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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筹备起义

罗传佳 《美髯英雄传23章》 历史小说 2010-09-28 08:30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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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人凤看到了久违的白麻子和著名的蔡锷。

在龙璋的帮助下,谭人凤很快就找到了革命党。

那是快过年的时候,整个文田山乡到处是一片阴沉、寒冷而又忙碌的现象。隆冬的香炉山头,更见落叶萧萧,草木凋零,北风呼啸,初雪点点了。`营盘里的洪门弟兄们都在忙着扎紧绳索,打牢地桩,拉实棚布,或者压稳棚顶。其他地方,则割鸡的割鸡,宰羊的宰羊,杀猪的杀猪,汲水的汲水,携柴的携柴,磨豆腐的磨豆腐。女人们哩,这里基本上没有女人们:只有白玉霞、彭丹妹及其带上山寨来的个把使女。这时,她们正聚在一处,边嘀嘀呱呱聊天,边缝的缝裳、补的补衫、钉的钉扣。彭丹妹说:“‘山间一日,世上千年。’我们都沾玉霞妹的光,在这儿不知不觉又过年了啦……”白玉霞说:“此话怎讲?我们这可是‘世上只有藤缠树,哪有树缠藤?’我们还不是全被男人缠在了这山上?”彭丹妹说:“玉霞妹虽然言之有理,但言过其实。倘若我们不被他们缠呢?”白玉霞说:“那除非我们木鱼声声,暮鼓晨钟,黄发青灯,了却此生——”`彭丹妹说:“那倒也是。不过,岂不太惨啦?”白玉霞说:“太惨倒也未必。假若我们能‘弃世俗而高扬,乘青风而仙就。渺人寰而遥远,慕玉兔而东升。’我们就清清爽爽地解脱啦——”彭丹妹说:“妹,我说不过你。还是言归正传吧——现在什么时候了噢?”二人都笑起来,旁边的使女也“嗬嗬”地笑着。

正在这个时候,邹代藩爬上了山来。

上山来的邹代藩不受任何阻拦,径直走进主帐篷去。正和谭恒山商量事情的谭人凤抬头愕道:“亲家。冻死巴人的,你怎么一个人上山来了?”

邹代藩取出一封信来,道:“我到省城来,这是龙璋要我回来就交给你的……”

谭恒山道:“省城来的信噢?一定很重要呗!”

谭人凤打开信来看,但见上头写着:

有府君,见信如晤。今本省留学志士,多

归国聚于长沙。望速前来,与之一叙,共举

宏图。

谭人凤看后喜上眉梢,不由吟哦:“‘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谭恒山不解道:“山主说的是什么意思噢?”

谭人凤乐道:“砚仙君邀我去会革命党喽……

谭恒山亦乐:“这也叫‘踏破铁鞋无处觅,得来全不费工夫’了嗄。”

邹代藩说:“只是已近年关,时间紧迫。亲家还去得赢吗?”

谭人凤对谭恒山说:“我须下山前往。寨中的事,交给香主了!”

谭恒山道:“山主尽管前往,山上一切,有我在就行了……”

谭人凤道:“那我和亲家,我们三个,喝两杯再走吧,也好暖暖身子。”

谭恒山立向帐外呼道:“备点酒菜来——”

帐外一声:“是,来了。”

酒菜送进来后,三人觥筹交错、推心置腹,把个立山头来的欢畅、重要事、稀里胡涂的事,扯了个不亦乐乎!直到白玉霞进来说天色不早了,要起程也该做准备了,谭人凤才挽了邹代藩的手,亲亲热热地朝外走。

大雪纷扬的除夕夜,龙公馆里头。

真的,这是个怎样令人兴奋的夜啊?就在这个夜里,就在这儿,居然破天荒地聚集了黄兴、宋教仁、陈天华、谭人凤、刘揆一、禹之漠等一代日后民主革命的精英!

禹之漠三十多岁,身材颇高,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

龙璋对谭人凤介绍禹之漠说:“这是湘乡的稽亭君。稽亭君因参加当年唐才常的自立军起义而逃亡过日本,现在长沙办毛巾厂和工艺传习所,以谋实业救国。”

然后又将谭人凤介绍给禹之漠:“这是名传湖湘的洪门领袖有府君。”

谭人凤和禹之漠掬手道:“幸会,幸会!”

凌晨以后,他们诸人又从龙公馆冒雪走出,从各条小巷集中去到城西保甲巷。

在城西保甲巷里,他们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最安全的彭渊恂宅。彭渊恂是太平天国将士的遗孤,曾流落长沙街头,为龙璋收养,后来进了湘省清军,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头目,家小便住在这儿。当整座长沙城沉浸在送灶的鞭炮声里、万户人家吃年夜饭的时候,彭宅后楼上的会议,也正是举行得最热烈的时候。

黄兴的短髭和酱红色脸膛,在灯光下激动得特别明快。他慷慨激昂地说:“同志们,同仁们,为了驱除鞑虏,复兴中华,拯救民众,我现在郑重宣布——继‘兴中会’之后,我神州第二个革命党团体今夜正式成立了,它的名字叫‘华兴会’!”

全室与会者站起,热烈鼓掌,满面赤潮。

刘揆一待大家坐下后说:“我们这个团体成立了,我们日后要更进一步精诚团结,同心扑满,共扫腥膻!”

宋教仁说:“有了这个组织,我们从此就有了明确的共识和明确的目标。”

谭人凤则说:“我们这个团体,要不要有外围势力,要不要联合会党呢?”

陈天华望着禹之漠会意地点了点头。

禹之莫说:“江湖上的会党是一股很大的力量呀,我们不能不团结这股力量……

黄兴庄重地说:“为了革命的胜利,我们不光要联合会党,而且要依靠会党。譬如说,我们要起义,要杀她那拉氏,我们没有器械,没有人马行吗?这也就是说,一棵树,只有干,没有枝,没有叶行么?我相信洪门会党的弟兄,就很能帮助我们。”

谭人凤高兴地捺着长髯说:“有理,有理,这也是对会党的鼓励呀,我代表弟们谨表谢意。”

吴禄贞是军旅中人,这时他望了杨笃生一眼说:“我们这个组织,要想在民众中迅速产生影响,在准备充分的情况下,就得来场振聋发聩的起义……”

杨笃生素来主张用极端手段,搞暗杀主义,自然非常赞同道:“革命就是流血,就是杀它清官清吏的头,我举双手赞成!”

与会者基本上都赞同大举。

所以黄兴说:“好吧,我们就来具体讨论方案吧——”

其下,两个多钟头的热烈发言和绞尽脑汁,终于决定了以“同心扑满,当面算清”为口号,以开办一所“华兴公司”为联络地点,用“矿业”二字代“革命”意思;以全体努力、分路策动、以一省带动其他各省的战略,准备秋后趁慈禧七十寿辰之际,实施大举!

东方欲曙,鸡啼声声。这些“华兴会”的砥柱,毫无倦意地走出保甲巷,分头消散在了雪晴的晨曦里。

回山寨去的谭人凤,情绪一直还激昂在“华兴会”成立的情景中,心想从此跟定了革命党去痛击黄龙、捣毁清朝,不离不弃啊,英勇顽强啊,去碰、去斗、去缚、去搏!

想到这儿,谭人凤脸上浮出了笑容。

积雪的山峰在蓝天下银皑皑地闪亮,带着冰棱的泉水在岩石上击溅出一朵朵浪花。

帐篷里面,谭人凤和谭恒山在严肃地商量:“我们山寨要配合大起义,要攻打宝庆府衙,要招兵买马,要准备器械和粮草,最棘手的就是银两呀!要想什么法儿,我们才能把起义的银两筹备足呢?”谭恒山蹙眉说:“这倒确是个难题。我想,我想……”谭人凤说:“香主有什么好办法噢?”谭恒山说:“我们是否可以去劫次烟贩子?”谭人凤说:“劫烟贩子?也是个法儿。既不缺德,又不损民,应该说是件善事。但又怎么个劫法?”谭恒山说:“据我所知,春三、二月天气暖和,那些烟贩子就开始上路。他们带了许多银两,雇了镖客马匹,取道洪江,到贵州去贩鸦片,我们可狙击之。”谭人凤沉吟了片刻后道:“可以一试。”谭恒山说:“要去,我们就确定人选,挑身手出色的。否则,就难以对付那些用重金雇请的镖客……”谭人凤道:“香主既然如此了解内幕,也熟悉洪江的水势山形,岂不又要劳你出马了?”谭恒山道:“鞍马前后,我们谁都得听山主的排遣呵——”谭人凤喜道:“就这么说定了。由香主指挥,由彭笏卿和白玉峰随往,另选二十名武艺高强的人物择日出发,潜往洪江——”

这些潜往洪江的人兵分三路:由谭恒山护南,从洞口之凉山界入黔阳,沿黄家、福天、话羊溪、筲箕湾、桂花园沿途追赶烟贩马帮;由彭笏卿居中,从洞口之宝窑入黔阳,沿群星、牛塘界、和建逼入;由白玉峰护北,从龙船塘、上坪、深渡、大溪头奔赴,三支人马最后碰头于洪江各客栈。照理说,这应该是一场谋划最完美的袭击了。

三支人马都信心百倍地上路了。

在这三支人马中,我们主要要述说彭笏卿的奇逢。

彭笏卿,本乃一白面书生,但环境改造了他,磨砺了他。他上到香炉山之后,除了替山寨撰写一切文告文书,而且一有闲空,他就混迹于兵戎之间,和山头的弟兄们习拳弄武、使枪射箭,翻滚打爬。所以,本是儒雅的他,也日逐红光满面和体健身壮,武艺也日臻成熟。因而本次,谭人凤和谭恒山就让他独挡一面地出门了。由他居中,更是二人对他的关照和护爱——因为居中,南、北都可极时赶来照应!

此时此刻,眼前一派血色残阳。彭笏卿率领弟兄们在崇山峻岭中已折腾了一整天,却哪儿也见不着烟贩马帮的影子。眼看黄昏、日落、暮至,他们仍是义无返顾地前行着。

很快,天昏晚了,夜苍茫了,月朦胧了。彭笏卿和众弟兄前不巴村,后不着店,饥肠辘辘了,怎么办?前头是一片空旷地连着林蔓的峡谷,彭笏卿自己也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于是命令:道:“就地休整吧!”

大家就在那天蓝月白的峡谷口燃起了篝火,晚餐是随身带来的干粮,饮料有的是溪泉。有顷,所有人在吃毕、喝毕后,都因极度的疲劳而酣然于地了。只有彭笏卿虽累,但说什么也难以入睡。心里的是此番行动,事关重大,即使再艰难辛苦,也一定要截住烟贩子,得到起义所需要的银两,以不负众望,不负老师的栽培。另方面,他既然已投入了反清斗争,也应该全力以赴,作出点成绩来震响自己的声誉……修到这,他就更不能睡了,从地上干脆站了起来。朦胧的月光照出他青衣、蓝裤、白袄、文秀中透出刚强的影子。这时,他蓦地发现不远处的山坡上,隐约亮着一星黄光。他仔细分析和辨认,那里有茅房,一定住户人家。好奇和兴趣使然,他就朝那粒灯光走去。

他已来到小茅房前,窗棂黄黄地映着黄辉。茅屋里住的是个母女俩。娘,皱纹满面,鼻沟、唇沟和颊齿沟全被皱纹勾勒得分明深刻。她在摸索着编织藤皮鞋。女,却秀秀气气的,腰间系块鹿皮,年约十七、八岁,她则于地面将那些蛇般缠绕的藤皮理顺,一根根地搁到娘伸手可及的地方。娘说:“天早晚了是吗?”女说:“是噢,娘。您也该歇着了……”娘说:“就是睡不着啦,我觉得那山谷口有异样的声音。”女说:“咋异样的声音?”娘说:“说不准儿,就是觉得不平静。”女说:“要不要出去看看?”娘说:“我看还是不出去好。”女问:“为咋哩?”娘说:“年轻女子这个时候出门,凶多吉少啦。女说:“娘,您实在是过虑了。这蛮山老林的有咋凶的噢?”

屋外响起轻微的敲门声,接着又是轻微的一下。

茅房内娘惊道:“我知道,要来的真来了!咋办啊?”女镇静道:“我避避。您去开门——”娘就摸摸索索地起身去开门了。

进去的彭笏卿一身风尘、一脸温文、一表人才,他施礼道:“老人家,请恕小生入夜打扰……”

娘懒洋洋道:“你是咋人?咋来到这虎狼之地?”

彭笏卿恭恭敬敬道:“在下是汉人。实不瞒您老人家说,我们是来堵截贩烟马帮的…”

娘惊恐道:“堵截贩烟马帮?你们为的哪桩?”

彭笏卿温温和和道:“老人家,烟贩是些害国家害百姓的败类呀,他们贩的是鸦片,既引来了黄头发、蓝眼睛的洋人放肆在我们的土地上抢夺财富;又害得我们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完全没了抵抗的元气,我们是为民除害啊!”

娘眼里熠出了蔼和的辉泽,微微点头道:“瞧你这书生摸样的小伙子说的也有道理。可是,就凭你们行吗?贩烟的马帮厉害着噜!”

彭笏卿说:“这个,就不劳您老人家担心了。我们有很多的人呵——”

娘掂量得出来,眼前这个小伙子人非坏人,便朝里喊道:“妹子,你出来吧!”

彭笏卿眼光光地瞧着从里间房,走出了个俊俊俏俏的猎女般衣着的妹子来。

娘道:“给客人上茶……”

猎女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茶,放在了落座的彭笏卿面前,偷偷地瞟了他一眼,心头一颤:“好个潇洒的后生呀?”

彭笏卿望着猎女,也不好意思了起来。

娘却平静道来:“平时啦,在这个时际,山谷里总有好些骑马、牵马、拉马的人神神秘秘地走过去。可今年这些日子啦,山谷里成天到晚静悄悄的——直到你们今晚来了之后,才有了外头人的声音。我也不知是咋缘故……”

彭笏卿说:“是噢!我们进山追几天了,可连个马帮的影子也逮不着……真叫人晦气咯!”

猎女说:“是不是他们改道了呢?”

彭笏卿立起身来说:“即使他们改道了,也插翅难飞啊,

各条路上都有我们的人啊,他们还怎么改道?好,打扰了,我走了……”

猎女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可心后生走了出去,心里犯嘀咕:“我,还能不能见着他喔?”

清冷的黎明中,金丝雀在亮唱。

谷口子边,彭笏卿于灰烬未冷的篝火边,唤起了一个个弟兄:“起来吧,起来吧,起来吃饭赶路了啊——”于是,大家相继爬起,伸腰、弄臂、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开始去溪边掬水洗漱。洗漱完毕,则又就地坐下来啃干粮。半个时辰后,彭笏卿率领大家,又束装紧带地上路了。只是,令彭笏卿难以想到的,当他们大伙在溪边啃干粮时,就有一张柔秀的脸和一双黑汪汪的眼睛在不远的榛树后观察着他们哟!一旦待他们全体身姿矫捷地上路,那张脸和眼睛也便迅速地溜离了榛树,接着是紧张而又灵巧地跟在他们后头跑起来,那就是猎女!

猎女不愿放弃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个青年男子。她既对那个青年男子好奇,又对他们堵截烟贩马帮好奇。她想看个究竟:看他们的身手,看他们的结果,看他们的归路。也许她还怀着莫名的希望,看能否得到那个一见钟情的男子?她就这么风尘仆仆、忍饥耐饿地悄悄跟着。然而,她失望了,完全彻底地失望了!因为,她劳顿了两天,却什么也没看到。所以,当她快追至洪江、隐蔽在一条山沟的树后和大伙歇着时,终于“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大家好生希奇?好生纳罕?彭笏卿走近前去一看,竟是那天夜里在小茅屋里见到的猎女!

彭笏卿温和地问:“姑娘,你怎么跟我们来了?”

猎女立刻揩了眼泪,“咯咯”笑道:“你到过我家吗?”

彭笏卿逗道:“你是谁噢?为何有哭有笑的啊?”

猎女竟大哭起来:“还不是你,还不是你,惹得人家忘了回家的路?”

彭笏卿从没见过如此单纯如蓝天的姑娘,深深感动地说:“别急,别急!你就随我们一块吃喝,到时候,我送你回家去行吗?”

猎女就不哭了。

围观的弟兄们看着这情形,都一齐鼓起掌来,大声呼啦着:好呀!好——

十天后,堵截烟帮的三支人马诸已汇合洪江各所客栈。然而,烟帮的马队压根儿就没出现。看来,此次堵截烟贩完全扑空了!原来,那些老成练达的江湖镖客,早已得知有人想劫镖。所以,他们没走洪江旱路,而取道沅江水路,溯流而上,进入芷江,径奔了贵州……

三支人马,于这种情况下,除了彭笏卿要送猎女回去,谭恒山只好带着其他的人,无限怅然地连夜离开了古老而又偏远的洪江城,回香炉山去。

三支人马回到香炉山后,谭人凤一面安抚回来的弟兄,一面又和谭恒山商议着下一步起义筹款之事。

谭人凤说:“好事多磨,自古而然。我们被逼上梁山了哓!”

谭恒山说:“这倒也不见得我们是无路可走了。我们,还可以想想其它法儿……”

谭人凤说:“办法不是没有,而是无可奈何。

谭恒山说:“山主真有无可奈何的事吗?”

谭人凤说:“我们八都水口,与邻都的交界之处,耸立着一棵几百年的参天大香衫!它归地方上五属所有,又为敬神之树。倘若能将那树伐了,即使卖材料,也可得数百余金哦!只,只是,那得犯众怒哓……”

谭恒山想了想说:“伐那树,确也是个无法之法。但得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比如五属的族老和人丁是否同意?”

谭人凤深思熟虑说:“我想来个生米煮成熟饭之势。棋局已定,其谁能何?”

谭恒山一语道破说:“山主莫非想来个盗锯,锯了再说?”

谭人凤笑了,说:“正是此意。”

谭恒山说:“能成吗?”

谭人凤说:“能成,包管能成!只须多带几个人去就行了。”

谭恒山说:“这个,当然……”

谭人凤忽然想起似的,问:“彭笏卿回来了吗?”

谭恒山说:“还没哩。”

谭人凤说:“但愿他没事。这回,我亲自下山,备十个人,让白玉峰伴我就行了。”

谭恒山说:“彭笏卿也应该回来了啊——”

然而,彭笏卿在应该回来的日子里并没有回来。他送漂亮的猎女回到那峡谷处的小屋,真的被羁留住了。他当时无心欣赏那峡谷的景致,一旦有了时间,有了心情,彭笏卿才发觉,那儿的景色原来有多诱人?不用说山青水碧、猿啼声声,也不用说鲜花盛开、红盈一片,那出岫的云朵、清丽的鸟语、蹦枝的松鼠,都是那么可爱,更何况有猎女纯真多情的纠缠?那天,当他把她送至那条山谷时,他便打拱告辞,孰料猎女紧紧地拉着他不放说:“反正你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这样,彭笏卿就没法了:他能离去吗?他忍心离去吗?于是,他就和猎女去小屋见她娘。她娘高兴地拍着手说:“我知道你们会回来的,我知道你们会回来的,回来有多好哟!这里安静,与世无争,打猎种山,好过日子噜!”

当时,彭笏卿说:“老人家,我可是要回去的呵——”

猎女又撅了嘴巴说:“没陪我玩个够,我哪儿也不让你去!

看你怎么走出这道山沟?”

彭笏卿没法了,只好无奈地说:“那好吧。到时候要走,你们就跟我一块走好呗?”

猎女这才答应了。

茫茫深夜的八都水口,擎天巨杉于十字路口苍劲地、黑黑地迎风飒飒摇曳着。

谭人凤和白玉峰带着六个锯匠和十多个人,来到了树下。谭人凤先亲手于树前摆好了三牲祭礼,亲手点燃一把香分头插了,然后虔诚地双膝跪下去,口里念念有词地祈祷着:大香杉啊大香杉,你在这儿立几百年了呀!你佑福于了这儿的人民,你祥和于了这儿的土地,百姓感念着你啊——但,几百年来,你也更曾目睹了这神州大地的滂沱灾难和滚滚血雨。这灾难和血雨从何而来?来自满虏窃我神器。为了夺回这神器,如今,我谭有府迫不得已,无计可寻,只好借你一用了。请你看在炎黄子孙的不幸上,恕我的不敬吧?”

大香杉似乎听懂了谭人凤的话,于夜风中“哗啦”了三下大的,兀兀然岿立神奇!

谭人凤立起身来,对六个锯匠命令道:“下锯吧!”

六个锯匠持三柄大锯去到树下,前弓后欠,从三个侧面开始下锯。“嗄啦啦”的锯声,有节奏地拉响在了夜气里。然而,大香杉围粗、浆浓、质韧,尽管六个锯匠不遗余力,也进展缓慢。谭人凤、白玉峰和所有的人都屏心静气地立在旁边。那“嗄啦啦”、“嗄啦啦”的拉锯声,仿佛是心跳声:每一声都回荡在所有人的心里,每一声都震撼着每个人的心扉。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在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过去。大家都知道,如若不在天亮前完成任务,麻烦会更大的。那时,新化、邵阳、武冈、新宁、城步等五属的附近村民,也许会发起一场护树运动哩?锯声“嗄啦啦——嗄啦啦——”谭人凤在“嗄啦啦”里心急如焚……

远近稀稀落落的鸡啼在叫过两遍之后,然后更洪亮地响了起来,淡淡的黎明之光已射在树冠上。汗流浃背的六个锯匠,也恰锯完,小心翼翼地刚移出锯。然而,巨杉却上下吻合地岿然笔立着,根本没有丝毫动摇的样式。这下,谭人凤、白玉峰及所有的人可真的愣住了!

这时,急遽的锣声和呼喊声传来:“锯神杉啦,有人偷锯神杉啦!”闻声而出的乡民,握锄持棍,纷奔大香杉!

顷刻之间,愤怒的人们团团围住了谭人凤他们,并且呼嚷着:“为甚伐树?为甚伐树!”

“谁胆敢砍伐神树?我们就要他死——”

谭人凤冷峻地亮声道:“静下来,听我谭某说几句如何?”

大家静下来了,看他怎么说。

谭人凤严峻地说:“今天锯树,这是神意,这是神喻,这是神旨!满人夺我河山,虏我民众,杀我同胞,窃我神器,已历多时。如今上天告诉我们,须伐神树,以备利器,方能拯我汉族于深渊。大家说,在树是能砍呢?还是不能砍呢?

众畏葸,无言。

谭人凤看了看大家,继续说下去:“今天,大家不是看到了吗?神树下不是摆着香火蜡烛和三牲祭礼吗?我谭有府是祷告过天了的,是请禀过天了的,天也答应了的。我们替天行道,不辞劳苦,准备用树来保种救族,难道有错吗?”

众放下了手里的家伙,这时一个粗嗓门大吼了起来:

“大家莫信他的呀,莫信他的呀!他是骗我们的呀——”

随声望去,大团人跑了过来,现在谭人凤面前的竟是手端鸟铳的白麻子,白麻子后头跟着的全是些“愣头青”!

白麻子瞪着谭人凤狞笑道:“你,姓谭的。也有今天嗄!”

说完,一声巨响,白麻子举铳对着谭人凤就扣动了扳机。

哪知谭人凤早防着了这一着,于对方火药喷出的一刹那,身子早偏,“嚯”地跃开,白麻子还没转过神来,谭人凤已一条莲花腿已踢到了他脑门上!白麻子倒地,“愣头青”们一涌而上,却被速奔至前的白玉峰拳打脚踢了个呜呼哀哉……

谭人凤另只脚踏在白麻子的胸脯,喝道:“你这厮恶踞田螺山,为害四方,坏事干尽,我正要找你算帐喽,想不到你今天自己送到这儿来了噢!还想蛊惑民众,阻我救国,今天看来是你的死期到了!”

白麻子没了煞气,连连哀求:“不敢了,不敢了,下次再不敢了……就请高抬贵手,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家里还有个八十岁的老母亲啊……”

谭人凤一听“老母亲”三字,且八十岁了,心悲了,手便软了,咬牙断喝道“滚!先让你把母亲送过吧。”

从地上爬起的白麻子,来不及谢恩,率众仓惶逃遁。

那岿然的香杉瞬时訇然一声巨响,坠在了漫天尘埃……

谭人凤处理完大香杉,得金数百,方回到山寨。这时,彭笏卿也带着猎女和她娘上了香炉山,大家有说不出的欢喜。

谭人凤对彭笏卿说:“看来我们山头人丁繁衍,喜事盈天。我正为你的婚事愁着,没想你自己如今带个可心的姑娘回来了,我和香主择日就给你们完婚好不?”

彭笏卿腼腆道:“我能如此草率地占人家的便宜吗?”

谭人凤说:“不会让你草率的,有我们给你安排咹!你们尽管做新郎新娘好啦。”

彭笏卿说:“那学生太谢尊师了——”

谭人凤哈哈笑了起来,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何麻烦之有?”`

香炉山头,喜事连连,的确不假。谭人凤恰想着要到哪儿才能购置到器械和军火的时候,邹代藩和业已长成大后生的二式来了,并摸出封信来道:“这是蔡锷辗转让龙璋搭来的。”

谭人凤大喜过望地接过信道:“蔡艮寅,蔡锷,到底给老夫来信了噢?”待展开来,更大的喜悦充满了他的心头。

原来,蔡锷和邹永成自从参加唐才常的自立军起义失败,他去了日本学习军事。回国后,他先后在江西和湖南任过军职。目前,他却在广西桂林郭人漳的随营陆军学堂任总办,并热情邀请他去做客。这岂不是上天在助他谭人凤一臂又一臂吗?他好不容易弄到了秋后起义的经费,正愁没地方使呐。这下好了,有地方去了,真个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哓!

如样一来,谭人凤又要亲赴广西去找蔡锷了。

这回去广西,谭人凤只带了白玉峰和谭二式俩个。他们三人经武冈,循城步,沿途翻山越岭,直插广西龙胜。然后涉宛田、路桄州、过中荣、趋玉燕、转庙头,整整七天的路程,他们终于看到了风光旖旎的漓江,看到了栩栩如生的象鼻,看到了山水甲天下的桂林!

远处平原地带,郭人漳军营的白色帐篷,就象盛开的白莲花般,一嘟噜一嘟噜地散布在曙光中。

从没出过远门的谭二式欢呼雀跃道:“到了,到了,看那有多美?”

白玉峰笑他道:“不喊腿疼了呗?不想转去了呗?”

谭人凤也笑了,道:“式儿也得见见大世面了,否则如何跟爹革命?”

谭二式道:“我都爹般高了,能不出来跟爹闯么?”

说话的当儿,他们忽看见前方有一红一白两匹马,马上端坐着军人,正由远及近地从秀峻的山边驰来——

那红马上,威风凛凛、踌躇满志地坐着体态微胖、窄脸宽额的郭发漳,他不慌不忙地加鞭!白马上坐的是双目灼灼、精神抖擞、气质犹如晴秋的蔡锷,他不用催鞭,目视如画山川,不紧不松地驭着辔头。稍顷,二马放慢了速度,变成了轻驰。

马上的郭人漳道:“晴川历历,帐营整齐。总办呀,随营学堂已办多日,怎么还不见你那个谭胡子到来?”

蔡锷道:“信发多日,想已收到。我想,应该来了!”

郭人漳道:“他来,;到底能干些什么?”

蔡锷道:“我早说过,他是我的老师。于谋于略,他都极有远见,且有一身内家功夫……他若肯助我们办新军,能无益吗?”

郭人漳道:“我郭葆生,是爱才若渴之人,但愿能得到你们师生的帮助。”

仰起头来的蔡锷道:“那边走着三个人,我看看。”说着,拿起望远镜来瞄准,更高兴了。

“说到就到,尊师来了,驾——

郭人漳来不及说话,蔡锷已一马当先地迎了上去。

原野那头,谭人凤他们也瞧见其中一马向他们奔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谭人凤失声道:“啊——蔡锷!”

已驱近前的蔡锷翻身下马,牵缰笑迎:“老师,沿途辛苦了……”

谭人凤惊喜地拉住蔡锷的手,上下打量着,感喟唏嘘:“艮寅啦,哪是从前的艮寅了噢?昔日儒雅生,已成栋梁材;吾辈当努力,方可追其尾了哉。”

蔡锷笑吟吟道:“老师不必谦虚,您当年的教诲和关爱,弟子没齿难忘,深记在怀。这两位是?”

谭人凤方指着白玉峰道:“他啊,就是其时你们宝庆府大名鼎鼎的白笑天的令郎白玉峰;另个是老夫的小儿二式。”

白玉峰向蔡锷拱手道:“艮寅兄好……”

蔡锷赞美道:“玉峰弟英气灼人,好个后生!”

谭二式虎虎生气道:“我就比他差了噢?”

闻言,大家都开心地笑起来。

蔡锷夸道:“式弟气势不错,而且很幽默,可喜可贺。”

这当儿,郭人漳也赶到了。大家不免又是一番介绍与客套。然后,白玉峰和谭二式替蔡锷与郭人漳牵马,谭人凤和二人边聊边走向前去。

午后的新军训练场,阳光灿烂。号兵于高地上吹响了集合号!

声势壮阔、整齐有素地从那一座座白色帐篷内日流出了一列列手挎枪支的士兵。队列最后集结在如毯的绿草坪上!

`谭人凤在蔡锷和郭人漳的陪同下,骑着棕色大马,绕场一周,观览了营盘和阵伍,不禁叹道:“可上战场,可克敌寇,可望一搏。比起我们山头人马来,到底是正规的哓!”

蔡锷扬起浓黑的眉毛说:“全体新军官兵,都想听您去给他们说几句。老师,您就去说几句吧?”

谭人凤谦虚道:“这儿有你和郭总俩个,何必要我去喧宾夺主?”

郭人彰道:“客听主排。更何况大家听你有许多神奇色彩……”

谭人凤一笑,说:“何神奇色彩之有?简直是离谱。”

蔡锷再三央道:“老师,快去吧?”

谭人凤只好应允了。这时,在不远处的草地上,白玉峰和谭二式正关切地瞧着这一切。

谭人凤抑扬顿锉地给大家讲话:“弟兄们啦——我是湖南新化的谭人凤。我并不是个什么传奇的人物,而和诸位一样,是个凡人。说真话,说最实在的话,我的祖辈都是最地道的农民。只是,辛酸的岁月和苦难的日子,磨砺了父兄的意志;受辱的历史和苍凉的现实,擦清了愤争的眼睛!我自小便被太平天国悲壮的一页深深感染,被‘扬州十日’和‘嘉定三屠’怒火燃烧。我罢过科举考场,惩过地方无赖,召集过江湖好汉;目的只有一个:推翻满虏,还我中华。今天,江河汹涌,群山愤怒,民族觉醒!我们新军,一定不负希望,不负重托,不惧安危;一定牢记耻辱,牢记族仇,牢记冲锋陷阵!去和所有全中国的有志男儿,去救族救国,去报仇雪恨,去推翻清朝!”

“推翻清朝——推翻清朝——”全体新军官兵的情绪被深深感染,大家振臂呐喊。

谭人凤有顷微笑着说:“但我们光有愤怒和勇气还不够。我们还得积极操练,刻苦奋斗,讲求策略。我们还得加强团结,以静待动,择时出击,才能稳操胜券,节节逼进,一举成功!”

大家又是一阵拍掌欢呼,默立一旁的蔡锷与郭人彰都赞许地点颔。谭人凤的讲话持续了半个多钟头,然后兴趣盎然地适可而止了。

不知不觉,谭人凤在随营学堂已过了许多光阴。在这许多光阴里头,他念念不忘的,是甲辰大举,是香炉山头诸事,是此行的主要目的——枪械之事。白玉峰和谭二式即使在这儿玩得非常开心,也不时提醒谭人凤:

“我们在这儿多长时间了?”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每次,谭人凤都笑着安慰他们:“我非乐不思蜀也,我心里急着哦——不过,任何事情都有个水到渠长成,‘欲速则不达’。我看再过几天,我们就可踏上归途了……”

于是,白玉峰和谭二式就不语了。事实上,来随防营这许多日子,谭人凤给了郭人漳好些有益的建议。譬如,新军的装备,每人还缺一个干粮袋,以备爬练、奔袭和远程行军;譬如,军队思想除操练外,要特别注意其他时间的动态,以防患于未然;譬如,武器设施,包括每个新军士兵手中的步枪,要严密防范走火和失控;譬如,军队建设除了严明纪律,标、营、队、排、棚各级人物,不能自以为是,趾高气扬,而应与士兵们同甘共苦,结为一体,才有士气;还有,军队的粮草、粮晌和薪俸不能拖滞冗长,以误军心等等。

郭人漳对谭人凤提出的这些建议非常赞赏,积极采纳。而谭人凤对蔡锷终于在一个阵雨后的黄昏,亮出了此行来桂的要事。蔡锷当时想了想说:“择时看郭人漳的心情吧?弟子会极力成全的……”

白天,美丽的漓江。江畔,山光水色中奔腾着新军的马队。

谭人凤、蔡锷、郭人漳的棕、白、红马骑奔驰在最前面!后面的人看去,形成夺目的棕、白、红三点。正在这当儿,一枣青马骑驮着个绿色军邮,催鞭向前,在拐弯处的石壁前截住了欢奔的三马。军邮跳下,恭敬地递上一封电报道:“请蔡总办速转谭人凤先生。”

谭人凤从蔡锷手头接过电报后,失色道:“邵氏病重,拟急备后事……”

郭人漳和蔡锷皆大愕:“邵氏,何为者也?”

谭人凤从容道:“邵氏,邵阳也;后事,大商议也!我须速速赶回那儿去。”

蔡锷看了看郭人漳说:“郭总乃高瞻远瞩之人,会尽力支持你们的。弹药、枪械,只要不暴露,不出差错,你们尽可多带点……”

郭人漳点头道:“愿你们成功。”

谭人凤拱手道:“谢了,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