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四章 纵火者
回顾历史,伊拉克一场大火曾毁灭了无数犹太人的家园,大兴安岭一场大火曾焚毁了数百里林海。而今笔者笔下的一场大火,又将什么化为了乌有?无疑,我在这儿记述的,又是一个人间悲剧。
“八月秋高风怒号”。正是在这么一个秋风怒号的季节,市消防大队接到了紧急的火警报告:市区九里外的幸福村起大火了!
接报后,市消防大队火速启动,数辆红色消防车呜笛急驰,奔赴失火地——
看见了,看见了,离市六里后,从西面幸福村的方向,车上的消防队员们便看到了那儿浓烟滚滚,满天灰雾……
车上的每个消防队员,对幸福村有个清楚的概念,那儿尽是二层或三层的木板楼房,且一座紧邻着一座,一栋紧挨着一栋,形成长长的两榴,中间没有隔火墙,且那些农户家家都堆积有干柴干草,一旦失火,火借风势,形势将极其严重!
他们心急如焚地赶到现场后,情况果然如此,大火是从楼群中间烧起的,快速向两端蔓延,满村是惊骇至极的哭声、嚷声和大火的“哔啵”声,惊蹿的牛羊、惶飞的鸡鸭、奔突的猪狗,抢救财物的人影,将整座村庄乱成一团……
全体消防队员在其大队长的指挥的,迅速从楼群的南北两头登楼,十万火急地疏散和解救着楼房中被困的幼儿及老弱病残,数挺水枪一齐“唰唰”喷射,水柱、白雾,顿时氤氲一片!
然而,风大、火大,水柱、白雾氤氲过后,楼群仍是红熊熊的腾空烈焰,火势完全难以压下去……
百姓痛呼:“我的天呀,怎么办那——”
消防大队长于此紧急关头当机立断地命令:“快快,从中间拆除两处墙壁,做隔火墙呀!”
水龙头急转向两处墙壁,消防队员们急急拆墙……
半个钟头后,两个地方的墙壁终于拆去了。这样,“哧啦”蔓延的火舌一下舔不过去了,火势才慢慢地控制了下来。不过,再怎么说,位于群楼中段的好几栋楼,已被烧成断壁残垣、黑兀大片!
也正在这当儿,从村外传来了一个女人撕心裂肺般的哭叫:“我七岁的儿子没出来呀!我七岁的儿子没出来呀……”
消防队员们一看,嚎啕哭叫着跑来的是个清秀的年轻女人,手里拧着个袋。
消防大队长问她:“起火时你没在家吗?”
那女人哭着说:“我进城去了呀,我儿一个人在屋里看电视的呀……”
消防大队长安慰道:“你先莫急,好好地找找看。照理说,我们的队员是挨家挨户进门去把屋里的人全疏散出来的;小孩子更是一个个抱出来的。”
那女人哭喊着:“华华,华华——”慌促地跑着寻了一大圈之后,在自家被焚毁的屋前地上,悲彻心骨地大哭开了。
消防大队长道:“哪个随我上去,到她家去看看!”
两个消防队员应声跟在了大队长身后,登上“华华”没出来的那座楼去。
那是一座改建没几年的新楼,但烧得非常惨:楼柱焦凸,四壁颓落,屋瓦倾圮,烟垢厚重,气味呛鼻,满屋灰烬还往外冒着白霭余缕……
两个消防队员随大队长进到里头后,分外认真地观察着,结果,真的,他们从狼藉的屋架下烟烬里,发现了一个男孩的尸体!
他们搬开那些烧焦的梁木,扒开尸体上的烟灰,试图将仰卧着的尸体抬下楼去,这当儿却看到男孩的尸背下新鲜鲜的并没烧着,那儿还搁着块完好的遥控板。
消防大队长沉吟道:“这男孩既然已经七岁了,而且死前还在看电视的话,那他为何不逃生呢?不跑呢?不哭不叫男?这样子,一定是被人杀了,罪犯再纵火走的……”
一消防队员道:“对,对,数这座楼烧得最厉害,火源就在这儿!”
大队长道:“尸体莫动,我们得让市公安来人才行了。”
那天是星期日,我正陪着芳芳在市内逛街。
芳芳说:“难得这么个周日,天气晴朗,好走走呗!可爸能出来,妈又不能出来了。哪有星期天开家长会的啰,真讨厌!”
我说:“好了,芳芳。好心情别让劳骚冲跑了哓,有爸陪女儿不行吗?”
芳芳兴冲冲地点头道:“行,行,太行啦!哎,爸,你这个刑侦副支,为何今天没去抓坏人咹?”
我笑道:“我今天去抓坏人了,那你又得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做学问呀?”
芳芳不以为然道:“劳逸结合呗,净咬死书,越咬越笨,怎么考大学啊?”
我夸道:“还是我们的女儿会读书哓,你今天要爸爸给你买个什么噢?”
芳芳道:“到新华书店去,买几本书怎样?”
我高兴道:当然要得噢!”
可还没到新华书店,消防大队长打来的电话就闹腾起来了,听后我还真吓了一跳哩:“唉,什么噢?幸福村火灾现场发现具被歹徒杀害的儿童尸体咹?好,我们马上赶到……”
关上手机,我无奈地对芳芳说:“女儿,又对不住你啦,我拿了钱,你自己去书店吧——”
芳芳叹出口气道:“我晓得,我知道,年又得去破案了喽!以后呗,我得预先卜卜,才敢和你一道出门。”
我笑了,道:“好吧,别淘气……”
在那被烧焦的木楼上,我们过细地勘察了整个现场。
张束说:“从死去孩尸呈上天仰卧状来看,被人事先杀害然后纵火,是成立的。”
苏仔肩用气体探测器检测过之后说:“空气中还明显地存在着汽油的余味……”
我对江雪说:“认真地看看孩尸的口鼻,看里头有没有什么东西噢?”
江雪用不锈钢小撬稍稍启开了孩尸紧闭的嘴,通过放大镜看后说:“气管和支气管内进有大量的黑色烟灰。”
我说:“里头既然有这些,那就证明这男孩于罪犯纵火前尚未死去。”
张束困惑道:“没死?大火烧起来了,男孩不会这么朝天躺着等死咹?”
我说:“这男孩死前一定是被罪犯击晕了过去,抑或是被麻醉了,或被什么绳索之类捆绑了起来?”
江雪疑惑地说:“击晕?麻醉?也许有这种可能。但死前被罪犯如此固定,尸体身下没烧着,可没烧完的绳段……”
小关这时说:“林副支队,这门上的玻璃烂了,上头还有血迹哩!”
我和大家走到门边,地下真有几块白色的碎玻璃,俯身拾起一片来看,真还沾着血污。
苏仔肩说:“这又是谁的血呢?”
我说:“肯定是纵火者的。他将男孩药晕或击晕后,仓皇纵火逃出去时,不小心撞坏了玻璃,弄出了血来……”
江雪说:“下面只有进行尸检了对吗?”
我说:“对,马上将尸体带回局里去——”
通过尸检,专家给了我们一个重要的消息,从死者肝里发觉,的这个男孩死前,被人服了过量的“舒乐安定”,导致昏迷沉睡后活活烧死……
我们传唤其母,进行问讯:“你叫什么名字?好大年龄了噢?”
“我叫蓝月英,今年三十三岁了。”
“家里起火时,你在哪儿?”
“我看天气越来越凉了,特到市里去给我儿子买双鞋子,买套衣服。那时,我还没回到家里……”
“你一个人进城,就将一个七岁的孩子留在家里噢?”
“我的华华是个非常听话的孩子,最喜欢看电视。他要在家看电视,我就交代他拴好门,任何人莫让进来,就让他留在屋里了啊——”
“你临走时,是不是给了他什么药片吃?”
“没有啊,完全没有啊?”
“你家里没安眠药之类的药物吗?”
“没有咹,从来没有过的咹!莫非他,莫非他,有谁给了他安眠药吃了吗?”
“你不是说,他一个人从内拴好门,莫让任何人进去的吗?那有谁能够进得去给他安眠药吃呢?”
“是噢,不是特别熟的人,怎么能进去呢?他怎么会随便吃别人给他的药呢?”
“明白地对你说吧,我们通过化验,从你儿子的肝脏知道,你儿子在起火前服了过量的安眠药。所以消防队上楼救人时,根本没听见里头有声音。”
我们面前的蓝月英怔住了,痴呆样骨碌了半晌眼睛,然后悲从中来道:“是不是那个该天杀的把华华害了?”
“谁?你说那个人是谁?”
“我,我……我从前的丈夫。”
“到底你丈夫和你及孩子是怎么回事?告诉我们呗!”
其下,蓝月英诉说着,我们都受到了感染:“我住在离幸福村不远的快乐村。我初中毕业,他,那个该死的刘夫和高中毕业。那时,正当谁都年轻的时候,我干养猪专业户,他学木匠。我弄猪场那会儿,他和他的师父一块给我干活儿,想不到那东西竟爱上了我……那时,他虽然长得人摸人样的,但我还是不理睬他。更没想到的是,他在我那赶完活不久,还真遣媒人到我家说亲的来了。半羞涩,半恼怒,在家人的同意下,我只好点头答应了这门婚事。以后,他骑个摩托,三天没两天地来到我的猪场,帮着做这做那,或载着我到市里来买饲料噢,买畜药噢,买日常用品噢,越来越走进我心里了。一回,庄稼地里的玉蜀黍红的、淡的一片扬穗穗,他停下摩托,唤我下来,说一道欣赏欣赏自然美色,可他一瞧山弯静悄,硬将我拉进玉蜀黍地去,在那里头跟我作了那事……回去后不久,我就发觉自己已经怀上了。我怀上孕后,和他很快结了婚。我养猪,第一年、第二年赚了点钱,可到第三年,地方上养猪的多了,猪肉价格大跌,猪仔卖不出去,又加上闹猪瘟,不光那年没赚到钱,而且连先前赚的那些钱都搭进去赔了。从那我不再养猪,就住到了那楼上。起先那段时间,尤其是华华生下来后,他和我还过了一段和和美美的日子,但好景不长,华华两岁那年,他在外做木匠,极少回来了,既不捎信,也不搭钱,一句话,不再管我们母子的死活。背后,据个可靠的人来说,他在外已另起炉灶,和别个年轻妹子过在一起了。我没出去寻,没找他吵,只让那个可靠的人交给他一纸离婚协定,上头写明儿子给我,屋楼给我,他不得再骚扰我们母子俩。他竟然在那协定上签了字,从此正式离了。然而没想到,没良心的人,上天是看着的。两年前,刘夫和被那年轻妹子抛了,拿了他的钱走了,他又灰溜溜地回来了。回来后,他搭人传话,想跟我们母子重归于好。我由愤怒、愤恨、绝望、流泪,几年来早铁了心:千辛万苦将华华养到快七岁了,不可能和他再过!于是,他在村头自造了一间小屋,住在里头。只是贼心不改,天天黄昏到楼下来喊华华,要儿子到下头去和他见面。只要我在家,华华是不会下去的。儿子没下去,他就会在村里代销点买些华华喜欢吃的零食托人拿上楼来,但没有我点头,华华是不敢吃的……华华是个懂事的孩子咯,他知冷知暖,小小年纪就知道妈的痛苦和辛酸,要他在家怎么着,他就怎么着,谁知,谁知,谁知啊……”
眼泪不断地从她眼眶里涌出,顺着脸颊直往下掉。
我看着她说:“节哀吧?事情不发生也已经发生了,我们就去找那个刘夫和。”
我们驱车,很快就驶进了幸福村,再开往村北,寻着那座口子上的小木屋,泊下车来。
小木屋的门虚掩着,我们站在门外。
苏仔肩朝里头喊道:“唉,里面有人吗?”
屋里没半点动静。
苏仔肩又加大声音喊道:“屋里有人吗?”
见仍没声息,江雪说:“跑啦?”
大家走进去,果见屋里乱七八糟,刘夫和的摩托也不见了,一张用板子钉起来的桌上搁着个空“康师傅”方便面桶,小半杯水透明在一个玻璃瓶内。
我说:“是跑啦!村庄的火是他纵的,孩子是他药晕后烧死的,毫无疑问了。”
张束道:“虎毒尚不食子,这个家伙比虎还毒呀!”
苏仔肩说:“我们面临的又是如何抓拿凶手了……”
我说:“先了解了解村里的群众看。”
村里的群众说:“起大火时,我们谁也没看见刘夫和参与救火,不知他到哪去了。”
有群众说:“那天是星期日,大多的孩子都在家里,可谁也没注意刘夫和到没到那楼上去……”
还有人说:“村庄起火先晚,刘夫和到很晚才从外面回来,有从北山烧畲回村的路过他那小屋,见他打开后面的箱盖,从里头拿出个盛满东西的可乐瓶子。”
我们问:“刘夫和还有哪些亲戚?”
他们告诉我们:“刘夫和在村里还有个哥哥,一个姐姐嫁在云溪山庄,遥远的湘西凤凰,他还有个上了年纪的叔叔,其他就没哪个亲戚了。”
我们就去到了他村里的哥哥家里。
他哥嫂一口同音:“他好久没上门来了,我们不知道他去了哪……”
我说:“他会不会到他姐家里去了噢?”
他哥说:“不会去的。”
江雪说:“为什么?”
他嫂说:“他跟他姐夫的关系闹得很僵……”
我直门曹户道:“他叔住在凤凰哪个地方?”
他哥哥有点犹豫了,很难开口。
江雪一针见血道:“您要知道,知情不报,蓄意包庇与掩护犯罪嫌疑人,也是要抓去坐牢的哓!”
他嫂怕得变了色道:“快告诉他们吧,告诉他们吧?有么咯事还要我们担惊受怕?”
他哥哥被迫道:“在凤凰廖家桥,问个刘禄山就得了……”
我们只好奔赴湘西凤凰廖家桥。
到廖家桥后,我们倒没费多大周折,就找到了刘禄山。
刘禄山已年逾六十,见了我们这写些家乡来人,分外亲切,和年岁差不多的老伴手脚忙乱地茶呀、果呀、瓜呀、豆呀的热情招待!
我们坐下后,不吃也得吃了。如此老夫妻的淳厚殷勤,我们能忍心拒人于千里之外吗?
边吃边聊,我问:“老人家,您侄子刘夫和这向来过吗?”
老人道:“来过噢,来过噢……”
“他放了些什么东西在您这儿没有?”
“唔,放了。一辆摩托车现还摆在后头院里,还有身份证、存折、户口本等东西。”
“他来,对您俩老说了些什么没有?”
“他来得古怪,神情也古怪,净说些他不想活了,要找他父母去了之类的胡话,我和老伴也不知如何劝他……”
“他到这里后,又到哪去了噢?”
“他一会东,一会西;南知天,北知地的,没详细讲他要到哪里去。”
“离开这里几天了?”
“有两三天了吧?”
他老伴这时说:“他那天出门时,我听他说了句,还是要回P地去给哪个上坟……”
“上坟?给谁上坟?岂不真的古怪?”
江雪问:“两位老人家,你们觉得他的神经恍恍惚惚不?”
老人说:“是,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江雪对我说:“林副支队。我看我们快赶回幸福村去,这个刘夫和,可能会继续出事,甚至殃及蓝月英!”
我一想说:“有道理,我们快走——”
是日下午,当我们以最高速度驱车赶回到幸福村时,时间已是夜深,天上遥有星光闪耀,黑缎子般的夜幕笼盖四野。
我们急急地在村中停下车,即旋风般跑向北面村口。
快近刘夫和的小屋时,我们拔出枪,分头散开,我和江雪、张束靠近门去,苏仔和小关摸向后窗。
侧耳静听,小屋里头没任何声音。
一声“砰啷”!我们踢门而入,手电光“唰”地射亮,其实门并没上闩,屋内仍然没有刘夫和!
江雪这时嚷道:“桌上留有字条……”
大家近前,雪白的手电光照亮的是“遗书”两个大字!
张束惊道:“刘夫和寻死去了!”
我拾起桌上的遗书来看,其写道——
我已没了亲人,没了家庭,没了亲情,
于世于人,已是野鬼孤魂,活着还有何用?
但,黄泉路上,我太挂牵我的儿子了,所以
无奈,我只好将他一道带去了。我有罪,对
妻儿有罪,对乡亲有罪,对活着的人有罪,
一切为时已晚,只求来生相报了……
看后,我摇了摇头说:“去找他们村长。”
苏仔肩说:“让他们村长连夜来吊唁吗?”
我笑了笑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们得让他们村长,帮我们去找刘夫和的尸体噢,懂没?”
苏仔肩耸了耸肩说:“只好去了,寻着了尸体才能结案呗……”
江雪和张束相视笑了,跟着朝外走。
这时早是翌日凌晨,他们村长硬是被我们从热被窝里喊了起来,擂着睡眼道:“林警官,你们这是怎么啦?”
江雪告诉了他情况,说明来意后,他张大嘴巴愕道:“深更半夜的,叫我陪你们到哪去找尸体?”
我说:“昨天白天,在凤凰刘夫和叔叔家里听说,他要回来上坟,要到他父母那里去,所以我们应该到刘家的坟山去找找……”
他们村长道:“从村里去刘家坟地,起码有五里路吔,不能等天亮吗?”
我说:“就现在,不能等天亮。”
他们村长苦笑道:“好啦,尊敬不如从命。”
黎明还没到来,晓风却微微地刮起来了,黑缎子般的天空渐渐变为灰蓝,远村的鸡啼一阵接一阵地送入我们的耳鼓,刘家山墓地的坟堆密密麻麻的馒头般呈现在苍空低下,那一块块黑色的墓碑则有如游行示威时高举的牌子,有不眠的或早醒的夜鸟在发出沉鼾般的低吟……
他们村长说:“林警官,就在那了。”
我说:“不难找到他爹娘的墓冢吗?”
他们村长说:“不难,我当年替他家抬过柩。你瞧,就在那西北角上——”
进墓地后,我们径奔他们村长手指的西北角。
还没走近刘夫和父母的坟堆,我便看到了那两座坟墓的黑碑下有团白呼呼的东西……
大家向前一看,果真是刘夫和的尸体!
手电的光束下,他脸呈铁青,双眼瞪着,脚旁搁着个没盖的小塑料瓶,我俯身捡起来放到鼻边轻轻一嗅道:
“喝敌敌畏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