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铁血风雷
起义失败,谭人凤在香炉山看到了最悲惨的一幕。
夜,风雨漂泼的宝庆码头。
李燮和、唐镜三和李洞天率众披着湿漉漉的雨衣,秘密迎接着谭人凤的归来。
李燮和感叹地对谭人凤说:“此次,您劳苦功高,真难为你了!”谭人凤道:“大家努力,捣毁清朝,我谭某这点辛劳,又何足挂齿?”唐镜三敬佩道:“谭山主声闻江湖,名播四海,为我等景仰。”谭人凤说:“承蒙各位夸奖,我等的行动必须周密。”李洞天说:“大家汇集于此后,就专盼您前来指挥坐镇哩!”谭人凤问:“辛铄君来了吗?”李燮和说:“他本早就来了。但为活动更多的人马参与这次起义,他又走了……”谭人凤高兴地说:“众人同心,其利断金。快让大家搬运船上的家伙吧?”
一箱箱弹药,从四人面前扛了过去;一捆捆枪支,从四人眼底满载而归。
谭人凤道:“应该搬运得差不多了,我们到船上去看看。”
大家踏级下码头,朝江边走去。江边,一艄不惹眼的黑篷船里面。后仓的货物已荡然无存,仓底可见些残绳、碎屑。中仓却默默地肃立着三个汉子:一个唤韦雷,一个唤韦啸,一个唤韦吼。他们的相貌出奇地相似——只有仔细看去,才觉韦雷眉黑如铲,韦啸眉浓如盖,韦吼眉粗如帚!他们一见谭人凤和诸人冒雨走进船来,受宠若惊。韦雷恭敬道:“谢谭大人此行信赖。”韦吼打拱道:“谢谭大人一路好酒好菜……”谭人凤淡笑道:“看来你倒是个看重吃喝的人啦!”韦啸忙抱歉道:“非也,谭大人。我们兄弟三此行,绝不是为了赚这几两水陆碎银而来,也不是为了您的好酒好菜而来……”李燮和道:“那又为什么?”韦雷小心道:“我,我小人说了吧……我,我们,是想请您谭大人,收我们为部下。”谭人凤惊道:“此又为何?资源城里不是有你们的天伦之乐吗?”韦雷道:“他们都不是我们的嫡系亲戚……只能算我们的朋友。”唐镜三说:“你们到底是些什么样的人?要加入我们的组织?”李洞天则说:“请你们说实话八吧,不然惨啦!”韦吼怒道:“惨什么!我们兄弟三,可、可是……”谭人凤淡淡道:“可,可是什么?”韦雷直白道:“我们是太平天国韦昌辉的玄孙哓!”谭人凤诸人都强烈地震撼了:韦昌辉分裂太平天国,惨戮杨秀清的历史一幕,又宛若眼前……良久,谭人凤道:“你们,真要跟我们走?”韦啸抢先道:“跟谭大人推满清王朝,在死不辞!”谭人凤看了三人一眼道:“我看这样吧——我们先收下韦啸。韦雷和韦吼暂留在船上照应营生。今后用得上你们的时候,我会让韦啸来喊你们的……”
韦雷只好作罢,和韦吼谢过谭人凤,开船走了。
谭人凤虽然收留了韦啸,心神还是恍惚的。他总觉得韦啸神不守舍,心不在焉。每当这种时候,只要被他发现了,他就会问:“怎么?韦啸,又想家了噢?”
韦啸闷闷道:“我没有家……”
谭人凤诧道:“韦啸,你是不是心里面有难过的事情?”
韦啸呐呐道:“没,没,没……谭大人太抬爱我了。”
谭人凤觉得他话中有话,便说:“抬爱,是什么意思?”
韦啸道:“我兄弟三人,从小相依为命。谭大人不留他们,偏留我……不是抬爱是什么?”
谭人凤自笑起来道:“你倒会说话。在这儿生活习惯吗?”
韦啸道:“没什么不习惯的,我太习惯了……”
谭人凤以后事多,也便少了对眼皮底下这个韦啸的留意。
攻打宝庆府衙前夕,夜的央临使李燮和住宅周围的氛围显得神秘宁静。住宅后园的秘室里亮着油灯,此刻已聚集了许多人!
李燮和扬眉说:“今晚紧急碰头,事情仍由谭山主来说……”
说完,他便站起来,虚位给谭人凤。
应该说,这个李燮和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他,是宝庆府武术学堂的教习,幼小丧父,曾偎母嗷嗷待食于街头。后来,奇迹发生了!他于街头被一外省卖艺的黑大汉看中了,遂收他为徒,授以拳脚功夫和刀枪棍棒。更让他想不到的,那人——他师傅,竟是朱耷明太祖朱元璋第十六子宁献王朱权的第九代后裔的孙。所以,那人不光会拳脚,而且会书画,动辄就灌输给了他反清复汉的思想;以至使他对满清自少就充满了蔑视和仇恨。
此刻,谭人凤看李燮和坐下后,他神情庄重地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那拉氏在神州大地种了二百几十年的仇恨,如今很快是仇恨激起火山爆发的时候了!秋天到啦,如何攻克宝庆府,配合省城大起义,诸位可还真得认真动动脑筋呀——”
李洞天说:“人马已齐,枪药已备,还虑何哉?”
谭人凤说:“如此大事,岂同儿戏?今晚,急召大家前来,是举大事的最后一次会晤,当然还得听听大家有何问题否?”
唐镜三说:“我保证武冈人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绝对听指挥……”
李燮和道:“邵阳人马,各路兵丁,已做好一切准备!”
周叔川一直雍容大度,这时说:“据我所知,攻宝庆府衙,乃各方弟兄大旱之望云霾。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之’。所以谭山长今晚之会议是非常重要的。我看今晚,把些细节问题多议议,不是没有好处的……”
谭人凤点颔道:“这正是我的意思。”
接下来,大家具体落实了如何攻打、如何呼应、如何救援、如何退却、如何会合等起义事,谭人凤方宣布离开。
其实,这场攻打宝庆府衙的战斗并不那么容易。一个,府衙地势平阔。即使资水可协助秘密潜入,可各路人马惹眼,极易造成难以猝合的局面而被分散力量、各个击破。二个,府衙驻兵甚多、防守甚严。纵使那儿还没有新军,但防勇、哨官、哨长们都非常骁劲,并且忠于知府伍宽博。伍宽博祖籍山西太原,七岁随父伍晋熟读诗书,十七岁便中了秀才,十八岁便乡试进第;只是因为殿试未合上意,才被调为府县官吏。他在宝庆任知府业已有年,待部下如座春风,故使部下都由衷拜服,愿意为之肝脑涂地!
这日金风送爽,伍宽博备薄酒小菜于府内林泉,召各防营、哨官于座,举杯相邀道:“今日秋高,又兼云淡,特请大家前来共饮一杯。”众齐呼:“谢大人厚待!”可喝着,喝着,伍宽博突感不安,所以又对大家道:“这些日来,鄙人常常梦幻奇崛,不是乱石穿空,就是烈焰熊熊。我想今年这个秋天,很象个多事之秋。望诸位提高警惕,加强防范,确保府第平安。”
众拱手道:“伍大人火焰齐天,福高空野,所梦正是祥瑞之兆,无以为虑……”
伍博宽正容道:“我非多虑,而是给大伙提个醒儿。万望谨慎,务必小心,千万注意巡逻,不要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众不敢再说轻松的话,齐道:“是——尊令!”
看来,伍博宽的防范不是没有道理的。革命党举事前的一个夜里,他就被吓了一跳大的!那晚本来静谧得很,衙内一派升平,伍博宽在妻妾们的雅笑中,高高兴兴地在后花园里赏那朦胧的月色;于金桂飘香的夜气里,他不由吟起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爱妾吃吃笑道:“老爷,不对,不对!现在是秋天,不是春天。眼前是花草,是楼阁,又哪来的海哇?”伍博宽舒怀大笑:“啊啊,你还真淘气,真……”谁想下头的“淘气”还没说出,二人便听“咕咚”一声钝响,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不知从何处滚到了他们脚下。爱妾俯腰一看,吓得毛发悚然地大叫一声:“我的妈呀——”晕倒于伍博宽怀里。伍博宽发现那是颗血淋淋的人头,立刻大呼:“快来人呀——抓刺客呀——”
立马,灯光、火光、跑步、追嚷、刀剑碰撞,满座知府衙门闹腾翻了!那黑衣黑裤黑蒙头的刺客,尽管如何潜逃,也最终在一个角落被擒了!
灯火通明的大堂上,刀斧手凛然,皂隶肃立,惊魂甫定的伍博宽一声大喝:“将那厮押上来——”
五花大绑的刺客立被推搡上来了,可刺客毫不畏惧,笔立不跪。
伍博宽怒拍惊堂木道:“大胆恶贼,凶杀无辜,擅闯本府,敢不下跪?”
刺客一副不可折服的傲然!
伍博宽愕道:“将他的面具除了——”
被揭开蒙面黑布的刺客竟是韦啸,他的眼脸,更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伍博宽眯眼寻思:此人相貌奇丑,傲气十足,夜袭府衙,必有来历。是不是可利用利用、套出口供?于是改换笑容道:
“来者看来壮士也!左右,快给我松绑。”
本来被缚得死去活来、强咬嘴唇坚持着的韦啸被松开了满身绳子。伍博宽继而宽厚慈然道:“退堂,给壮士备酒菜,好好招待……”
是夜,韦啸从堂上下来后,不仅没再受到惊吓,没有了皮肉之苦和生命之虞;反之,他得到了上宾式的礼遇,眼前桌上搁满了鱼肉、美酒,还有一个美人陪着。
坐在他对面的伍博宽自然大度、谈笑风生:“壮士。我有一双慧眼,看人从不会走脱。我从一个人的眉睫、气宇、语势和举止,大略都可得出这个人的品行、个性和欲求,乃至他日后的命运。”说到这儿,伍博宽稍微停了一下,也将对方扫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看得出,你是一个壮士,日后有享不尽的荣华……不过,我伍某,从不勉强,从不专狂,更何况是对一个壮士呢?”韦啸一直默默无言,但内心却如遇热的冰块,在慢慢融化。末了,伍博宽见他一直不说话,便站起来说:“我看壮士今晚疲了,还不快送壮士歇息去?”
那柔情似水的美人,在韦啸面前一个万福道:“请壮士前往歇息。”不管韦啸愿不愿意,温婉地挽了就走;进入一处香气浓馥的房间,她插上了闩,非常主动地替韦啸解衣裳,韦啸的意志崩溃了……
伍博宽向外严密封锁了有关韦啸的消息。
上述事情发生后的次日,谭人凤才发现韦啸不见了。他召来谭二式和白玉峰问:“你们晓得韦啸到哪去了?”谭二式摇头:“不知道,昨日傍晚他不是还在的吗?能到哪去了噢?”谭人凤蹙眉道:“我四处注意过了,都没有他的影子。他难道会不辞而别,走了?”白玉峰道:“也许,他是真想他的兄弟了吧?”谭人凤道:“假若是去寻他们去了,我倒无话可说。他愿去就去,愿留就留。不过,假若他有其他不妥之事,在外头闹出皮袢来,就不好说了……”谭二式和白玉峰半晌无言。谭人凤吩咐道:“你们俩个,还是到外头各处寻寻吧!看是否能遇上他?”白玉峰道:“我们就去。”然而寻了半天,二人前来报告说,韦啸如泥牛入海,完全蒸发了似的。谭人凤自言自语地说:“这小子,晓得要举大事了,怕死就提前溜了噢?”
这事就此作罢,不了了之。
配合省城起义,攻打宝庆府衙,按原计划进行。
农历十月十二日白天,宝庆府街头人来人往,市声喧嚣。有巡逻的清兵自远而近地出现,市面就立生混乱、失措一片!因为那些家伙,在市面上见物攥物,见钱抢钱,见鸡抱鸡,几乎无所不为。尤其是如若见了略有姿色的妇女,还动脚动手地狎哩!所以百姓一看见他们,市容就乱套了……
而这天,为松缓松缓举事前的心情,谭人凤带着白玉峰和谭二式也迈步在街上。忽然他们见原本还好端端的人群一下乱了起来、惊恐了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前头好几个清兵正在拉扯着一个哇啦哭泣的姑娘。谭人凤三人急趋上前,`那些清兵厉声喝道:“你们想干什么?”谭人凤捺髯道:“放了她吧,她是我女儿。”一个清兵横眉鼓眼道:“女儿?放了?是你娘都不放!”`谭二式紧攥拳头道:“她是我妹妹……”另两个清兵狂妄道:“妹妹又如何?让我们弄弄。”白玉峰则作揖道:“有理了。我也是她哥。”清兵发了怒:“别操你们娘的了!”拔刀就砍——`谭人凤他们早有准备,一声“白鹤晾翅——”一齐轻捷伸手退开。清兵们嗷嗷直叫,扬刀齐窜上去,谭人凤他们又一个“鹬子翻身”,立在了几个清兵的屁股后头!
`这时刻,又有大队清兵出现了。`谭人凤忙拉了那吓得发憷的姑娘道:“快走——”
四人急急离开,后头的清兵吆呼一片,紧赶穷追而来。于另一街口与街口的交接处,谭人凤三人与堵截的清军碰到了一块。`这样,不开手也得开手了。`顿时,锋刃出壳,短兵相接,乒啪一片。`接而,烟尘交加,血液四溅。在谭人凤、白玉峰、谭二式激烈的搏杀中,市面上的坛坛、罐罐、盆盆、钵钵、瓜瓜、果果、摊摊、箩箩、筐筐、担担,都七零八落、撒满一地……`市民惊慌恐骇恐,四散逃奔!
与此同时,街头另一端的李燮和、唐镜三和李洞天见街头大乱,急朝打斗的这头而来。六人联手,血剑出鞘,同仇敌忾,倒地清兵纷若落叶……
谭人凤瞧眼前情况,一声:“不可以小失大,撤!”
众皆随谭人凤飞入小巷而走。
子夜,宝庆府东郊。一弯惨淡的下弦月照着从四面八方涌集到宝塔下来的洪门弟兄,他们迅速集合成了黑压压一个巨大的方形阵列,谭人凤、李燮和等站在前头。
唐镜三对谭人凤低声道:“到这个时候了,为何还不见辛砾君的人马到来啊?”
阵阵夜风拂动`谭人凤的长髯,他仰着头,悲愤苍凉的话语如滚滚隐雷掠过在场者的头顶:“是啊,是时候了啊……是我们大家,是我们全体,是我们汉民族的热血男儿,今晚亮响摧枯拉朽捣满清号角的时候了!我们今晚就呼应省城起义,去进攻知府衙。令李洞天率部从左翼向府衙逼进,令唐镜三率部从右翼向府衙靠拢,令李燮和率部从正面向府衙进攻!大家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好,出发吧——”
三队人马,轻灵敏捷,如古部队的衔枚夜行……
谭人凤随李燮和部行进,身旁紧跟着白玉峰、谭二式和彭笏卿!
`浮云遮月的冬瓜桥,一派死样的静悄。两个巡逻兵在疲惫地游来游去,呵欠掀天。远处的夜气里,如丝如缕飘来打更声……
`紧盯桥上,伏地悄悄往上爬的几个洪门会员慢慢地、慢慢地接近了桥端。`趁上头那两个巡逻兵正抽烟的当儿,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腾了上去,一个将其从后扳腰搂住,一手封嘴,一个扬刃便将其干了!谭人凤和李燮和在白玉峰、谭二式、彭笏卿等的护卫下急速赶来之后,一挥手,众皆急急簦桥,抢道宝庆府之路。
这时,在宝庆府衙前,唐镜三、李洞天的队伍也悉数奔涌到了这儿!
面对一座黑兀兀的府衙大院,谭人凤静静地聆听与察看了一会之后,果断地扬起了手:“弟兄们,上啊——”
争先恐后的洪门会员们竖杆、架梯、抛钩、挂绳、纷纷登攀,逾越而上……同时,数十勇猛有力的战士共持一大柱去冲击府门。也正在这时,清军的枪声和炮声,从正面和对面的制高点猛烈大作了起来。瞬时间,红光里、硝雾中,洪门会员们从登墙的绳子、梯子、竹杆和吊索上纷纷中弹掉了下来,冲击大门的战士也好些仰倒于了血泊……
谭人凤气红了眼,愤声命令:“玉峰,式儿,和敢死队上!”
白玉峰和谭二式立刻和数十名敢死队员冲上大门,欲强攻。
哒哒、哒哒、轰隆、轰隆的红光中,大多敢死队员立向前仆或向后仰,血流如注;负伤的白玉峰和谭二式和其他敢死队员又抬起了撞门的大柱,炽烈的火力又压了过来,大家迅速卧倒。弹雨中,谭二式悲愤地大叫:“爹——我们中埋伏了呀!”
如织的硝烟液火里,李燮和、李洞天和唐镜三翻滚、匍匐来到谭人凤面前道:“胡子,怎么办?”
谭人凤面对损失惨重的事态,悲愤摇头,无言可置。
唐镜三急躁道:“官府为何知道我们的行动?布置得如此严密?是不是有人漏风噢?”
李洞天没说话,定定地瞧着谭人凤。
谭人凤叹息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看来,那拉氏气数未尽……”
身边的彭笏卿道:“老师。大家不可硬拼了,看来只有撤了……”
谭人凤点头,忍痛呼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弟兄们撤啊!”
众洪门会员急遽撤退。撤退的人马于各路与堵截的清军展开着殊死血战!到处是刀光剑影,到处是血肉崩裂,到出是洪门会员和清军交扭在一起……死的倒下,伤的流血,斗的勇猛,无不显出英勇和悲壮!鬼使神差般的砍杀中,彭笏卿、白玉峰各持短枪,不断向汹涌前来的敌人射击。可惜他们平素惯用刀棒,掌握枪的技术太差,击中律很不理想。不远的烟液中,谭二式则紧紧护着谭人凤与几个敌人上下翻飞地搏斗着!急急赶来的白玉峰和彭笏卿各塞枪拔出身上利器,力助二人。对方被他们金蛇狂舞般的利器所退,谭人凤一声:“快走——”四人不再恋战,凌空跃上屋顶而去……
凌晨,激流滚滚的资江边,遍身血污、破衣烂衫、所剩无几的洪门会员们,气喘吁吁地退到了这儿!
`谭人凤不胜悲怆地立住了脚步道:“李燮和君呢?唐镜三君呢?李洞天君呢?”
`有人道:“李教习和唐山长各带一支人马,朝西往南走了……”
更有人呜咽道:“李洞天山长,捐躯了……”
`谭人凤痛定思痛,仰天长叹道:“弟兄们——我谭某对不住你们啊!此次失利,死伤众多,盖无强援;伍博宽还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天也快亮了。目下之计,为保存洪门余力,多活几个弟兄,我们就揩干血迹,暂各谋生路去吧?”
众洪门会员皆掩面而泣,各奔东西……
黎明的千山万壑之间,一派粗犷的色调,一片浓重的峰峦。
谭人凤身后,稀稀落落地跟着白玉峰、彭笏卿和谭二式若干人。井口式的天底下,模糊、然而越来越清晰地亮出他们各个凝重、悲凉、肃穆地徙履前行的轮廓。他们在走着、走着……
蓦然,谭人凤诧异地发觉:从对面的怪石乱岩间也同样走来了几个衣衫不整、神色凄惶的人!
`谭人凤道:“快隐藏-——”
`待那些人走近前来,为首的竟是满面血污的周叔川。
`谭人凤从岩石后闪出来大呼道:“辛铄君……”
`周叔川等也看到了谭人凤,也看到了从岩石后走出来的其他人,悲怆道:“有府君——你们怎能往回走?”
谭人凤惊愕道:“到底怎么啦?”
周叔川说:“昨晚,我正率山头弟兄急速前往宝庆,在半路上便被漫山遍野的清军截住了……杀了个多时辰,弟兄们死难惊人。我们好不容易才跑出来呢!”
谭人凤悲凉极了道:“无怪当时没见君赶至,我们都中了官方的埋伏。起义事泄了……如今,君将何往?”
周叔川道:“山寨已破,无处栖身。官府岂能轻易放过我们?我看,只有去东瀛了……”
谭人凤骇道:“去东瀛?去小日本?家里乍办?”
周叔川垂泪道:“我已家破人亡,还何恋为?”
谭人凤拱双手道:“哀莫过于心死。君既已定,好自为之吧?”
周叔川亦掬双手:“好自为之!”
两处大难余生的人马,匆匆各奔南北。
香炉山又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呢?率女人老弱守寨的谭恒山还好吧?谭人凤等于溪涧边洗涤了血垢,对水整容了面目,然后凄凄惶惶速奔香炉山。
待赶到香炉山时,天已晚,一盘冷月悬挂在乌蓝乌蓝的天空,天穹下的香炉山,呈现出的是一片死静!谭人凤的警惕并非多余啊,那里终竟发生了什么事噢?大家凭自觉,凭心理感应,凭山风中夹着的腥味,也似乎觉得这方圆已多少发生了些不平常的事情。当然,他们绝不可能料到,也绝不可能想到,香炉山在他们离去后会有那么一场惨绝人寰的浩劫!`
谭人凤一行人是小心谨慎地登上山去的,当他们到达山顶时,出现在眼前的是营帐了无、满目萧然、遍地横尸、残烟缕缕、惨不忍睹!谭恒山在哪儿?白玉霞在哪儿?彭丹妹在哪儿?猎女在哪儿?所有回到山寨来的人,包括谭人凤在内,都失声大哭,一下四处奔跑呼唤起来:
“恒山兄——玉霞——”
“姐姐——姐姐——”
“丹妹——丹妹——”
“猎女——猎女……”
然而只有山风习习,只有月光缕缕,只有溪泉呜咽。大家继续寻找,于山前、山后、山野,踉踉跄跄地呼叫奔跑。最后的结果是,大家发现:谭恒山面目全非地躺在众多清兵死尸的盖压下,可想他捐躯前曾和多少敌人激烈搏斗过;彭丹妹赤裸裸地陈尸在山腰的草地间,猎女则瞪睛吐舌地被吊死在一棵大树上!众皆痛哭。可白玉霞呢?白玉霞在哪儿?谭人凤后头跟着谭二式,他们流泪默默离开人群后,没放弃寻找白玉霞。到底,在月光朗照着的后山,父子二人看到了悬崖峭壁间的一桠青枝上,静静地搁着一件素白的绸裳!
谭人凤死死地瞪着那随风轻扬的绸裳,朝后一仰,昏厥了过去——谭二式放声大哭:“爹爹,爹爹!”待谭人凤醒来,已是第二天黎明。这是一个怎样的黎明啊?山泉泣哀,群峰衔悲,乳白色的雾霭就犹如满谷飘垂的白幛。白玉霞就温馨地、美丽地安息在这氤氲的白幛中!从一切迹象看来,白玉霞是在事变之后,惶促离开营帐,被滥杀滥砍、奸淫烧掠的清兵所追,逼至悬崖边,不屈而跳下去的。香炉山啊香炉山,昔日的喜乐、悲欢、柔情、壮美,如今在哪儿?
谭人凤率众打扫了战场,掩埋了尸体。谭恒山被葬在了香炉山顶,白玉霞长眠在了其谷中父母坟旁,彭丹妹则和猎女厮守在了另一块净地……
以泉代酒,浊泪千行,难以为恸!凄惶下山的谭人凤,从此何去何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