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2）

我承认那天的反应太过了一些，欧鹏程和杨晓燕被我吓了好一阵子，逐渐缓过劲来。苏唐和我和好了，这于我而言远比大洋网络的复试通知更重要。我们在宾馆门口的小吃铺草草吃了一顿，作为庆祝，那天晚上我们小喝了点酒，回来以后清点一下口袋里的库存，发现大家的资金都不多了。深圳这个地方，赚钱快，花钱也快。

第二天，我穿戴整齐去了大洋网络，接待我的还是那个瘦瘦小小的中年男人，随便聊了几句，中年男人，哦，应该叫莫经理，给了我几页纸，上面是一些关于大洋网络的简介，他说：“软文你以前应该写过吧？”

我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在学校时，曾经对软文这种东西嗤之以鼻，曾经胡乱看过几篇。写是绝对没有写过——当时满心里都是理想啊，创作啊什么的，那里有精力写那些东西。可是这话自己知道就好，对外还是要说写过的。

莫经理说：“资料就在你手上，你现场写一篇软文吧，我们看看再说。”

于是我就趴在会议室空旷的大桌子上奋笔疾书起来。

曾经写过一些企业的稿子，无非就是无中生有，小中生大地夸张一番，也不是很难写，大概一个多小时的时候，我走出会议室，在人来人往步履匆匆的办公区找到莫经理，稿子递过去的时候他从眼睛上方瞪了我一眼，说：“怎么这么快，你不会是乱写的吧？”

“不是不是，我写的很认真！”我摇摇头，想，这也快吗？当初在那家小报的时候，那次不是在采访回来的路上就写好了稿子。顺手取下一张报纸，拉开座位坐了下来。翻了几页，果然看到了大洋网络的软文，标题很硬，文辞也不够流畅。我摇头晃脑地腹诽，莫经理在一旁匆匆扫了一遍稿子，说：“还可以，这样吧，我们还要品评一下，如果没什么问题，今晚回电话通知你。”

我点了点头，蜻蜓点水地握了握手，转身走出写字楼。外面的天气有些燥热，来来往往的人群如同不知归处的蚂蚁。我站在一楼大厅的台阶上，看着这些蚂蚁逐渐涌向远方，抖了抖身上的风尘，汇入其间。

晚上的时候，欧鹏程也收到了一份面试通知，距离比较远，所幸有地铁可以直达。挂了电话，杨晓燕开始不厌其烦地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又一套西服，勒令欧鹏程一一换上，看着他俩折腾了以会，忽然有些累了，回到房间，正好收到苏唐的短信，问我现在近况如何，回了一阵子。九点钟的时候，莫经理打来电话，通知我下周一去上班，试用期两个月，工资两千五，包中餐。当时我想，真不愧是深圳啊，试用期就两千五了。挂了电话，我得意洋洋地告诉苏唐，我找到工作了，试用期两千五，听着那头的大惊小怪，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充实感。

次日无事，陪着欧鹏程去面试，从地铁站出来，沿着街道走了一阵子，两边越来越破旧，最后停在一家鸿信通讯市场前，一层的店面，铝制的卷闸门刺痛了我们的眼睛。欧鹏程说：“咋办，一看就是个个体。”

我不吭声。

“要不去看看，不好再说？”欧鹏程这时候也没了主意，毕竟我刚进了市中心整层楼的网络公司，而看上他的却是家门面破败的个体。怎么都会有些不平衡。杨晓燕点着头，黄褐色的头发飞在空中，像一片烟云，她一把把欧鹏程推出去，说：“看看情况再说，总不能把你给吃了。”接下来我们目送欧鹏程三步一回头进了那家店面。

大概半个小时后，我们看见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腆着啤酒肚，短袖短裤，脚下趿着一双拖鞋，把欧鹏程送出了门店，之后钻了回去，隔着玻璃窗和欧鹏程挥手作别。我们等欧鹏程转过身，一把把他拖了过来。

“怎么样了！”杨晓燕双手紧紧攥住欧鹏程的胳膊，眼神里充满期待。

“不去！”欧鹏程斩钉截铁，“工作多，工资还少，只有一千八，饭都吃不饱。”

我拍拍欧鹏程的肩膀：“那胖子让你做什么？”

“售货员。”欧鹏程没好气地说，“顺便还要做仓库保管员。”

我们有些哑然失笑了，即使是落魄，也不致如此啊。

下午是杨晓燕的面试，欧鹏程陪着去了，我在这附近转悠，熟悉一下深圳的街道。这里不像市中心，没有那么密集的高楼，工业区和厂房一间挨着一间，道路很窄，很压抑。对，压抑，这是我来深圳以后最深的感觉，不管是在高楼林立的市中心还是在厂房成片的郊区，一直都是这样紧紧地压迫着，好像在苍白的轴承间生活，伸不开手脚。

转过几条小路，前面是一片广场，即使是在广场上，这样压抑的感觉依然存在。我在广场上坐了一会，广场边的公路上车来车往，沉重的卡车轮胎压在沥青马路上，让我无法静下心来。掏出手机给苏唐发了条短信，说我今天陪欧鹏程去面试了，那家单位欺负人，欧鹏程不打算去。过了好一会儿苏唐回复我，说，你们这帮人就是好高骛远，先找份工作做着，看到好的再跳槽多好。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大道理都懂，可是这样的事情一旦发生在身边，发生在面前，人是容易冲动的，容易被脸上的尊严遮住眼睛的。

回到宾馆后，欧鹏程说杨晓燕的面试很成功，单位也不错，在一家文化传播公司，说白了就是家教机构，待遇试用期两千，之后可能会涨工资，包吃不包住。杨晓燕很满意，欧鹏程也挑不出什么刺。下周一上班，地点也在我们的住处附近，现在就剩下他一个人，还这么悬而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