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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出门

喜有此李 《青皮竹》 都市小说 2010-09-27 08:21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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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出门时下的雨

三狗出门的时候,雨还在下,虽然不大,但已经很烦人的了。这已经是第四天的雨,家乡的绥水已经涨得很厉害,浑浊的一片,大有要漫堤的危险。

本来三狗早有出门的打算,但考虑到家乡的习俗,还是坚持过了清明,给家族的祖先上了坟再去,顺便也帮孩子他妈妈把田里的秧苗插完。

尽管这几天的雨随时会引发一场洪水,家中正需要一个男人应急,但三狗还是要迫不及待的出门。其实,如果不是孩子他妈的风湿病刚痊愈,清明快到那一回三狗早已经出远门去了。三狗这一次出门和以前一样,是出去做工作的,是要解决家里的生计问题。

在三狗的印象中,祖上都是面对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世世代代的耕耘,并没有留下一丁点的财富。曾经有村民开玩笑说:唉,三狗,咱俩是不是考虑把祖坟挪个地方,换换风水,说不定改天天上就能掉下钱来,你瞧,四牛家刚迁完祖坟没几年就搬到城里去了。三狗憨厚的一笑,说:我家里就那点地,还能挪到哪去?再说了,我家的穷是命中注定的,要发财,早发了。

三狗的家确实很穷。一台不入时的十七寸黑白电视机,一部电话,几张竹椅子,两张粗糙的木台,以及两张他爷爷奶奶都睡过的木床就是他家最值钱的家当。家里的粮食也不多了,以前还够吃,但自从家里的部分土地给征去建了一座永远只会冒黑烟的工厂之后,就显得有些紧张了。虽然征地那一回补偿了一些征地款,但协议原定补偿8000元的,到了三狗的手里的时候却只有6400元。据村里的干部说,这是上面刚刚调整的补偿规定,三狗并不明白其中的玄机,没有多问,道了一声“谢谢”便把钱领了回来。另外,在城里读高中的康健的费用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抽水机一样,一会补课费,一会赞助费,一会建校费,没完没了的啃噬着三狗那一丁点存款,一年下来,已是所剩无几。小时候因为交不上钱而辍学的三狗也不懂太多,只知道孩子读书要钱了,是不能有任何吝啬的,否则孩子就会步他的后尘。

必须要出门了,孩子他妈看病的钱,春耕所需的化肥,都是借的。三狗已经记不起这是第几次出门、第几次去做工作了。只有初中文化的他,要想找一份像样的工作确实有些勉为其难。

雨一直伴随着三狗出门的脚步,路过自家田地的时候,看着刚插下的秧苗正经受着雨水的肆虐,好比一个未满百日得了重病的婴儿,随时有夭折的危险。三狗不禁来了一阵钻心的疼。

车来了,车开了,雨却还在下,或许这雨正预兆着三狗这一次出门并非一帆风顺……

第二节路上

乡村的路就像一个得了绝症的病人,永远没有改善的可能。尽管总是可以看见有人在修路,但这修路的工程仿佛是为了贡献几点GDP而来,完全看不出有半点把它修好的诚心。那些纳了税的村民也从来不曾体会到这是一条“公”路。

汽车一路的颠簸,三狗本就忐忑不安的心更是被搞得七零八落。本想闭目酣睡一会儿,但车上车载视听播放的黄色段子嘈杂的音响断然袭扰了三狗的睡意。车上的人的脸上都挂着一层厚厚的老练的冷漠,谁也别指望跟谁能够搭上腔,要么戴着耳塞、眯着双眼陶醉在流行音乐中,要么死死的盯着车载视听,时不时为一两段精彩的黄色台词发出一阵阵“哼哼”的怪笑。

三狗觉得自己文化低,没有能力去领会他们为何在笑,于是只好开始想着那田里的秧苗,想着那一场雨,想着那瘦弱的婆娘。

三狗的婆娘是邻村的,叫喜妹,别人搭了一下线,就好上了。恋爱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可言,甚至连涟漪也没有泛起来。结婚那一回,请人做了几个椅子,请族里的人吃了一顿饭就算了结了这一个终身大事。记忆中的三狗和他婆娘从未吵过架,即使康健来到这世上使日子过得更巴结了,两口子也是有商有良的过。除了贫穷,除了婆娘的疾病,三狗倒也觉得这日子过得算是安稳。

一阵雨噼噼啪啪的打在了车的窗子上,惊醒了三狗的回忆,三狗顺窗往外看去,只见顺着公路流淌的绥水泛起了它那发黄的肚子,急急的就像一个快要分娩的妇人,随时可以生出另外一条江来,漫过公路,去淹没另一边的田地。这绥水已经不知道流淌了多少个春夏秋冬,却一直还是那样的宽阔,像极了三狗那祖祖辈辈过的日子,从未改变过。江边那一排一排的青皮竹,正在三狗的眼帘中一拨一拨的往后倒去。这是家乡的特产,三狗很熟悉。贫绿,挺直,空空的肚子里不断品尝着浸透岁月的雨水,从来都是等待着别人的砍伐,像极了三狗的命。

车突然来了一个急刹,车上所有的人都像一层波浪一般不由自主的向前倾去,紧接着一阵阵骂声、尖叫声、呼喊声刹那间此起彼伏。三狗也被这一个急刹打断了看风景的思绪,头也碰到了前方的座椅,来了一阵钻心的疼。三狗没有喊,却在第一时间内用手紧紧的捂住口袋里的钱。这是1000块钱,是卖了那一头正在长膘的猪和几担稻谷之后换来的,这是三狗的命根子。三狗出门前跟喜妹商量好了,必须要带那么多钱,因为城里的消费高得惊人,除了要应付吃喝之外,还要准备着城里办这证和那证的钱。

车又开了,司机回头讪讪的说:抱歉,刚才有人抢道了。众人才舒了一口气,三狗捂紧口袋的手也悄悄的松了开。

第三节表哥

其实这一份工作是三狗的一位表哥介绍的。三狗也不知道他是哪一个三姑六婆的儿子,反正只知道他是一位远亲,居住在县里另一个镇的另一个村。据说,他很有钱,先是养河蟹发的财,然后又当上了村官,这使他越发有钱。手臂上时不时带着三块手表,以炫耀他的财富,这也成了他的象征。于是表哥不仅仅是三狗的表哥,也成了众人的表哥,凡是认识他的人都这么称呼他。表哥还有一个特征,就是有事没事喜欢叼着一根牙签,仿佛告诉村里的每一个人:他是村里吃肉吃得最多的一个。

三狗打小就和表哥来往不多,记忆中只是孩提时在一两次亲戚的喜宴中碰过面,然后再也没有来往,没有碰面。直至到清明前的几天,突然接到表哥的电话,三狗才从记忆中把他搜了出来。

表哥是怎么样弄到他家的电话号码的,三狗没有去探究,在接到表哥的电话那一刹那,先是一阵惊讶,后来听说是介绍工作的,紧接着就换了一顿惊喜。

表哥给三狗弄了一份在城里一个高级酒店里当配菜员的差事,每月1200元钱,包吃住,这对三狗来说是一个不小的诱惑。听表哥说,他和那酒店有河蟹业务的来往,跟他们的经理很熟,到了称兄道弟的地步,假如三狗能到那里上班,表哥可以时刻关照他。三狗听表哥的语气是那么的肯定,加上报酬也不少,况且又是表哥介绍的,跟婆娘商量了一顿饭的功夫,就跟表哥回了个电话,算是答应了。

但以往在城里工作的经历又让三狗及他的婆娘也不敢断然放心,两个人叽里咕噜的商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把那猪和几担稻子给卖了,换了钱,说是万一那老板不给发钱了,或者没干上几天就要走人了,也好在城里有个钱吃饭,有个钱回家。

本来说好清明前就要赶到那酒店上班的,但由于喜妹的病刚刚痊愈,又赶上插秧的季节,况且清明又要给父亲上上坟,以尽尽孝子之道,于是三狗就给表哥去了个电话,说能不能宽容几天,等过了清明再去。表哥不稍一根烟的功夫就回电说:跟那边的经理说好了,可以过了清明再去,但不能再晚了,否则就会给人顶了去。三狗很感激,觉得表哥很热心,特能办事。三狗甚至还为之前的对表哥的那点不信任生出一些懊悔来。

“光明站到了,各位乘客请下车,下次旅途再见!”

噢,到了,一阵清脆的报站声音把三狗从记忆中惊醒,该下车了。三狗整了整衣着,背上那一个衣物包,随着那一车的人,鱼贯的涌向了车门。(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