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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漂零漂流

罗传佳 《美髯英雄传23 章》 历史小说 2010-09-28 08:44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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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人凤最后下决心也到东洋去。

谭人凤曾于下山路上和众人认真商量过,说此行极不安全,抑或仍然凶多吉少,所以劝余众下山后暂各有家的回家,有亲的投亲,有友的奔友;三日后再在枫树岭之岔道口碰头。谁知三日后,前去岔道口的人寥寥无几。

谭人凤对白玉峰和彭笏卿叹道:“我连累众人非浅,我岂能还害他们?他们不来,叫知时务者为俊杰,理所当然……”谭二式道:“就剩八、九个人了,我们还怎么成事啦?”彭笏卿则问:“老师,那您?又做何打算?”谭人凤思忖有顷,毅然道:“各自化装改貌,前往辰溪、安化、溆浦……山高水远,官方即使想捉拿我们,也是桩难事。”白玉峰道:“去那儿周游周游,未尝不可!”谭二式道:“快去呗,就这样好了。”谭人凤道:“马上做准备。”其实,谭人凤心里,一直悬挂着溆浦的芭蕉山,此次行动,她们那里该没事吧?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几年前一字山头的蓝色峰岚、蓝色雾霭恍若又在他眼前了,飒爽英姿的孙英姑恍惚又在他眼前了!那天,他们站在山头,一字排开:周叔川,霭霭如也;李燮和,英实魁梧;李洞天,肃然如柱;孙英姑,面庞俏秀,各个抒吐着胸中豪气——

谭人凤道:“山川多娇,满虏可恨,何日可休?”

李洞天道:“隐士埋名,英雄折志,不可再续!”

周叔川道:“风云际合,否尽泰来,也未可知。”

李燮和道:“我等崛起,同仇敌忾,又畏谁哉?”

孙英姑道:“梁红玉、花木兰、穆桂英,呼我等出,何可愧对天地河山?”

谭人凤道:“英姑。巾帼如你,不让须眉,也可人了。”

孙英姑道:“谭山主顶天立地,何出此戏言?”

谭人凤道:“青山为证,委实佩叹,何戏言矣?”

孙英姑道:“嫂子若在这儿,非掴你的耳光不可……”

于是他们不再说话,静静地睨着眼前的如画群山。

回想至此,谭人凤的心情掀江捣海地无以平静,极其复杂地犹如打翻了心中的五味瓶!是噢,是噢,眼前情景,就是其时李洞天所言的“英雄折志”了。而其时那个肃然如柱的李洞天,却英年早逝,血战捐躯了。这场惨败,他是否应该负责呢?甚乃应该负很大的责呢?这场惨败,是有人泄露了消息,那这个泄露消息的人又是谁呢?莫非就是韦啸,就是那个莫名其妙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的韦哮?如果真是他,那他就千不该万不该其时收留他了啊……一阵阵悔恨,一阵阵钝疼,利刃般袭击着他的心!

谭二式这时哇啦叫起来:“爹,我们为什么还不走噢?”

谭人凤从遐思与悲痛中被唤醒,忙道:“走,上路——”

黄尘滚滚的溆浦的路上,行走着一群乡人、土汉、秀才、小贩和算命先生模样的人,他们就是为防万一、化装而成的谭人凤一干人。他们急急忙忙、尘埃满面、汗爬水流地赶着路。前头,不远的地方,已隐隐露出溆浦城的一角了。

谭人凤扮的就是手执旗幡的算命先生,对大家道:“进到城里头找个店,暂歇歇脚,擦擦汗,吃点东西,等恢复了身子再走!”

谭二式道:“要不要也喝上一杯呢?”

谭人凤道:“式儿。你就知喝上一杯,却不知酒乱性情?”

谭二式不满地嘟哝道:“按爹的说法,就没人喝酒了噢?可我知道,自古以来的英雄豪杰没有一个不喝酒的。您不是也喝酒吗?”

其他人窃笑着,彭笏卿自嘲地说:“我点酒不尝,难怪我什么都不是了。”

白玉峰说:“酒乱性情,一点没错。我一次酒醉,急着出恭。听那里头有人喊‘有人呀,有人呀——’我回,伙计啊,你快出来吧。里头说,我出来了,出来了……向那出来的人一看,我吓了一跳大的:那是什么伙计?那是我婶哟——”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谭人凤“嘘”了一声道:“有人来了……”

大家一下安静,各归角色。那些从面前走过去的无非是些戴箬挑担的山民,他们根本没对他们感兴趣,沉头自顾朝城里去。

溆浦城一点儿也不见大,它只是于纵横的山壑间,四处多点缀着些房屋罢了,房屋中央蜿蜒着一条街道,街道上来往的行人不异乎是些卖土货、山货、瓜果和家禽家畜的山民,既不见吵闹喧嚣,也不见熙攘稠密。一面镶边的酒旗倒耀眼在轻扬的柳丝里,旁边还有座小小的馄饨店哩!

谭二式低声嚷道:“我们就到那儿去——”

谭人凤没置可否,却问一背负长串麻线草鞋的佝偻老人道:“老人家,请问到芭蕉山去怎么走?”

对方耳背,望了望他们道:“么咯?到芭蕉山?”

彭笏卿大声道:“到筲箕弯芭蕉山哓!”

“筲箕弯芭蕉山?出城,往北,往北……”

彭笏卿继续大声问:“往北还要走多远?”

“不远了吧……进山,拐弯朝西走,再折南过两个村寨,翻一座菩提大戒山,沿一条溪泉下去,就看见了。”

谭人凤道:“多谢大伯……”

他们一行人就进了前头那座馄饨小店,店内的小二一见许多人走了进来,立刻笑脸相迎:“各位客官请坐、请坐,要吃点什么噢?”谭人凤坐后道:“一人一碗馄饨,要大碗的。另外,有什么好酒,也给取一些来——”小二朝内悠扬着声音道:“大碗的,七碗馄饨耶——”然后小二又笑嘻嘻道:“酒?自然有好酒,有好酒。”

一会儿工夫,热腾腾的大碗馄饨和香喷喷的一坛水酒搁到了大伙面前。谭人凤对大家道;“一路劳顿辛苦,至此就痛痛快快地吃吧!”谭二式异常高兴地高举酒碗道:“来,喝,喝——”大家正吃喝得兴高采烈的时候,忽听外头响起了喝喝嚷嚷的喧哗声!

白玉峰站起来刚想离座走出去看看,不料已稀里哗啦、骂骂咧咧地闯进了一伙人来:“娘卖猢狲的,叫我们到哪儿去找马福益和谭人凤喽!把爷们都累死了……”众大惊,面面相觑。

谭人凤知道,此次省城大举亦流产了,他沉静地一瞟那些人,接着听他们在大发牢骚:“真个瞎折腾!洪门会党两个这么重要的人物,南不去,北不去,偏偏就会跑到这荒凉的湘西来吗?”一个道:“这赏钱我们赚不到,这俩个人我们也抓不了。”另个道:“咳,山不转水转。我们总不能苦了自己呀——”又一个说:“坐、坐、坐,喝、喝、喝!管他娘的哩!”他们在另一张桌子坐下去。

店小二满脸是笑,颤悠着屁股忙着招呼。那些人落座后,那个满嘴胡子的捕头不像其他人一样等吃,他黑恶恶的眼睛射到谭人凤他们这边来了!然后,但见他展开手里头的一张画像对像一一将他们描着,蓦然大叫:“那人就是谭人风啊,抓住他啊——”

顿时店里大乱,双方大打出手!店小二和闻声跑出来的店老板及一个伙计,都被眼前的情况吓懵了!店内一片砰砰拍拍,一片拳打脚踢,一片哐哐当当!碗飞碟舞、瓶摔钵碎、凳翻桌倒、杯砸盘歪,两处人物,各不相让,腾越出击,左右拳舞,上下激烈,前后扑楞,使得一座小店如暴雨桃花,一派纷扬!吓得哆哆嗦嗦的店老板哭叫着:“别打了呀,别打了呀,我的店子呀,我的店子呀……”但他怎么叫喊得住?打来打去,那帮人已气喘咻咻、力不从心,开始边打边向门边退,然后一声唿哨,全窜了出去——

众人欲追,谭人凤慌忙止住:“快走。他们不会这么算了的,呼人去了……”

大家这才随谭人凤出门朝北走。果然小会,远处便追来更多的人,有捕快,也有地方上的恶少,他们呼嚷着:“抓逃犯啊——抓逃犯啊——”夹着急骤的脚步声!谭人凤他们跑向城外。“追啊,快追啊——看他们哪里逃哇!”恶少们持刀、扬棍、举铳,气焰甚嚣尘上……

城外,怪石嶙峋的群山间,谭人凤等急拐过一道弯后,歇口气地停下了脚步。谭二式躁道:“我们可在这儿伏击,打他们娘的一个狗咬粪蛋!”谭人凤道:“好汉难斗地头蛇,不可与之周旋。”`白玉峰焦虑道:“那我们怎么办?他们穷追不舍哩!”一洪门会员道:“山主。我看你们快跑,由我来转移他们的视线……”谭人凤动容:“你?这怎么行?不是送死吗?”那会员笑道:“山主,这您就不知道了。我极善跑,就在蕉山相会呗!”说完,来不及众人阻拦,那会员已脱了外衫,高扬手臂,咧咧啦啦地奔上了另一条路。

大家别无选择,只好朝北面跑去。

气咻咻追至这儿的捕快和众恶少,也不由自主地停住了,面前两条路,不知从哪条路追过去。正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一恶少指着南面山道上大喊起来:“在那,在那,在那——”众捕快和众恶少不假思索地立朝南面那条褐红色的山路追了过去。山谷中,不时回荡着他们瞄准前头跑着的洪门会员的放铳声……

北面山道上,听到激烈的放铳声不断传来,谭人凤诸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黯然默立,神色怆然!

谭人凤悲慨地说:“我们失去了多少好弟兄啊!看来,我们今日又要失去眼前那位忠肝义胆的兄弟了。”

众怅望南天,雁阵空戾,凄然向晚,血日欲颓。

夜色中的芭蕉山,严崖峭立。

谭人凤等艰难跋涉到这,已是饥肠辘辘,筋疲力尽。大家看那峭岩似剑、涧深如漆、浓黑的芭蕉阔叶若巅,其下石洞,漏出一片红晕……

谭二式喜道:“爹,我们到啦!”

谭人凤道:“是,到了。那山顶的芭蕉丛,就是标志——”

白玉峰道:“好个安营扎寨的所在噜!”

彭笏卿说:“可惜太静悄,戒备松了点儿。”

从四围山石背后,这时响起了清脆的骂声:“何方人物,胆敢在这儿胡言乱语?”紧接着动作整齐地跳出七、八个轻装简束、身材窈窕、手持利剑、纱巾遮面的姑娘来!

谭二式“嘻嘻”笑道:“看来,这芭蕉山的女人真有味呃……”

对方大怒:“何出狂言?贼子看剑!”

那七、八个姑娘迅速将他们围成了个圈,举剑齐刺了过来——

谭人凤诸人不及答话,忙自卫地拔刀、拂袖,急急避开!姑娘们见刺他们不着,一声轻轻的吆喝后,悉数使出了梅花剑术,攻势凌厉极了。

谭人凤等不能不使出全身解数!

斗了一会儿,谭人凤大叫道:“姑娘们歇手。我们是来会山主孙英姑的,都是自家洪门人啦!”

听这么一呼,她们进攻息止,对面一姑娘说:“你们是哪方自家人?”

谭人凤自谦道:“烦请通报山主,就说上梅山谭有府率几个弟兄,冒昧前来拜会。”

只听对方一姑娘“噗嗤”笑道:“我们这儿只有山有虎,却不知你们那儿潭里也有虎?”

谭人凤道:“姑娘莫开玩笑,为我等速禀报你们山主为好。”

听对方小阵唧唧喳喳后,一人说:“既然如此,稍等,容我们上去禀报山主。”

谭二式不满地嘟哝道:“要去快去,别磨磨蹭蹭的了。我们肚子还空着唔……”

松脂红灿的芭蕉山洞内,山主英姑身坐兽皮,目含秋水,眉如君黛,全身素淡,此刻正凝神于手头的一本《孙膑列传》。放哨姑娘进来报告道:“山主。山下寨门前,有自称上梅山的谭有府等人求见——”孙英姑一听,掷书,虎地站起来道:“真有此事?来人长个什么样儿?”那姑娘道:“那人身高五尺多,胸前一部大胡子……”孙英姑大喜,道:“快,赶快迎客,赶快迎客!”洞外“迎客——迎客”声一个接一个地传下山去。

洞内,更红灿红灿地燃起了松脂火把,孙英姑吩咐左右备菜备酒,拭干净了洞内的几凳。一会,便瞅谭人凤诸人从从容容地走进洞来。

谭人凤向孙英姑掬手道:“山主别来无恙?”

孙英姑桃红满面道:“托谭盟主的福,本女子无恙、无恙,大家一路辛苦了。”

谭二式乐了道:“这倒是真的,我们还没吃饭哩!”

孙英姑笑着朝内呼:“快给客人们酒菜侍候——”

谭人凤微笑道:“给山主添麻烦了。”

孙英姑大度道:“既为洪门自家人,何为麻烦呗?请大家尽管吃好、喝好,今晚不饱、不醉、不休!”

白玉峰与众齐拱手道:“谢山主。”

大家饿了半天,见了摆到面前来的好酒好菜,俱无所顾及地大吃大喝了起来。尤其是谭二式那狂饮狂嚼的样子,直逗得洞内伺候的姑娘们捂着口笑弯了腰!

孙英姑也望着他笑了。

芭蕉山环境秀美、山形旷远,上头除了山泉、竹林、石洞、幽级、鸟语之外,更宜人的是山寨少女们的笑语喧哗和身材的婷婷线条:她们呈于蓝天底下,简直是一首首美焕美伦的绝唱!

所以,乍到初来的谭二式他们在这儿都玩得开心,吃得痛快,睡得舒服,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好些日子。谭人凤呢,他并没有乐不思蜀的意思,他之所以没急于离开,一是他心仪孙英姑,二是他暂无处可去,不妨借这儿理清理清思路、平息平息心潮,认真做好了打算再走。因此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绝不可能完全快乐起来,虽然他极力在众人面前装得开朗平静,内心并不是这样的。这一切,别人没看出来,孙英姑可看出来了,她只是不捅破罢了。她就成天伴谭人凤在寨子里溜达、漫步、闲聊……

一天,他们走在寨外的小路上,孙英姑还是忍捺不住地说出来了道:“你来山寨这么多天了,我总觉得你心里头藏着什么事,能否说出来听听?”

谭人凤掩饰道:“山主的目光就这么锐敏吗?我心里有什么事噢?”

孙英姑道:“这你瞒得过我么?我看你的心情没轻松过。”

谭人凤黯然:道:“知我者,山主也。我目前能轻松得起来吗?我的遭遇和处境,你能不清楚吗?”

孙英姑道:“我知道,知道……但,人死不能复生,惨痛不能够永存。干大事的人,不能够消沉。人跌倒了还可爬起来,反清大业得壮志不怠。”

谭人凤慷概道:“山主所言,力拔千钧,不失为谭某的红颜知己,令我重生力量,死灰复燃!”

“红颜知己?重生力量?死灰复燃?仅此而已?”孙英姑娇笑了起来。

谭人凤尴尬道:“你还能希望我怎么做?”

孙英姑笑毕道:“你今晚二更,从后洞到我那儿来吧?我会告诉你的……”

谭人凤能不知道那个神秘的后洞吗?那个后洞,他太熟悉了。那儿有个瀑布、山崖、小路、石阶、常青藤婀娜地飘绕着的洞口。孙英姑曾告他到寨后去看瀑布、听鸟语,说那可抚平思想的伤痕,可陶冶自己的心志,他那回就去了。没想到他刚到那儿,她就风姿绰约地从后洞口出来了!而今夜,她竟约他由那洞口到她那儿去,如此江湖女强人、山寨女寨主的卧室,又是怎样一番情景?

是晚,怀着惊奇,怀着惊喜,怀着惊异,谭人凤从山崖后,从瀑布前,走下石阶,沿着青幽的小径,一步步逼近那洞口时,他的心情不能不是激动的、紧张的和快乐的。他原想,孙英姑会在路上,在洞口,或在穴道中用各种办法来试探他的功夫;然而这一切,都是多余的。由洞口进入后,每个拐弯处的石壁上都置有粉红色的小灯为他照明。等到谭人凤终于走完了那些小粉红灯时,孙英姑的卧室便豁然开朗在了他面前:宽敞、幽静、洁雅,四壁俱是粉盈的小红灯,顶上却是白玉般下垂的透明石钟乳,居中是罩着虎皮的石桌、石椅和石凳,一切都令他心悸魂动!

孙英姑于晕盈的光影里,支颔卧在一张石床上;红苹果似的脸颊上,那对黑玛瑙似的眼睛正深情地望着他。一切使谭人凤恍入梦境,他痴迷地嚅嚅道:“英姑。你是人呢?而是仙呢?”

床上的孙英姑羞他道:“谭盟主,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怎么一下成仙了呢?”

谭人凤心如鹿窜、如拨鼓,如实道:“我真,真好象认不出你了……”

孙英姑挑逗他:“那我是更美了呢?还是更丑了呢?”

她的笑靥像暮春的杜鹃花一样好看。有顷,她娇声道:“谭盟主,我知道你心仪于我。在一字山头的时候,你就心猿意马了。现在还犹豫什么?不会不好意思吧?自古君王爱美人的多着呢,自古英雄爱美人的更多着呢,你难道不爱我吗?”

我们说,天生谭人凤是个英雄,也天生谭人凤是个风流的种子,他曾经即使失去了最爱的毓梅,失去了酷似毓梅的红绸姑娘和蓝绸姑娘,也失去了“白衣仙子”般的白玉霞,但他爱美之心的情感是不会就此枯涸的。

于是,谭人凤在芭蕉山,又一次摘取了爱情的果实。

对于人来说,幸福的时光是稍纵即逝的。谭人凤在芭蕉山流连往返,不知不觉已三月有余。与此同时,他又吃惊地觉察到,在芭蕉山的蓝空下,自己的式儿经常和一个唤文娟的姑娘在一块,白玉峰经常和一个唤雅静的姑娘在一块,他们是不是都相爱了?谭人凤猛然觉得再在芭蕉山呆下去,这一生也就到尽头了,还有何大的反清功业可言?这样,他决心离去了。

当芭蕉山上冰雪消融、春风再沐的时候,他认真地对孙英姑说:“山主。谭某一行人在贵处滞留已久,应该走了。”

孙英姑愕了:“走了?走到哪儿去?”

谭人凤道:“我非常怀念从前那些弟兄,家里还有鸿儿和亲属,出来如许时日,我能不想念他们吗?”

孙英姑看他言之有理,也不强留,却道:“他们都要走了吗?以后再不来了吗?”

谭人凤想了想说:“这样好了。我只带了式儿走,其余的暂留在这儿,助你一臂之力若何?”

孙英姑爽快道:“好噢,我也舍不得他们都离开,这样也好盼你日后再回来……”

谭人凤被孙英姑的一往情深感动,抚髯点头道:“会有这一天的,我谭某不会忘了这。”

孙英姑泪湿了道:“就这么说定了?”

谭人凤道:“就这么说定了。”

谭人凤带着谭二式,就在一个人不知鬼不觉的拂晓前,离开了芭蕉山。当时于路上,谭二式不解地问:“爹,我们为何要这么离开?”谭人凤伤感道:“应该这么离开。何必要让那么多人依依不舍哩?”谭二式道:“那我们此行何去?在芭蕉山有吃好玩的,这又何必?”谭人凤道:“这就是我要带你离去的意思。自古道,玩物丧志。更何况,我们交的是女人啊——”谭二式嚷道:“谁不要女人哇?”谭人凤耐心道:“谁都要女人。但我们还有大事要做,所以我们不能沉溺于女人……”谭二式道:“那笏卿哥呢?玉峰叔呢?您就让他们留在这儿玩下去了?”谭人凤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让他们暂时留在这儿辅助寨子。我们目前仍然被朝廷通缉,一起走惹人注目。”谭二式这才不语了。

谁知,自这一走,一直待到谭二式光复新化、谭人凤当上都督之后,谭人凤才有幸故地重游,那是若干年之后的事了。

六天后,谭发凤带谭二式进了长沙城。而三个月后,谭人凤又带谭二式踏上了去南京之路。他们的行踪为何如此匆促?说来话并不长:谭人凤其时刚入长沙,就进了草潮门尾端的一所驻省城的新化中学堂。在那所中学堂里,他任了三个月的学监,而让谭二式读了三个月的“之、乎、也、者”,硬碰硬地啃了三个月的“子曰”、“诗云”。情况本来好好的,忽然有一天,校门外响起了吼吼嚷嚷的声音,接着闯进了大群操刀持枪的兵弁!他们不知从何得到的消息,气势汹汹而来为的是抓谭人凤!他们父子幸亏在众人的掩护下,从后门走了……

长沙势不能再呆,而南京有邹代藩的至交罗汉藩在。他怀里一直揣着封邹代藩给罗汉藩的信,谭人凤不去南京,也只得去南京了。

谭人风和二式是在一个丽日晴空的天气走进南京在个帝王之都的。初到这来的谭人凤和二式,那时驻足在栖霞山的一棵树下,怅然望去,但见眼前这座又有着“石头城”之称的千年古都,面滚滚长江,枕巍巍钟山,虎踞龙盘,气势巍峨极了!

谭人凤回思历史,难免百感交集。是呵,三国时,东吴就就从武昌迁都于这;而后的三百三多年间,东晋、宋、齐、梁、陈,曾都在这儿建都,才故有“六朝金粉”之说。而这“六朝金粉”如今安在?谭人凤的思绪一时凝固了。

眼前的这座南京城呢,若从高空俯瞰,所有的名胜都明光可鉴。玄武糊、莫愁湖、紫金山、中山陵、明孝陵、灵谷寺、鸡鸣寺、雨花台、乃及城郊的舍郦塔,都明灭灿烂、风色无尽!

谭人凤感慨道:“真不愧是繁华竟逐的帝都哓!”

谭二式却道:“爹,我们到哪去找汉藩叔叔噢?”

谭人凤道:“我们会按信上的地址找到的。”

很有必要在这里交代一下罗汉藩。罗汉藩是新化锡溪人.,其年和邹代藩同年举第入派京师,由于和邹代藩一样忧国忧民、愤懑朝政,而自请在南京办学。他办的是法政学堂,家眷都住在法政学堂内。

是日,身着蓝裤白袄和马甲缎帽的罗汉藩正神采飞扬地与四十来岁、同样奕奕的谢介僧,边说边漫步在红叶满天的枫树下。谢介僧道:“法政学堂,法政学堂,学的是法,从的是政。办学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呢?”罗汉藩道:“当然是培养治国和救国之才噢!”谢介僧道:“这条路是否走得通呢?会不会事与愿违,最终培养出来的又是满清的帮凶和鹰隼呢?”罗汉藩道:“这样,老同学就过虑了……”谢介僧道:“那老同学准备采取些什么措施?”罗汉藩道:“注之以爱国救国,行之以爱国救国,选之以爱国救国。让其留洋出国,接受别国之新思想,回来再爱国救国!”谢介僧这才叹道:“老同学有此志,谢某服了……”二人正欲再言其他,却见笑咪咪的校董走过来说:“校长.。办公室来了俩个人,说要会你。”罗汉藩道:“好,我去。”

办公室里,不用说,坐的就是谭人凤和谭二式。

罗汉藩和谢介僧走进去的时候,二人正喝茶。谭人凤不认识罗汉藩,但凭离家时邹代藩的描说,也一眼就判断出从外头进来的第一个人就是罗汉藩,所以他置杯站起来道:“是汉藩君吗?我是湘省来的谭有府。”

罗汉藩惊喜:道:“谭有府?谭人凤?谭胡子!”

谭人凤道:“正是在下。”

谢介僧道:“大名鼎鼎的谭盟主,为何跑到南京来了?”

谭人凤道:“谭某未能请教,您是?”

罗汉藩笑着介绍道:“胡子,你不知?他就是我们同邑有名的谢痴、谢疯、谢介僧噢!”

谢介僧忙驳道:“我乍痴了疯了?你才痴了疯了耶。在京好端端的官不当,偏要跑到这儿来办学堂……”

谭人凤和谭二式闻言,觉好笑,谭人凤对谢介僧拱手说:“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幸会。”

谢介僧道:“何灌耳之有?谢痴比起谭盟主来,岂非小菜一碟?”

罗汉藩道:“胡子。他的牙巴骨打得狗屎烂,和他贫嘴,浪费时间。”

谢介僧道:“好啰,就留着口水当晚饭呗!”

说起来这个谢介僧真还是个僧,他曾被病引入过空门,原名叫谢原艳,身世也如其名,原本鲜艳地生于一个诗礼之家,三岁能倒背顺背唐诗,邻里引以为奇。然而六岁的时候,他的情况就变了,常生病,常昏迷,常口吐白沫地梦呓:“入僧啦,入僧啦,为何不让我入僧哇……”家人怕了,怕他走了,只好求禅师将他托了去;据说,进寺院他就醒了。以后,他在那整整十四年,成日除了扫寺、挑水、浇花,就是打坐、念经、做法事,厌烦得很;于是又一个筋斗翻出佛门,重返尘俗,刻苦攻读,编撰了《空门谈》与《种族谈》两本书,使之流传民间。罗汉藩和他是资江书院的同学,佩服他的才学,将他聘来学堂当教习,二人感情融洽,时尔戏谑。

当下,罗汉藩和谭人凤父子寒暄后,忙唤膳食,大家边吃边侃,又聊了很久的天。

罗汉藩说:“湘省的情况,新化的情况,我早耳闻。各地攻打流产,整场甲辰起义失败。陈天华逃到日本后,因日方的取缔中国留学生事件愤而投海、周辛铄病逝东瀛,姚宏业殁于黄浦、马福益被杀长沙,往事不堪回首。”

空气沉重得象铅似的,谢介僧搓手嗟跎,谭人凤和谭二式则又想起香炉山劫后的情景了……

周未,罗汉藩邀了谭人凤父子和谢介僧一块去登北极阁。

北极阁高百多尺,巍然、伟然、秀然于蓝天里。数人立阁底,可将全城形胜看得清清楚楚:东紫金富贵山,西葱茏清凉山,西北幕府山,一派烟笼雾绕;狮子山雄峙下关,雨花台屏蔽南外,气态恢弘;而莫愁、玄武二湖则绿汪蓝碧,辉映城垣;眼前阁旁,立有鸡鸣山。

谭人凤眼空万物道:“若于舒展之日、反满胜利之时,登阁缅怀千古,则有另有风味矣!”

谢介僧道:“六朝形胜不变,,历史如斯难返。我等今日莅临,可不管它风味咸淡。天下事,分分合合,满清不倒是没有的道理……”

罗汉藩说:“有府君之志,自可助,人可助,天可助,现虽遭挫,日后必有胜利的时候。”

谭人凤道:“请君指教。刚才三助,此话怎说?”

罗汉藩道:“自助即不气馁,人助即谒英物,天助即遇机会,有此三助,成矣!”

谭人凤道:“我谭某气馁谈不上,然而目下我能往何拜谒英物?”

谢介僧认真道:“依我看,你来南京也搞不出个什么名堂,还是到东京去吧?”

谭人凤愕道:“到小日本去?”

罗汉藩赞同道:“也许在那儿能碰到孙中山哦——”

谢介僧道:“那儿救国救民的杰出之士麇集,听说孙文已在那建立了中国同盟会,在中国南面发难好次了……”

谭人凤想道:“看来,这还真是个好主意。

谭二式喜:道:“爹,那我们就要漂洋过海、到日本去了噢?”

谭人凤道:“要去的话,那当然……”

谭二式忙对罗汉藩和谢介僧拱手说:“太谢谢二位叔叔了啦,真是贵人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