“好吧,这样就不用责怪谁了。”

我们的第一次对话。

她不吃糖果,一天刷三次牙。

太少新鲜,太多刺激,五光十色,肤浅妖艳。其实,眼睛不必被蒙蔽,它是灰色的,正如我们是棉花糖;勉强与敷衍。

或者缺少或失去的一些使我着迷,我无法不去了解,像一个酗酒者。但,我不相信,即便是偶然。这段时间我忘却了变形与孩子,一如往常,拿着牛奶与报纸在不太冷的十月等着下一班地铁,微风中飘荡着汽笛声,扑面而来的香粉使我微醺。

我有见着了非。他仍在剃头。我点起一支烟坐在旁边,隔了一个位子。我打招呼:

1)嗨,我杀了你,对不起。

2)嗨,对不起,我杀了你。

两种选择,非此即彼。

左边是1,右边是2。

我于是等着有人坐下。

一句话是必须的。

镜子里的理发师不停在非头上抹着什么,非不停对手机讲着什么,上唇精致的胡须很客气地笑着,我发现这里只有我们三个。外面的人很多,然而匆匆,来不及一瞥路旁的广告牌及里面的我们。我感觉被塞进罐头,贴上标签,欲待出售。我们是罐头里的咸鱼。罐头是无花果。不用急着长大与自杀。

但终于有人进来,并且坐下。我选择2。我准备把它说给非,在扭头的一瞬,非站了起来,走了出去。

他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剃头吗?

我想起我在十三点认识他,十三点杀了他。两个时间他都在剃头。

一句话是必须的。

2,我决心保存;我们还会碰面;是的。

我不再故意去那个地方。

傍晚我泡在浴缸里,隔壁的老太太打电话借洗澡间说她的狗想要冲凉,我说才洗了不到三分之一,她说没关系,很急用,我跟她商量洗完一半,她挂了电话。半分钟后,我出来,她进去。她在里面唱歌,好象有关痱子粉。我去她家拿痱子粉,她女儿擦着地板,“你妈要痱子粉”。她抬头,圆眼睛盯着我,又低头擦地板。我自己找起来,东西很多,只不见痱子粉,冰箱里的奶粉也许可以替代。我拿着奶粉准备出去,她女儿建议我将自己的给她,她的还没拆封,“我喝奶不喝奶粉”,她睁着眼睛看我,好象我是头奶牛。我怀疑她是挤奶工,我道别,奶粉并未拿着,老太太还在唱歌;

呜呜啦啦

我做起梦。

暗夜、月光、水声,一维的世界越发空洞,几近塌陷,而我昏晕的房间,天花板蹒跚着,吊扇发着黑死病,无力、我要死掉,鼠疫的前兆。

我睁眼时已是深夜,洗澡间亮着灯,老太太也许走了,灯光耀眼得骇人。我记得是她的狗借了洗澡间。

呜呜啦啦

我发了恶心,几乎要吐,电视报道着天气,晴、多云、高温。

十五日

我仍旧拿着报纸与牛奶在并不冷的十月天等着下一班地铁。

我进了绿的铁皮箱,如仙人掌在广漠,没有深的根,刺仿佛倒立。我戴上眼镜,然而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陌生人共乘一趟车。窗外的景物涌来,海啸伴着鱼虾。我又要仍掉一件衣服。我望着自己,胖了起来,活的躯体使我厌倦。行将就木,我想,是。也许,我将杀掉自己,没有别的。我彻底厌倦。

勇士,我不是。所以,我杀人。

生的味道,活的希望。

天明后,我将继续与腐朽为伍,拥有小小的快乐,小小的满足。

我向我的尸体臣服。

这一班地铁很长,我的报纸没翻过一页,牛奶洒了一地,此时,我认识了安。她说我们曾见过。她与我聊着拳击。她停下,“我知道…”。她下车,回头,“我不认得你”。我拿起报纸,居然报纸也会买错。

红灯亮起,远处的车灯很近,将我的脸映得苍白。我大约没说再见,大约我没见过什么人。红灯亮着,我在绿铁皮里坐着,这躺走的是公路。

我沉沉睡去。

在终点,我见到安。火红的头发向我招手,我向她走去,脚落在地上的声音像在海边独奏的钢琴的呜咽,我是即将出海的渔夫,没有船没有网,只怀着满载的疲惫想要沉入海底,在窒息的泥土里呼吸,呼吸清新的空气。我与大海无关。

我走着。暗中的祷告不能赋予任何意义,赤裸的圣母被抛弃在地狱旁边,啜泣着。撒旦,谁是?

火的光芒已近。尘世的烛,即将毁灭。我奔过去。

终点成为起点。我又开始杀人,很有趣。我杀了安,这是生存,我别无选择。

安与非,两个单词。

实际上,我还是珍惜非的,喜欢对他讲话,他的发型很迷人。他研究动物,偏爱解剖,我对他将自我解剖如何,他说很好,他很高兴,于是立刻应验了,瞪大的眼睛似乎仍觉那是说笑。我没有解剖他,不过顺偏带走一些东西,精彩的。

是否他希望与我一样,但那一夜,真的很愉快。

我回去,门开着,像座坟墓。那孩子坐在地上,我失去自由。

“你回来得很晚。”

“不错。”

“抱着我。”

“我们是一个。”

“你难道不从属我。”

“你是我变的。”

“我还没吃饭。”

“我是你的晚餐。”

我去睡觉,她仍坐在地上。我想杀了她。

“我想杀了你。”

“先杀死你自己。”

我向她妥协。我们是一个。

“我要回去了。”

她到了门口。我无言。

门哐当。

我喝掉酒。

我变作了那个孩子。

“孩子下了桥,拿诅咒欢笑。”

π

他们杀死了梅婕二世。

我冻死在冰山里,被地火煎熬着…

国王在刀尖上手舞足蹈,我被送往蛇腹。

“我老婆正在生孩子,很不巧。”

他翻着牙,像个白痴。我不认识他,他们一家全是白痴。他用手掐我的脖子,我被钉在墙上,找不着自己。“做梦”,我喘不过气,“是做梦”。

他放了手,我被送进蛇腹。

没有蛇,也没有蛇的天空,我埋怨这个梦做的太糟,梦是需要练习的。

那几个抬我的人也看不见蛇,绕了一圈就去问翻牙。我大笑。那几个人愣头愣脑地站着,我笑得更厉害了,他们跑起来,我几乎笑死。

他们跑到国王那里,咕哝着,翻牙踢了他们一会儿,就坐下吐口水,有个女人,应该是仆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嘀咕着,国王站起,瞪了我一眼,走了。

我左顾右盼,那里才是梦的出口。

我奔在荒野,逐云端里的青烟,汗如雨下。日头及星挂在半空,我伸手去摸,凉的,我摘掉,吃下一个,仍饿。抬眼看时,日与星栽倒在地,成草芥。我狂奔。漆黑里千军万马生出,将我绞死在刑架。

我真的已经死了,发着恶臭,蛆虫和乌鸦在我脑袋上会议。

“我们把它生吃,还是煮了?”这是蛆虫的观点。

“生吃伤胃,煮了还需剥皮。”乌鸦论述着。

“过了期的,恐怕不怎么鲜美。”蛆虫周全地考虑。

“不拉肚子就好。”乌鸦很为将来打算。

他们沉默几许。

“我们总得想出法子,将它处理掉…”

“虽如此…法子倒不是没有。”

“怎样?”

“…”

他们离了我的脑袋,别处去了。我很难受,心口“吱吱”地响;我没料到死着也麻烦,比活着更不得清闲。我闭上眼睛,腐臭扑鼻而来,搅得我心神不宁,“原来人贪恋着性命,是因为死了会腐化、变质。”

我赞叹人的先知先觉,“他们早知道的,怎么不讲呢?”

我却被蒙在鼓里,被遗漏,被忘却,好象,我不是人。

我不是人,又怎样,我是非人,又怎样。人是一样,非人是非一样,自然非一伙。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在做梦。梦是单纯的,脑子不能加进去。蛆虫和乌鸦回来,依旧落在我脑袋上,只是重量有些增加。

“如何?”蛆虫使着尖嗓子。

“嗯,嗯?”极熟悉的声音。

“真真实实,不假。”乌鸦不紧不慢。

“唔…”

“嗯。”

“合作愉快。”

“愉快!”

“唔。”

“他们将我卖了!”我终于知道,“他们将我卖了。”

但愿是合理的价。

我被拖走,蛆虫与乌鸦点头微笑。

我再次被出卖。

“来了”

“好”

脚步声。

我仿佛又见翻牙,噙着骨头,我心想这不是我的。

“很巧。”

他清楚我没有死?

“你不说话,就是死了。’

我被熬成汤,被喝下。

“你爸爸的汤,好不好?”

我突然想到,我被新生的婴儿喝掉了。

我也就明白了。

梦总是梦。

3

醒了,空荡荡,月光射下,照在手指上,不留痕迹,夜依旧。

“烧着了,看到没有?”

“你以为你是酒神?”

“火挺大,看到没有?”

“你以为酒神很好?”

五月十三号,到此为止。

二,夜会

孩子赤着脚在冰上舞蹈,生了翅膀。

她大约看厌了暗天无日,就打算到外面新鲜一阵。穿上新衣,戴上新帽,在洞口向外观望,蓝的天,青的草,杂色的人群,这大概是外面,她打着哈欠上了桥,险些跌倒,似乎对微黄的陈旧气息习以为常,她没在意已到了桥上,而且横在中间,棕色的帽在阳光下撑着,并不引人注目,这样最好,她小心踩着地面,在针眼里穿行,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眼睛溢出迷幻的华彩,在桥尾停下,往对面观望。

多年后的一天,在被称为“5933”的那个房间里,当时的我与当时的孩子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谈着话,像是电线两端的话筒,被传递着各自不能了解的信息,自愿或被迫,仿佛那是不可回避的任务。

没人先给出话题,我们靠墙坐在地上,中间是被风吹起的窗帘,阳光偶尔射进来,照在对面的墙上,摇摇晃晃,我笑着,声音很大。

同时,她也笑着。

“很好笑吗?”我扭过头,面无表情。

“很好笑吗?”她扭过头,面无表情。

我们又笑起来。

“人老了,说话会很慢,是因为时间快了。”她看着天花板。

“年轻人说话快,因为时间走得慢。”我看着天花板。

我们不再笑,只是盯着天花板,那里有沙漏,沙从一端下来,再从另一端上去。沙漏的感觉,沙即不下来也不上去,它在飞翔,向中心盘旋,袭卷一切。流浪者,饱受干涸,然后离乡背井,发誓要在枯萎的葡萄树上找到嫩芽。牺牲者,贫困,颠覆奉献者,抛弃。

我仍活着,尽管无意义。

“我们都出局了。”

“是你,是我?”我了解她,从过去到未来。

“你害怕了。”

“我不承认。”

“我是假的。”我补充。

猜火车的游戏中,永远没有东与西。

适者生存;物竞天择。

我长久地思想,这样的日子不将到来,但也为期不远。

“我们其实不必谈。”

“你一直都不认得那孩子吗?”

“你认为呢?”

昏黄中,一个孩子站在桥头,手里拿着信封向我挥手,我被人群拥挤,不能回头。信封是我的。

我不是收信人,不能是。

孩子绯红的身影渐远,我越走越远,在大提琴踏过的天空下缩为黑色的休止符。

深夜,房间泛着白光,远街不时传来几声狗吠。

雨下起,我点着一支烟,飞起的烟圈跌跌撞撞,我举起手指将它弹到半空,放手时又掉下来,不见了踪影。我无话可说,弹着烟圈,看着,随它转着。

当真实成为幻化,梦境成为现实,互为镜像的两端,平行孤独地等待着。

梅婕,我永世永生的主人,我的文字为你祭献。

——璎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