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四方英物
谭人凤娶白氏后,结识了更多的英雄豪杰。
得知山主上述情况后,谭恒山背着谭人凤忙碌起来了。他认为,山寨既然有山主,又岂能没有夫人?他就打算把白姑娘给谭人凤迎娶上来,既可安山主之心,又可告慰于白大人的在天之灵。主意一经拿定,谭恒山就开始行动。
这日,他跟谭人凤说:“山主,我也想回家一趟了,这山寨就有劳山主了。”
谭人凤道:“看母孝母,乃人常规,你就快点上路吧!”
谭恒山说:“山主,我还要一个喽罗,替我挑点米、肉送去。”
谭人凤亦满口答应。这样,谭恒山就让那个挑了米和肉的喽罗走后头,他走前头,笔直朝后山下坡。
谭人凤顿生疑窦道:“哎哎,恒山兄!你怎么从后头回去,不走前头噢?”
谭恒山笑笑道:“这个,你就不知了。我从后头回家,抄的是近路哓……”
谭人凤也就释然不疑了,扬手道:“替我向伯母问好喽噢!”
谭恒山响亮道:“这个,好的……”
谭人凤当然想不到谭恒山会带着那个挑担的喽罗下谷底、迎峡风、听鸟语,沿一条依稀可辨的小路,斗折蛇行地四处观望着前去。不用说,他们在一片背山的隐蔽处发现了一座用茅草搭盖起来的小屋。谭恒山指挥那挑担的喽罗气喘吁吁地走至那小屋门前时,白玉霞正在杆上晾衣服。
其兄白玉峰,一个英气勃勃的青年,则正在劈柴火。
谭恒山故意“嗯、嗯”发出声来,白玉霞回头含颦一笑道:“何劳谭香主不辞辛苦而来?”
劈柴的白玉峰亦掷斧站起道:“哎哟——真是谭香主哩!”
谭恒山一拱手道:“白姑娘,白老弟,谭山主特让我们来打扰了。”
白玉霞晾完了衣服,在围兜上揩了揩手说:“客气个么子喽,还用山主如此看重我们?”
谭恒山诚恳地说:“不为过,不为过。如若早知你们住在这,我们早来邀你们上寨了噢!”
白玉霞道:“我们是何许人咹,能进谭山主、谭香主的寨去咹?”
谭恒山道:“白姑娘这样说就不对了呐。白大人是朝廷害死的,谁个不知,哪个不晓噢?我们就是反朝廷的咧,你们都不能进山寨,还有谁能进山寨噢?”
白玉霞道:“好啦,吃了饭再走,我们马上动手。”
说完,白玉霞掏米做饭,白玉峰下溪摸鱼。
谭恒山和带来的喽罗则坐在青石上,晒着太阳抽着烟……
喝酒吃饭的当儿,谭恒山挑明了说:“白姑娘,你可知我们山主被你勾魂了么?”
白玉霞抿嘴笑:“此又从何说起啊?”
谭恒山戏谑道:“就凭白姑娘的宛丽和灵气,要负责咯!”
白玉霞开朗地大笑了道:“谭香主想要小女子怎么样?”
谭恒山说:“自然是请去做我们的山寨夫人啰!”
白玉霞说:“假若小女子不愿意呢?”
谭恒山焦虑地搓起了手来道:“那,那……那你实在太让我们的山主不幸了!”
白玉霞道:“婚姻大事,不是小女子一个人能做主的,我还有哥咧。”
谭恒山咧嘴笑了道:“这事,当然得和你哥商量啰……”
他美滋滋地看他们兄妹俩一前一后地去到了涧边,幽芳的涧边这时大群彩蝶翩翔,红的、蓝的、黄的、白的一片……
兄妹俩便立在那蝶雨里喁喁,然后但见白玉霞踉踉跄跄地跑起来,跪在了去父母墓地的岔道上,大放悲声:
“爹、娘,你们何不管我们了啊,我和哥哥,在这涧里一直守着你们哇!如今,有人要娶我了,你们要真有在天之灵,就给说话啊,说话啊……”
白玉峰也过去了,跪下了,泣不成声:“爹,娘……我知道你们的在天之灵是佑护着我们的是吗?要不,今天……会有这么多彩蝶飞来呀?儿知道,你们对妹的婚事点头了……”他话音刚落,但听山鸣谷应、飓风顿、瞬息即过。
这桩事,看来成了!
谭人凤和白玉霞成亲那天,香炉山头除了四处迎风哗啦着“洪”字小旗,而且四处挂起红色灯笼,飘起红色丝带。弟兄们腾滚翻跃,振臂高吼,欢迎着飘逸秀丽的白姑娘共髯潇潇的山主走进喜帐中去——
这样的结合,对于谭人凤和白玉霞来说,是花好月圆了。对于山寨来说,从此也更祥和了。
白玉霞替谭人凤执掌内事,白玉峰成了谭人凤的随身卫士。营帐外的防守和操练,全权由谭恒山负责。谭人凤则想亲自出马,去会各路江湖英杰。他先派出了好几个探子,让他们去探听探听各处虚实。
这天,从山下押上来一个用黑布蒙着眼睛的年青人来,哨兵响亮地报告:“山主,这人硬要上山来见您——”
谭人凤道:“是谁噢?让我看看!”
来人眼睛上的黑布被揭去了。
谭人凤大喜道:“笏卿——是你来了?”
彭笏卿一拱手道:“尊师,弟子经常在家想你啦——”
谭人凤道:“你上山来,一定有什么事吧?”
彭笏卿道:“我就想上山来替你做点事。”
谭人凤:道:“好啊,我不在寨时,一切的文书、文案、章程、信件的处理,就可全交给你啊——”
彭卿道:“这个,举手之劳,尊师大可放心!”
彭笏卿在谭人凤的印象中,是个有文才、有谋略、有气慨的得意门生,和蔡艮寅是同班同学。前头虽没提起过他,委实想省点笔墨。他从福田走出去后,就在县城实学堂读书,不想风云突变,他就以弱冠之身在家“忍死须臾待杜根”了。今天,有这个弟子上山来助他一臂之力,多么求之不得?谭人凤有说不出的欣慰。
继而,据各路探子来报,溆浦有孙英姑于芭蕉山设山寨,邵阳有李洞天、李燮和于黄龙坳设山寨,武冈有唐镜三于老龙山设山寨,本地有周叔川在时荣桥一字山头设山寨,各处都声势浩大地飘着反清的旗帜!
谭人凤决定先到本邑的周叔川那儿去一趟。
周叔川是时荣桥巨绅,在地方上家资富有,财富庞大。他承仗的是祖宗的德泽和先人的遗业,非常难能可贵的,他生来就视钱财如粪土,重仁义为千斤。他就利用了祖宗给他的,在地方上修路、造桥、办学、赈灾。从小熟记的“扬州十日”和“嘉定三屠”常让他痛定思痛,维新戊戍六君子之死更使他没齿难忘,他在地方上奋臂一呼,好多人就跟他上了一字山头!
谭人凤是带着白玉峰前往一字山的。
一字山位于层层叠叠的群壑之中,一弓一弓、一齿一齿的,苍苍郁郁,高低起伏,确实象一条翘翘的扁担!
二人刚来到山下一个山峁峁前,就被守兵拦住了:“请回吧,这儿不是什么好看的地方!”
白玉峰平心静气道:“麻烦你通报一声,说我们是从香炉山来的,想见你们山主。”
守兵这才将话一替替吆呼了上去。一会儿,书生样文静的周叔川急急地下来了。一见谭人凤来了,忙道:“快快打开寨门!”
守兵便忙将寨门推开来,周叔川激动地攥住谭人凤的手道:“来得好,谭壮士,恕未远迎!”
谭人凤道:“今日前来打扰,特地向你取经。”
周叔川谦和道:“愚陋不曾出过大远门,何经可取?要取经的是我哩!”
谭人凤道:“君子成人之美。我知道君为反清大计,是决不会保守的。”
周叔川道:“其实,我盼你们好久了,也正准备派人去你们那里哩。
谭人凤道:“是不是江湖,目前发生什么大事了噢?”
周叔川道:“事倒没发生什么大事,我们上去再说。”
上山步入大厅后,分宾主坐下,周叔川即言:
“腐政出草莽,乱世迫英雄。胡人虐我大汉眼看气数将尽,列强如蛆涌至。我等人物虽不蒙昧,各踞山头,立杆反清,然而独木不成林,独夫难成功。各处友军只有联合起来,结为一体,才能与之抗衡。”
谭人凤试探道:“那么,照君的意思,下一步该怎么做呢?”
周叔川道:“我已派出各路信使,联系好了武冈、安化、常德等几处洪门会头领,五日后来这里聚会,共商反清大计。到时,可各抒己见,各道其详,就不会没有好办法了啊——”
谭人凤大喜道:“辛铄君之构想,正中下怀!只是谭某,还有进一步的想法。”
周叔川道:“有府君智谋高远,愿洗耳恭听。”
谭人凤运筹帷幄道:“我想在联合地方洪门、包括三湘沅澧在内的基础上,还可联合到周边的外省去,然后再约在省城岳麓山相会。让全体洪门一统章程,一统口号,一统旗帜,从而臻至一统行动。如样一来,我们反清,就可一呼百应。”
周叔川听了,无比欣喜:“对,对,对极了!”
谭人凤最后说:“五天后,我一定前来相会。”
五天后,各路英雄,果真相继到来,一字山,云蒸霞蔚。
到来的人物,除了前面所说的,还有邵阳的李洞天、李燮和和溆浦的孙英姑。李燮和长得五大三粗,是武功世家的传人。他在邵阳,搞会党活动,远近知晓。李洞天是武林庄主,仪表堂堂,气宇轩昂。孙英姑乃巾帼英物,左手握佩剑,右手叉腰,年若廿五、六岁,垂肩秀发上绾一块淡绿绸髫,眉呈浓帚,眸透俊气,鼻峰、朱唇和红润的瓜子脸型配搭得十分匀称。
大家登毕山,立一字山头,诸显得英姿勃发,意气昂扬。
周叔川率众将大家迎到营帐中去,以礼相待。喝酒的当儿,酒酣的当儿,兴致勃勃的当儿,谭人凤共大家就联合的问题、联络的问题、发动周边诸省问题做了详尽的发言。大家都认为谭人凤说得很有道理,都愿意团结一致、协同作战,争取以最大的力量去捣击清朝。最后,各路联盟定好在九月初九的岳麓山云麓宫,大家兴起,击节齐诵黄巢的诗: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齐诵声中,孙英姑拔剑,即兴表演了一场精彩的“蕊寒香冷蝶难来”……
是天,在香炉山间,彭笏卿和白玉峰却唧唧哝哝地边走边聊着:“日间我看了你一套乌龙梅花拳,大开眼界。想不到,白少侠还有如此功夫喔!”白玉峰说:“乌龙梅花拳,系祖父所教。父亲在世时,乃是个弄文的官员……”彭笏卿说:“白少侠的身世,我略有所闻;令尊白大人,让后人高山仰止。”白玉峰说:““我白氏兄妹,如今只能仰仗大家了……”彭笏卿说:“白少侠不必伤感,谭山主让我们大显身手,暴清也必能推翻的!”白玉峰说:“但愿有交一日,如愿以偿。”彭笏卿忽然想起似的问:“我却忘了哩,少侠贵庚多少?”白玉峰说:“早破弱冠,今已廿有四……”彭笏卿问:“可否结秦晋之好了?”白玉峰答:“没哩!身处如此乱世,尽节唯恐不及,何谈婚姻之有?”彭笏卿说:“这个,我倒认为少侠错了。”白玉峰不解道:“这话怎讲?”彭钼钦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后裔相系,才源远流长啊——”白玉峰说:“这个?我从来没想过,只是你说的,颇有点道理。”彭笏卿进一步问:“那么,少侠还没物着对象吧?”白玉峰困惑道:“老弟今天,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彭笏卿搪塞道:“一时心血来潮吧?不过,不过……”白玉峰奇怪道:“直率之人,为何竟吱吱唔唔了起来?”彭笏卿道:“那我直说了吧,少侠。我有个堂姐,名唤彭丹妹,今年廿二岁,娴婧端好,知书达理,也一直没寻着个如意郎君。我看,你们真般配的噢!”白玉峰沉吟道:“这个,这个?但容三思……”
二人唧哝至此,便打住了。
谭人凤从时荣桥返回山寨后,立和谭恒山商量了个晚上,还是让谭恒山奔走外围,去为九月九的岳麓大会合尽力。谭恒山也慨然将事情答应了下来。
入夜的山主帐篷内,别了几日的谭人凤和白玉霞自是格外亲热。二人行过鱼水之欢后,白玉霞不由想起了白玉峰白天告诉她的事,便道:“夫君。你想我哥,是不是也该成亲了?”谭人凤道:“是噢,是噢……他确实应该成亲了!”白玉霞说:“你有没有我哥合适的人选?”谭人凤道:“这个……怎会说有就有哩?”白玉霞说:“你看彭丹妹怎么样?”谭人凤道:“彭丹妹?彭笏卿的堂姐姐?”白玉霞说:“正是。”谭人凤道“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彭丹妹,是个好女子哩!这事是谁说起的?”白玉霞说:“就是彭笏卿呀——”谭人凤道:“我赞同,非常赞同!”白玉霞说:“那你说下一步怎么行事噢?”谭人凤道:“还不是让你哥随了彭笏卿去彭家庄相亲?”白玉霞说:“就这么定了?”谭人凤道:“还能怎么定?”
彭家庄在初秋的阳光里显得十分宁静。彭丹妹就在这宁静里弄着一幅蝴蝶戏猫猫的女红。她的女红在地方上可谓一绝:她绣出的的花草鲜艳欲滴,绣出的虫鸟隐约蠕动,绣出的山水青青盈。地方上说起她的名字,谁都啧啧有声。究其实,彭丹妹的爱好还不止于此:她父母虽然早亡,却是书香门第,自小就随秀才哥哥彭宝卿学书识字、吟诗作对,亦可称为女才人。正因为如此,她心高气傲,视一般男人为庸物,没有谁让她看得上的。这日,她刚即兴写完一首小诗,便来弄女红,所以边绣着,边回味地吟着:“莲何翠翠,叶何漪漪,人何寂寂?思君如水,之子何归?”
彭宝卿喜形于色地走了进来,说:“姐,你道今天谁来了?”
彭丹妹没抬头道:“能有谁来啊?白云苍狗啊……”
彭宝卿道:“姐,真的。你看——”
彭丹妹这才一瞥眼,看到了哥哥身后还有个英爽爽的青年男子!她怔住了,耳热脸红道:“他是谁啊?”
彭笏卿介绍道:“姐,这是白笑天大人的令郎,白公子——”
彭丹妹激动地喃喃着:“白笑天大人的白公子?”
白玉峰忙拱手道:“正是在下。白玉峰有礼了……”
彭宝卿乐呵呵道:“快坐,快请坐。”
白玉峰坐下了,彭丹妹端上茶果。大家聊天,从国家兴亡到民生大计,从眼底山河到白大人生前政绩,聊了小半天。尔后彭笏卿用眼睛暗示着和彭丹妹走了出去。彭笏卿问:“姐,你认为白公子若何?”彭丹妹道:“你什么意思?”彭笏卿道:“姐莫故作不懂吧,人家还不是冲着你来的吗?”彭丹妹道:“哦——你原来准备把姐送人了噢?”彭笏卿急了道:“白公子非同凡响,是个人物,姐可千万别错过这个机会……”彭丹妹想了想道:“这我知道。可,总不能说行就行呗?”彭笏卿道:“那你?还要如何?”彭丹妹道:“我,还得多想想呀……”彭笏卿嘟囔道:“想想,多想想?我才不理你了呢,你想多少年了呀?”彭丹妹一笑道:“想不到你还敢强迫姐啊,看你哥不打你——”彭笏卿也不由笑了。
回山寨的路上,彭笏卿问白玉峰:“白少侠,你看中我姐了吗?”
“我看你姐既矜持又温柔,很有涵养。只是不知,她同意不?”
“这个,你就不用发愁,交给我好了……”
“交给你好了?咋样个交?”
“就是说,这事除了我,还有山主哓!”
“啊——他们这么听你的?”
“我会给你好消息的。”
“那白玉峰多谢你了……”
回到山寨,彭笏卿向谭人凤,白玉峰向白玉霞,一一述说了去彭家庄的经过。谭人凤对白玉霞说:“这事好办。择日给彭姑娘送份聘礼去,再择日给他们完了婚不就成了?”
白玉霞笑吟吟道:“想来要得。”
再说,谭恒山按谭人凤的嘱咐,这回是在活动常德、慈利、和石门的基础上,顺便前往湘、鄂的边沿地带发展发展。个半月后,他面色黎黑、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
谭人凤和白玉霞亲设酒宴为他洗尘。
酒宴间,大家和乐欢畅。至酒酣时,谭恒山自述外头事:“常德一览平洋,举目难看到一座高山。所以他们虽有暗中反清的洪门会党,却很难找到他们会合的地点。最后好不容易,从个讨吃的叫花子口中得知,斋阳桥下到半夜过后常有许多人在那里唧唧喳喳。我便半夜过后悄悄去到那儿,果真见有百十号人是洪门会党的弟兄。他们的头领叫常步青,一听我的来意,一拍即合,愿意重九去岳麓相聚。石门嘛,到处都是山,而且是深山、高山、大山!几十里荒无人烟,险着哩!洪门会党们秘密地聚集在山峁峁间的石洞里,和我们一样昼练夜袭,打豪强、劫富室、济贫穷……他们的首领叫陈绪儒;我找着他们后,幸亏从我身上搜出洪门铜牌,否则不让说话就被他们杀了。我说明宗旨,那个陈绪儒也愿如时赴约……鄂省嘛,我在五峰和鹤峰地段走了一圈。其处地势险峻,莽蜒崖断,并有虎啸猿啼,虫蛇漫野。他们的洪门会党栖野岭高树,一声呃喝从高树上纷纷而下,谁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头目名唤杜红儿,脸红、胸红、脖红、胳臂红,亦应允到时前去相会……”
大家听入了迷,谭人凤关切地问:“在外头总没饿着吧?”
谭恒山嘿嗬笑道:“怎么会呢?随便到哪儿,只要知道我是洪门的,就和我一道海吃、海喝……”
白玉霞道:“那香主和他们聊些什么话儿?”
谭恒山道:“聊些什么话儿噢?还不是到处侃我们洪门的家谱和典故。”
说到这,谭人凤也来了兴趣:“我们洪门的家谱和典故?我倒愿意听听,香主是怎么说的?”
谭恒山满脸红光地又说开了:“山主哇,这可是我的拿手啦!我洪门,创史于明末请初,由江湖上的天地会、三合会、哥老会变化而成。始祖叫洪盛英。雍正十二年七月十五,由陈近南主香,联络了各方反清志士,拥戴崇祯皇帝的孙子朱洪竹为盟主,以洪字为结盟之姓,把‘洪’字拆为‘三八二十一’做会中暗号;以‘红花旁’为兄弟出身之地址,以‘结盟日’为兄弟诞生之日期;以此日所开之大会为‘洪家大会’。我们洪门从此就正式立于江湖了……”
谭人凤夸道:“说得一点没错!”
谭恒山兴犹未尽:“我洪门成立后,就开始与清妖作战。然而寡不敌众,万云龙阵亡,朱洪竹失踪。陈近南只好召集洪门弟兄商议,采取了化整为零、将大家分到各地去开山堂的办法,这才有了我们今天各处的山头唔!”
谭人凤陷入了沉思,不由接着侃了起来:“到了乾隆十四年,苏洪光主持洪门,将洪门改做了‘三合会’。其三合会的含义是以天为父,以地为母,以日月为姊妹;把天嗜、地利、人和合为一体。它又叫‘天地会’,意即天有三十六宫,地有七十二魔;以三十六代天,七十二代地,天地合为百零八,乃成‘会’字 至于洪门之‘海底’二字,据传在道光二十八年,福建一渔民在海里打鱼时得到只大铁桶,里面装满了文书和洪门规则。请高人来测,方知那桶文书是郑成功之孙郑克爽于作战危急时沉入海底的。从这开始,洪门帮规便被称做了‘海底’……不知我说错了不?”
谭恒山佩服,大声赞美:“对,对!山主说得非常奇特,太棒了哇——”
大家立起呼:“山主,干杯!香主,干杯!”
眼看时间一天天挪近重阳,谭人凤对白玉霞说:“重阳我要去岳麓山了。去之前,是不是将你哥和丹妹的婚事给办了?”
白玉霞说:“要得噢,以免大家老挂着这件事情。”
谭人凤说:“那就明天送红柬、下礼,后日就把彭姑娘迎上山来……”
这后日的香炉山,不用说是锣鼓喧天、热闹非凡了!闹完白玉峰和彭丹妹的婚典,重阳也即到了。
九月重阳的岳麓山,群峰红遍,层林尽染,云麓宫、爱晚亭沐浴着如金的阳光。
一切看起来是那么温煦、安详,然而这只能是表象。当山下的千家万户和整座长沙城都沉甸在桂子飘香的节日里时,又有谁能料到此时的岳麓山后山正在发生的一幕呢?
岳麓山后山,通往云麓宫云盖寺去的各条小径上,形如潮涌,势如破竹,各路英雄好汉,正从这里纷然而上。这些英雄好汉,来自浏阳的征义、树义、忠义和普兴各堂,来自湘阴的公义、仁义、先胜、豪杰和复明各堂,来自醴陵的富国、田海和文星各堂;有邵阳的运会、报国各堂及义和军,有常德的至孝、治园和替天行道,有新化的一字山、百旗山、乌龙会和巴陵的三合会、兰谱会!其他的呢,则是永顺的彭盖南部、桑植的李晖部、石门的陈绪儒部、宁乡的复祖堂部、衡山的贺见教部、沅陵的袁高连部、溆浦的孙英姑部、辰溪的何悟觉部、宁远的杨得清部、益阳的刘遣羌部、武冈的唐镜三部、资兴的黄蒲宰部、湘乡的曾广八部和郴州的李能通等等,不能一一赘述。至于外省的,阙如。不过,这已是斯哉盛事了呵——
云盖寺内,人头攒动、人声鼎沸,高高的青石台阶上,肃立着面容清癯的周叔川和平静捺髯的谭人凤。
周叔川大声道:“各路弟兄们——”
寺中归于平静。周叔川的声音:“各路豪杰们——幸会,幸会!今天是我们大家的一场刻骨铭心的盛会。”他稍停顿了一下后,指着身边的谭人凤对大家道:“大家知道吗,立在我身边的这位英雄,就是我们今天这场大会的发起者!至于这位英雄,我们大家都应该有所知,他就是当年在省城大罢科举考场的谭人凤!”
全体莅会人马顿时欢呼:“谭壮士,谭英雄!谭壮士,谭英雄……”
众人欢呼中的谭人凤倒觉得有许尴尬了,他对众谦和地扬着手。周叔川待呼声过后说:“接下来,就请谭壮士和谭英雄为大家说几句吧。”
全场静穆。谭人凤扫视了会场之后,抑扬顿挫地说:“各路反清志士们。我们今天,为一个共同的目标,为一种共同的仇恨,终于走到一起来了。这是道义的胜利,是良知的胜利!众所周知,满虏窃我神器已多年矣!还不奋起,还不行动,我们就愧对民族,愧对祖宗矣!我们之奋起,我们之行动,是上天助之的,是先祖助之的。为何这么说?因为我们已有血的教训,已有榜样的提醒。前不久,中国一场轰轰烈烈的义和团运动,本来是反清反洋的,却被清廷所骗,结果义和团成了洋人和满虏的砧板肉。与此同时,由唐才常组织发起的一场中国自立军起义,又为那拉氏秘密绞杀在湖北武昌滋阳湖畔的血泊里……所以我们今日之组织与行动,绝对地应该秘密,应该团结,应该统一,应该周全。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到背水一战的时刻,不到火烧眉毛的当儿,谁也不能、不行、也不便擅自鲁莽。也就是说,我们应该同舟共济、生死与共,才能战胜我们的敌人……”
阶下吼啸着:“团结一至,团结一心!团结一至,团结一心!”接下来,谭人凤说:“既然如此,我们就应该有绝对严密的部署,绝对严密的计划和一呼百应的洪门大山堂了是不是?”
全体响应:“是——”
谭人凤道:“我看我们的这个大山堂,就叫‘岳麓山道义堂’吧?我们兄弟们日后相会的口号,就定为‘满打满除,清理清算’吧?大家说行不?”
大家纷纷举手:“行呀——行!”
谭人凤道:“那么,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其下发山堂证,一人一张。并听我说说大家手里的这张山堂证。”
大家一片看,然后又听谭人凤在说:“大家手里的这张山堂证,其印证为日后相会的绝密凭证。质用白布,上写‘洪福齐天’,中书‘岳麓山道义经’,左为‘兴汉香’,右为‘华夏水’,下为‘九九联盟,复我邦家,黄农神胄,日月光华,乾坤正气,天运甲辰’。从今以后,这山堂证就是我们每个弟兄的身份证了哦——”。
大家再呼:“山堂为证,誓死反清!”
三个时辰后,各路人马相继下山。谭人凤则约了周叔川一道到城内龙公馆去。
于城中龙公馆内,龙璋热情接待了他们,说:“二位已成大名鼎鼎的湘省会党头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谭人凤和周叔川打着拱手:“不敢当,不敢当……”
龙璋和颜悦色说:“名正言顺,大家拥戴,有何不敢当的呢?”
谭人凤说:“我等浪迹江湖,刚刚出道。受此抬举,自不量力吔。”
周叔川也道:“龙大人才是才,令人佩仰。我与有府君,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才有今天的如此巧合。”
龙璋大大度度地说:“物择天泽,万物甘露。二位唯才是举,大可不必有自卑之想。只是目今天下,瞬息万变。二位须审时度势,顺应潮流,才可一展抱负!”
谭人凤一掬手道:“愿闻其详。”
龙璋说:“有府君已做了两年山主。可否知道慈禧自从西逃回京之后,自觉深受奇耻大辱,所以现今也认可并颁布变法了噢?”
谭人凤说:“稍知一点。不过,我认为她是在玩变戏。”
龙璋说:“这倒不是的。慈禧立意以夷制夷后,即派出了好多留学生,到日本、到欧洲去向各国学习……只是那些派到外头去的留学生,根本就不听清政府的指挥。他们在日本把锦辉馆做中国留学生馆,时时刻刻不忘保种救国,组织什么拒俄义勇队呀,军国民教育会呀,搞得沸沸腾腾!消息一传到国内,气得慈禧张目接舌,口吐白沫,无所适从了……”
“啊,啊——”谭人凤和周叔川听得兴奋极了,惊奇极了!
龙璋接着说:“所以,要加速推翻拉那氏这个没有希望了的腐朽王朝,光靠搞会党是不行的,还得靠革命党……”
“革命党?”谭人凤和周叔川不由睁大了眼睛。
龙璋说:“你们真不知道?中国有个叫孙文的人,他就是最大的革命党噢!他是广东人,先在檀香山组织了个反清的‘兴中会’,马上在广州发动起义。起义虽然失败了,但他不折不挠遍走欧美,四处为继续起义筹款。这个人物啊,是神州的希望!”
谭人凤深受感染,自言自语道:“我们要怎样才能见到孙文、找到革命党呢?”
龙璋笑了笑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一定会悉心尽力帮助二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