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残毒之手
“天之苍苍,有其至极乎?人性之恶,有其至尽乎?”在下委实不知这样的话出自哪位悲天悯人的先贤之口了,但就本人即要记述如下刑案时,这位先贤的话便油然出现在了笔底,姑且就以其开头了——
初冬的黎明已是那么清冷,风卷去灰白天边的树叶,朦胧的远山、朦胧的P市、赤裸裸的乡野、无尽延伸的国道……
远远地,几个没天亮就起床上学去的中学生,背着书包、脚蹬单车,从乡野那头出现了!
他们昂首蹬车,目视前方——
前方,有一辆车影在向前蠕动……
尔后,后头的中学生们看到前头那车停在了国道边,车里走下个人来;那人从车里将些东西在朝外搬,然后继续朝前蠕动。
尚模糊的光线中,蹬车而过的中学生们,看到了那些黑黢黢的东西是两只重迭的行李箱和三个手提包!
当光线慢慢鲜明来的时候,后头的中学生们才算瞥清了前面那车是辆浅蓝的出租车。
只是令路人,令附近的人感到奇怪的是,那国道边的两只行李箱和三个手提包,竟然长时间地搁在那儿,无人问津。而且在白天的阳光下,分外显眼:行李箱棱角鲜明、黑漆闪亮,提包灰、绿、蓝,煞是好看!
终有好事者走向前去,靠近左看右瞧之后,忍不住想打开上头那只行李箱来看看,看里头到底有些什么?
没想到一打开,吓得连连后退,大叫起来:“来人呀,快来人呀,这里出大事了那!”
大家看后,无不目瞪口呆,吐舌骇怕,最后报案。
我们来到现场一看,那上头的行李箱里装的是一具女尸的上半截,被割去了乳房,血淋淋的真骇人;那下头的行李箱里装的是女尸的下半截,被剐去了阴户,血淋淋的黑洞处放着张黑墨水笔写的“淫妇!淫妇!”的纸片,其内还塞有血污污的衣服。再打开那三个手提包,提包内装的则是一具被肢解的童尸,从上头盖的鲜艳衣服来推测,被肢解的是个不超过六岁的女孩……
我们谁都被眼前这惨绝人寰的血案震愕了!
江雪道:“这是个恶魔做的案!从纸片上写的字来看,歪歪斜斜、毛毛草草、很不规范,这个恶魔又没多高文化,像个打工、务农、抑或支边之流。”
苏仔肩道:“这个残忍的凶犯为何杀了人,碎了尸,还要用东西装起来丢在这里呢?”
张束愤怒道:“真是张狂呀,众目睽睽、光天化日,又离市不过十来里,这是对发法律、对刑警的公开挑战那!”
小关咬牙切齿道:“抓住了这个恶魔,当碎剐了他!”
我沉重道:“这具无头尸体是谁呢?用什么来证明的身份呢?江雪,你再将那几个手提包仔细搜搜……”
江雪睁亮眼睛,一个包接一个包,里里外外紧挨着摸着,竟在那个蓝色手提包的侧端小袋夹缝里翻出了张小一寸的黑白相片!
我接过,认真审视相片上的那张嘴脸,说:“相片上的人目光呆滞,表情麻木,不太像个残忍杀人的凶手啊?但,既然在包里,就是个非常重要的线索。相片上的人,非死者的丈夫,就是死者的亲戚;非死者的熟人,就是死者的朋友……
但,但,这相片终究还不是本安的突破口呀?我们还能找到其他什么更重要的线索吗?”
江雪道:“一时看来难啦……”
我无奈道:“先处理了现场,回局后再立案侦破吧?”
其实,回到局里,我们一下也无多办法。
我将情况对局长作了汇报之后,局长也很不平静,他紧拧浓眉说:“这还了得?凶手如此残酷嚣张,无辜如此可怜不幸?不管凶手是本土的也好,不是本土的也好,既然抛尸在了我们的地面上,那就是我们的案,我们的事,一定要将它查清……”
Q副市长不知从哪已知道了市郊国道上发生的这事,也打来电话说:“这是宗恶性杀人案,而且事发在我市的管辖范域内,这样的大案、奇案,你们一定要加大侦察力度和打击力度,一定不能让凶犯逍遥法外,一定要尽快把案子拿下来,以给我市四方一个安宁,给我市百姓一个交代!”
在如此破案压力下,我一时无计可施,一筹莫展,一连两个晚上,连觉也睡不安生了,干脆没天亮就骑了单车,奔向国道,蹬到那出事的地点去,以某种侥心理,看于那能否找到那晨的目击证人?
也正是这种侥幸心理的驱使,才使我蹬起车来格外有劲!也正是在蹬到那儿的时候,我看到了晨光熹微中那几个蹬车去学校的中学生——
我兴致勃勃地刹车下来,满脸微笑地拦住了他们:“哎,同学们,我是警察,请你们停一下。”
几个中学生非常听话地下车了。
我亮声说:“我想你们每天上学都很早是吗?”
他们说:“是,每天都这个时候……”
我问他们:“那三天前,你们上学去,看没看见有人把两个行李箱和三个手提包放在了这公路边咹?”
他们答:“有咹,看见!”
我大喜过望,道:“那快请你们说说……”
他们便把那天清晨所看到的,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这样,也就有了本文前头的那个抛尸场面。
有了上学去的中学生提供的上述情况,我们可以肯定一条:抛尸的男子是乘的士从那头向市区驰来的,浅蓝色的出租车正是本市富有特色的出租车,如若能找到这个出租车司机的话,那就能找到那个抛尸的人!
围绕这一点,我们向P市的出租车司机发出了一个公告,简明地介绍了案情,殷切地希望全体出租车同志积极支持和配合人民公安的工作,和我们迅速取得联系……
公告发出去后,好几天时间,我们守在电话机旁,焦虑地等待着外头打进来的电话。外头打进来的电话很多,但有用的却很少;尤其是那位载抛尸人的出租车司机,一直没有音信。他是犹豫?他是害怕?他是回避?还是有意知情不报?这种种考虑,如厚重的云霾将我们包裹了起来。
侦案、破案往往是这样,当失望的时候,常常产生希望;当无着的时候,常常豁然开朗。我们忽然想到,在C市破那起疑案时,我们不是利用死者的物件,由于求助于新闻媒体而获得了重大突破么?目前这案子,我们不也可以依样画葫芦,将那张黑白照片在P市晚报和电视荧屏上公布,求援于全体人们,岂不好么?
我们即刻分头联系市晚报和地区电视台,做了这项工作。然后是守株待兔,让兔子来吧——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
到了第四天午后,一个来自乌塘镇下马村的举报电话打进来了,对方不愿暴露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只在那边说:“你们电视上登出的黑白照片,有点像我们这儿的赖皮生。”
我们火速赶到三十余里路的下马村去。
还没进村时,我们于远距离的村外先截住了一个回村去的村民了解有关赖皮生的情况:
“我们是公安局的,请问你们村有个赖皮生吗?”
“有噢?他犯么咯事了噢?”
“现在还不能肯定他犯没犯事,我们只是想调查调查……”
“可他没在家,出门两、三年了。”
“他到哪去了呢?”
“他带着老婆在P市里头搞出租车,村里的人有时见他开着车回来。”
“他在村里还有些什么人咹?”
“还有父母和两个女儿……”
“他的女儿好大了噢?”
“一个九岁,一个六岁,都在学堂读书。”
“那父母住在村里哪个位置?”
“就在那——很容易寻,家门前有株柚子树的……”
我们就按那个方向和位置,走进了赖皮生家。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对我们的到来有点慌乱。
我们问:“赖皮生近向回来过没有?”
“没,没有哩……”
“他好久没回来了吗?”
“有和久没回来了……”
“他是不是在P市搞出租车?”
“是、是……”
“家里有没有他的相片?”
“没,没有。我们农村的人,很少照像……”
“那你们儿子和媳妇有没有登记结婚的噢?”
“哦,哦,有结婚证上的相片。”
“那就给我们寻寻吧,我们要查查他的结婚登记,然后带回去验验,看是不是真的。”
赖皮生他母亲抖索索地从一间屋里取出了赖皮生和其妻晏竹青的结婚证。
江雪说:“这个证,过几天再给你们送来。”
在下马村取了赖皮生的结婚证回局后,我们马上将那黑白相片和证上的照片进行比对。然而,经过反复比对,一张彩色,一张黑白,其眼,其脸,其神态,两副相貌一点也没有相似的地方!莫非,举报的人搞错了?
我有点失望,陷入了两难。
江雪提议说:“这两张照片,是不是还可让专家鉴定鉴定咹?”
我说:“要做到万无一失,不轻言放弃,就只有请专家来鉴定了。”
专家来了,他随身携来的工具不过是一柄显微镜和一把透明软玻璃上有着金色标记的尺子。他将两张不同的照片运算成相同的比例,然后在显微镜下用尺子在两副相貌的太阳穴和太阳穴之间,眉宇和眼睫之间,两眉的距离之间,脸颊和鼻梁之间,反反复复地量着,端详着,记录着,最后将两像的颅骨重迭一合,完全没差丝毫!
专家说:“完全是一个人,相貌虽然迥异,是因为分属不同时期所拍……”
一直立在旁边关注着的江雪他们不由惊喜地:“啊——是同一个人?”
我对专家说:“谢谢,太谢谢了!”
专家走后,我对江雪他们几个说:“我们下面得去晏竹青娘家一趟,以确定一下死者的身份。”
在晏家,我们见着了晏竹青的家人。
我问:“晏竹青这向回来过没有?”
对方答:“没哩,好长时间没回来了……”
我又问:“她一直和他丈夫在P市?以前没听她说要到其他地方去噢?”
对方答:“没听她提起过……”
江雪问:“晏竹青和她丈夫的感情平素怎么样?”
对方答:“我们家妹子性格温柔,脾气好,就是赖皮生和她偶有磨擦,也不会动气;二人还过得去呗!”
江雪接着问:“那你们对赖皮生是个怎样的印象?”
对方答:“阴里阴气,重男轻女!”
江雪抬起头来,望着我。我点了点头,她即从带来的包内取出一件血迹斑斑的花衣来说:“你们是否认得这件衣服?”
对方一看,目瞪口呆:“这,这……”
屋里的人都拢来一看,怕极了道:“这,这,不是竹青上次回来穿的那件衣服吗?”
我沉重地说:“她已被人杀害了。”
死者的所有家人听我说完,顿时痛哭成了一团,声震屋瓦,一下引来了许多村人,叹宛一片……
我们,有什么话说呢?真的难以找到安慰的话,唯觉得心堵得厉害。因为,我们还得赶到下马村去,落实一下在学校念书的那俩姊妹,是否她们还活着?
驱车进下马村,已是下午五点钟。
我们将赖皮生与晏竹青的结婚证首先还给了两位老人,然后问:“两个在学校读书的孩子放学了吗?”
一老人说:“这个,我们也不知道。”
江雪反问:“这又为什么呢?她们俩姊妹不是跟在你们身边读书吗?”
另一老人说:“他们俩口子跟家里的哥嫂讲不来,没让跟我们,而是把钱给学堂,吃住在那里哓!”
于是,我们只好又去离村三里路远的学校。
然而,学校的老师告诉我们:“两个星期前,赖皮生开车来将两个孩子接走了……”
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回来后,通过各方面的情况分析,这个恶魔般的凶手就是赖皮生,被杀害肢解的就是晏竹青和他们的女儿。
我郑重请示了局里后,命令:“立即拘捕赖皮生,封锁各街口、要道、车站、码头!”
全市警车鸣咽,警力出动——
然而,折腾了半天,全市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见赖皮生浅蓝的士的影子……
背后,一知情的出租车司机告诉我们说:“赖皮生已三、四天没出车了。”
我沉毅地问:“你知道他到哪去了吗?”
那司机摇头道:“不知道。但有一个人,或许知道。”
江雪忙道:“那人是谁?”
那司机道:“是和他相好的一个女人,也开出租车的。”
我说:“她叫什么名字噢?”
那司机道:“叫夏丝霞……”
我说:“她今天出车了吗?怎样才能找到她?”
那司机说:“我告诉你们她的手机号,你们呼她吧?”
江雪记下夏丝霞的手机号子,那司机就匆匆开车走了。
按那号,我们很快就呼来了夏丝霞的车。
江雪对她说:“请跟我们到公安局去一趟,协助调查。”
下头是夏丝霞说出来的:“我是西坡村的,今年三十岁,曾经结过婚,与丈夫离异。赖皮生是下马村的,隔我们西[坡村二十来里。进入P市开出租车后,一次和赖皮生拉客泊车在一块,共同的乡音以后使我和他不由接近了起来。起初,我们不过是在不同的方位,在没有生意的时候坐在车里用手机瞎聊呱聊呱,距离慢慢近起来的时候,只要有谁觉得肚子饿了,谁就发信息给谁,相约到某处某处坐坐馆子,吃点东西。这样的次数多了,也就越来越近乎了。以后,他慢慢告诉我,他和他老婆的感情长期不好,俩人是霸蛮在勉强过日子。我问为的是些么咯事情,他说他老婆尽下软蛋,不下硬蛋,在地方上不光被别人笑,连在本房的亲戚中,他都抬不起头,大家都挖苦他前世没修,这世倒霉,讨个老婆如此老生软蛋,还不绝后?并且,他还说他老婆对他不忠,背着他和他父亲乱来……我真不相信,说他乱说,稀里糊涂,他竟哪天哪天的,说得活灵活现。我问他你对我说这些干嘛,他说,他心里很苦,无处倾诉,把我当他的亲人,就全对我说了。后来,也就是两个月前,他说准备离开P市,约我一块到北京去发展。我没答应他,说以后再说。前向,我发现他有些愣愣的,呐呐的,我和他说话有些走神,老是说他要走了,他要走了,要去北京了,硬缠着我一道走。我还是没答应他。这些日子来,我就再没看到他了,也许他已去北京了吧?因为,有一、两个晚上,我开车去他们租住的地方,没开灯,大概是和他妻子走了……”
听了这些,江雪道:“如此说来,你知道他们在这里以前住的地方了,是吗?”
夏丝霞点头道:“嗯,知道……”
我说:“在哪儿?带我们到那去看看。”
夏丝霞道:“离这不远,就在华梅巷里面。”
结果,在华梅巷里面,一打开赖皮生和晏竹青从前租住过的那间房子,一股浓重的潮味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江雪和夏丝霞不由用手掩住了鼻子。
进去后,我们先将紧闭的窗户打开来,但见满屋狼藉,衣物鞋钵碗筷乱极,一张木桌上还摊开着做作业未收的课本、钢笔……
江雪伏下身去,用显微镜照过好几处地方后,说:“地面有明显的被冲洗过的血迹。”
我说:“回局。马上去北京——”
无庸赘述,我们在北京警方的全力配合下,赖皮生这个杀妻杀自己孩子的恶魔,到底被擒归案了。千里迢迢押回P市审讯,他不能不供认了他的犯罪全过程,并对抛尸现场一一进行了指认:那晚,他投毒于饭菜内,先将妻子和两个女儿毒死,除大女儿留个全尸,就地对妻和小女儿实施了血淋;淋的肢解,然后分装在行李箱、手提包和两个用油纸裹着的尼龙编织袋内,再将其搬上出租车,连夜开往下马村;在自家的庄稼地里挖个坑埋了大女儿,继而倒车朝P市的方向开转去,分两个地方扔了那两个编织袋,最后看天快亮,索性将两个行李箱和三个手提包停车搬下来放于了国道边……
等待这个恶魔的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