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乖张满顿
(一)“张华叔---”
张华正揉着眼,顺风飘过来一声“张华叔”。这声“张华叔”叫的,张华听着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洪亮雄厚圆润夹杂着世故与乖张。让人听了,浑身一下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张华觉得声音怪怪的,挺耳熟,使劲儿想一下子又想不起是谁。于是,闭着没揉好的眼,赶紧睁开另一支,“隔半着眼”看是谁。好魁梧的小伙子,像一堵墙一样推过来。一米八九的大个儿,胸脯挺的脑袋只能仰着,一身西服,圆圆的皮球儿般的肚子腆着,腰带松松的刹在肚脐眼儿下。张华噗嗤一笑:“哎呀,是满顿大侄子呀!”说着,伸出右手迎上去。
一只肥顿顿的大手,握住张华的手。张华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一个肥大的肉墩墩的东西裹住,软软的、暄暄的、暖暖的、滑滑的,让你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张华叔,眼怎么隔半起眼来啦?”
“刚才一阵风儿,卷起一个旋儿,有一个小东西儿就趁机钻进了眼里。”
“哎呦,东西再小,别忘了‘眼里可揉不进沙子!’”。
“沙—子—”,声音拖着长长的尾巴儿,落在地下一扫,和着微风又卷起来,钻进耳朵,使人不禁心里打个激凌。
“洪智叔,是世上少有的聪明人,岁数还不算大就走了,瞎啦!”
张华抽出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满顿,抽叔一支玍古的?”
“还是抽我一支吧,抽不惯玍古的。”
张华心里一震。
满顿一扬手,张华觉得满顿手里的烟盒有点耀眼。“那就谢谢啦!”张华把自己那支烟放回烟盒,腾出手来,接住满顿递过来的烟卷儿。满顿又抽出一支,塞在自己嘴里,从裤袋里掏出打火机,打着火,拿着烟盒的手拢着火点着自己嘴里的烟,伸过手来给张华点。张华略略低了一下头,借着满顿送过来的火,点着自己的烟,也就看准了满顿手里烟的牌子。“自己原来招待人,就用这个牌子的烟,150多元一条哪。”张华心里一痛:“不那么办也不行,婆婆妈妈们谁惹得起,吃点喝点抽点玩点乐会儿出去转一转,那是小事,光他们屁股底下坐的小车们,一年喝你多少油?你说这些婆婆妈妈们,现在没有私车的有几个,净烧自己的油,有几个能养起车的!自己开厂子这么多年,都没有舍得买一辆车,总是租人家的,为了就是省钱。”
张华就想起报纸上刊登的抽天价香烟戴天价手表的局长县长市长们。一条烟竟然一千五六百七八百元,不用说一个月抽几条,一个月抽一条咱老百姓有几个人能抽得起?但他们能抽得起,为什么?还不是有人行贿。想到“行贿”这个词,张华就觉得脸上发烧。自己的工厂没有关张前,自己没有少行贿,但也没有送过什么贵重的东西,自己也送不起。无非就是请他们吃吃喝喝玩玩乐乐,送张油票还有土特产什么的。行贿虽然有违心愿,但毕竟是自己主动上门。可是索贿就防不胜防,令人十分气愤。通常是婆婆妈妈们要吃要喝要玩了,找好了地方,给你打电话:张厂长,我是谁谁,忙什么呢!这么长时间不见,兄弟们怪想你的,大家想找你吃顿饭(唱唱歌,游游泳,洗洗脚等等等等凡此种种),我们正在某某饭店(歌厅、游泳馆、健身房等等等等凡此种种)等你,赶紧过来呀。咔嚓,电话挂啦!不管你在那里忙忙什么,去吧,谁叫咱是没名没分的小媳妇。吃好了喝好了唱好了洗好了,总之玩好了,走的时候还得要两盒子烟呀什么的。尤其是到了过年过节,除了送,还得等着要。说不清什么时候那个婆婆妈妈就会打电话给你:张厂长,听说你们那儿出某某特产,咱们开车过去,买点尝尝。他开车过来,说不定要拉走你多少,干脆还是给你送去吧。但是,你还得这样说:还劳你大驾干嘛,不就是想尝尝咱这特产吗,这是咱的光荣,你看我这猪脑子,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多亏你及时提醒我,行,一会儿就到。其实,张华早就想明白啦,这行贿索贿之所以能形成市场,一方面是有人送,有人要送,有人敢送,自己不就是行贿大军中的一员!另一方面是有人要,有人敢要。一只巴掌永远拍不响。那就先从自我做起砍断自己行贿的那只巴掌!另一只巴掌难断,慢慢来,任重道远,但总有一天会被砍断。想到这里,张华觉得自己的脸烧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