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草莽晨光
于凄切的月光下,谭人凤听到了谷中抚琴的声音……
就这样,谭人凤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他第一个要去拜访的是谭恒山。他是个搞会党活动的江湖人物,自然更是地方上会党活动的头头,家在铜坳岭的半山腰上:一座茅屋、一个老母、一片竹林。谭人凤就去那儿找过谭恒山好几回了,可怎么也不奏巧,几次都没找到。每次到那儿,已入耄耋之年的他娘总会问:“你是哪方的客啊?找他有什么事吗?”谭人凤总是有礼地告诉她:“老人家,我就是福田八都的哓,恒山兄到哪儿去啦?”她娘说:“这个,我也不知道。反正,他少在家蹲的……”谭人凤问:“那您老人家的生活怎么过噢?”他娘说:“他虽不在家陪我,可吃、用、穿,还是不忘照料着的……”谭人凤道:“那伯母,我要如何才见得着他的面呢?”他娘说:“这个?我也说不准儿……”谭人凤说:“那他一般么咯时候回来?”他娘说:“他回来噢,一般在拂晓的时候。”
到底,在一个拂晓,谭人凤在他家见着了谭恒山。
谭恒山四十来岁年纪,一脸络腮胡子,身个富富实实,不显高也不显矮;于黎明前的桐油灯光里,长辫绕脖,穿一系的土家织布,眼神和眉宇却具有稍许气势。他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知道你登门好几回了,有何事相商?”
谭人凤赞道:“快言快语,痛快,痛快!”
谭恒山道:“那就快说吧——”
谭人凤开始说:“恒山兄。我知你恨清朝,也有许多恨清朝的人众。我此回在外头逛了一圈回来,目睹了那拉氏的残忍与挣扎,目睹了洋人的张狂与肆虐。我们不能不痛不痒地流于牙巴骨反清了!”
谭恒山不满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谭人凤激昂道:“我们应该招兵买马、安营扎寨、厉精秣良、相机而动、捣它清朝!”
谭恒山大大吃惊地望着谭人凤说:“你敢噢?”
谭人凤道:“有何不敢?抛了身家性命而已。”
谭恒山不得不对谭人凤刮目相看道:“果能如此共推清朝吗?”
谭人凤道:“众心齐,众山移。天下事,没有做不到的……”
谭恒山这才知道,寻他数次未果,而今立在他面前的是个英雄人物,于是欣然道:“小弟既然有如此气概,愚兄愿助一臂之力!”
谭人凤喜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接下来,二人喝开了酒,就安营扎寨在何处的事沉吟了大半天。
最后,二人的达成了共识:地方可选香炉山!
一经选定香炉山,谭人凤童年的记忆便全复苏了——
那时,多么纯真?多么快乐?多么稚雅?春天的映山红,开满了云雾蒸腾的香炉山;春天的泉水,激起一个个银色的波澜。香炉山形香炉,其云雾就似香烟缕缕,缕缕香烟间隐隐约约地露出一个庙来——那就是远近闻名的香炉庙。他童年时多病,每年都要随了许多邻村或本村的孩子,在大人的带领下,爬上那远而高的香炉山去敬菩萨。每回去的时候不要说有多辛苦了,但只要到了那儿,孩子们扑向溪泉、扑向映山红的欢乐劲哇,好看极了!那时,即使在庙里给菩萨奶奶和菩萨爷爷叩完了头,出来后大家都还会争先恐后地跑到泉边扳螃蟹,跳进山野去折鲜花……
久违了啊,久违了啊,峻秀的香炉山!
诚然,谭人凤和谭恒山选择香炉山,并不在于它的峻秀,更重要的是它具地理山形的得天独厚。它前有青龙山,后有白虎山,左有深涧,右有悬崖,中有大片可供周旋空阔地。
谭人凤和谭恒山紧接着商量树何旗、扎何寨,也很快地想好了树迎风招展的洪旗,扎拒清抗洋的洪寨!
接下来的事由谭人凤连夜赶制义章,谭恒山连夜去联络各方有关人物……
一个月后,香炉山上风起云涌了!
一面面黄底蓝字镶红边的三角旗,迎风籁籁飘扬。一座座用竹木搭盖起来的营盘,盎然成片。
天朗气清,山花烂漫,流水潺潺。
山间,从各路来的弟兄们正在轰轰烈烈地紧张操练着——
他们习的习拳,弄的弄棍,使的使枪,舞的舞剑;刀剑相击,棍棒相搏,拳腿相交,枪戟相溅。一片筋斗、腾越、前滚翻、后滚翻。汗爬水流,多姿多彩,喧声震天!
营盘内的谭人凤与谭恒山在商议:“眼下已有百十号人,还望与日俱增。可这百十号人的给养和往后的粮草,我们不能不从长计议。”
谭恒山说:““事实上,这就是我们下一步该要做的是么?”
谭人凤说:“正是。我们的宗旨是反清抗洋,但也绝不排除惩豪罚强。”
谭恒山说:“当然,我们的给养,只能向那些富人要,我们也只能打富济贫。”
谭人凤说:“操练已有时日。我看今晚就可行动了……”
谭恒山说:“好噢!先定目标。”
谭人凤道:“闻说朱凼庄的朱万财平日一毛不拔,家资非同小可!我们就先给他一下吧?”
“要得,就这么定了!”
这是一个黑沉沉的夜,沉闷的山村中,有狗的吠声传来,朱万财家的院墙突兀在黑影里。
当谭人凤的人马轻装简束,持刀佩剑,猿猴般翻墙而入的时候,院内夜来香的馥郁沁人心脾。有犬尖声吠起来了,有猛物出蹿现了。有人顺手投出早准备好的诱肉,趁其争着吞食的当儿,将它们杀了。
家丁涌出时,他们都点燃起了松脂火把:“嗬——嗬——”“嗬……”好一场激烈的厮杀开始了。家丁们又岂是谭人凤他们的对手?所以不上小会儿,血肉凌漓的尸体便躺满了地面。接着,大家闯将进去,从被窝里拧起了朱万财。朱万财当即便吓晕了。`他的大小老婆跪地哭着:“饶命,饶命……”
谭人凤正色道:“我们并不要你们的命。只为拯天下,救穷人!快将你们的金银财宝、粮食布匹,多拿些出来吧?”
朱万财的大小老婆从地爬起,战战兢兢地各自取出了些金银细软,再领他们去到后院,打开仓门说:“你们要多少粮食布匹,就管拿吧——”
小半天后,大家便离开了朱凼庄。
第二天清晨,穷人家会惊讶地看到他们的门底下,搁有粮食和衣物之类的东西……
一天,在营盘内处理公务的谭人凤接到探子来报:
“距此二十里地的地方有座险恶的田螺山。山间有一栋古老的木板楼。听过往的百姓说,白天常有过路的女人被掳上那楼去。夜里,常常有女人的哭声从那楼里透出来。如今,凡是女的,就不敢从那儿过身了……”
谭人凤闻言大怒,道:“你为何不多打听打听,看行此禽畜勾当的究竟是些什么人?”
探子道:“小的稍许打听到了一点儿,为首的据说是个满脸麻子的人。”
谭恒山道:“叫什么名字?”
探子道:“小的没弄明白……”
谭人凤猛然一愣道:“是不是,又是那个白麻子噢?”
探子吱吱晤晤道:“好……好象是……”
谭人凤咬牙切齿道:“一定是那厮,待我今晚去收拾了他!”
谭恒山平心静气道:“区区小事,不必有劳山主。让我带几个人去就行了!”
谭人凤一想也是,若有所思道:“好吧,有劳执事了。”
谭人凤就留在了山上,留在山上的他是夜却耐不了寂寞,于是一个人走了出去——
四围静悄,月色朦胧,云影、山川、树木和溪泉都如同披浴在轻纱薄绡里。独步的谭人凤心又想起一鸿、二式和亡妻了。继续向前走就步出了营盘。然后,他沿月下一条淡红小路走了下去。乃至,他不知不觉地进入了人迹罕至的后山谷地。
后山谷地,崆朦着的月色、黑漭着的灌木、闪烁着的流泉和那兀立着的崖石,显得分外幽凄。谭人凤耳边,除了有山风、有溪风、有谷风,他似乎还听到其间还夹有另种珠玉相溅的叮咚声……
谭人凤驻足细听,心里诧异道:“嚯,那是不是有人在抚琴?”
好久没听音乐了呀,那幽风中隐隐夹着的铮铮声,竟然那么美妙动听,那么如品仙乐般令他如醉如痴?以至于吸引着他如梦似幻地朝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看到了,他终于看到前头不远的溪边,光影交错的月辉底下,有位端庄的白衣姑娘在奏古筝,清越的琴音、铿锵的弦韵,源源不断地正从她的指间跳出……
谭人凤看呆了,也听呆了。他不知所措,静立在大樽崖石的阴影里,心旌为之摇曳。那月光下抚琴的姑娘,不光琴艺绝纶,而且清丽若鸥。但他又大生疑惑,如此寂夜,如此幽谷,怎么会有如样绝色在操琴呢?人耶?神耶?狐耶?仙耶?还是退避三舍莫惊扰的为好。如此想着,他又恍如隔世地返回了原路。
而这个时候,正是谭恒山率人来到了田螺山下的时候。
月光下,谭恒山仰起头来看那田螺山,所见上头黑崖、巨柏、磐石,山道螺纹般一圈圈地蜒向山尖,山尖那艟木板楼,于青雾似的月色里闪着灯光。
谭恒山指挥数人迅速上山,几条影子瞬时就出现在了木板楼前。顿时,他们清晰地听到,楼上有阵阵狞笑声和呜呜咽咽的哭声。几条影子分散开摸上楼去,伏于窗下。
谭恒山用指头蘸口水轻轻点破了窗纸:清楚地看到里头桌上杯盘狼藉,三个彪形大汉和一个矮胖的家伙在脱衣脱裤,正准备向蜷缩在角落里哭泣的俩个姑娘动手……
谭恒山一挥手,“嚯”地站起,砰然踢开楼门,大家齐涌了进去。室内歹徒发出骇叫,各个拾刀,赤条条地和猝然闯入者展开了搏杀。想不到这四“歹徒还十分凶悍,招架和还手的功夫还似乎有点来路。谭恒山共众人和他们“砰砰哌哌”、“哌哌砰砰”、跳上跃下,还真交了好几个回合!最后,谭恒山不耐烦了,大叫一声:“飞霞出岫——”立有二歹徒被劈得血泊溅壁!余下二歹徒见势危急,破窗欲逃,一人立被劈杀坠地;那矮胖胖眼看被杀,谭恒山喊道:“留下他回去见山主啦!”角落里被救的俩个姑娘虽然其时被吓了个半死,这时泣涕涟涟地跪在谭恒山等人。谭恒山问:“你们家住哪里?”一个说:“我是碧水的……”一个说:“我是洞茺的……”谭恒山说:“暂随我们下山,天明再回家吧?”于是,大家押了五花大绑的矮胖胖,抄路回香炉山去——
晨光,多么清凉的晨光哓?鸟雀啁喳着从这枝飞向那枝,露珠闪闪发光,山峰上云霞缭绕……
谭人凤率众迎接着凯旋归来的勇士们,并于宽阔地立即升帐,审问那五花大绑押上山来的矮胖胖:
“先给他解了眼睛上的布——”
沿途被推揉得迷迷糊糊的那厮睁开了眼睛,茫然看到的是飘飞的旗帜和满眼的人丁!
上头端坐着捉他来的头人和另一个威风凛凛的长胡子。
众齐吼:“还不跪下?”
矮胖胖瑟瑟发抖地跪了下去。
谭人凤道:“抬起头来!”
矮胖胖勉强抬起了头。
谭人凤喝道:“你——不是东庄大户胡子豪家的胡虎吗?”
矮胖胖着了慌,哆嗦道:“饶、饶命啊,正、正是……”
谭人凤怒道:“饶命,你也知要命?你家在地方上甚为富有,为何还要在外头干些丧失天良之事?”
矮胖胖嗫嗫嚅嚅:“我、我……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谭人凤大声道:“为首者是谁?快快招来吧!”
胡虎不吭声了。
谭人凤道:“为何不说?是不是白麻子噢?”
胡虎点了点头。
谭恒山道:“那昨晚为何没见他的影子?”
胡虎道:“他、他昨天,下、下山去了……”
谭人凤道:“下山干什么去了?”
胡虎溜了溜眼珠,狡滑道:“不,不知道……”
谭恒山和谭人凤附耳,谭人凤点颔,然后亮声道:“你既然不是头头,乃被胁从所为,本寨这回就放你一马。不过,这是有条件的。以后不许再干坏事,告诉白麻子我们会去找他,要你爹备好百两银子,我们择晚去取!听到了吗?”
胡虎鸡公捣米般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至此,谭人凤喝道:“把他押下去,待天黑再送他下山吧!”
三天后夜里,蓝幽幽的天幕宛如蓝缎子,胡家的勾楼、瓦舍、雕檐于蓝缎子下居高临下着。
黑糊糊的大队人马先潜行到正门口,有二人跃上台阶去摸门,朝大家悄声:说:“没上闩,虚掩着哩!”
大家欲登阶入内,谭人凤低声拦住道:“不可,小心有诈。还是分东西两队,从后头行事为妙!”
大队人马着即分成东西两部,疾向院后而去。一会儿,他们便来到院后,速架软梯,纷纷逾墙跳跃!与此同时,院中有人狂呼:“从后面来啦——”顿时,前院火把四起,人声嘈杂,步履惶促……
谭人凤大声命令道:“飞速向前,做好拼杀准备!”
果真,胡家早设埋伏,他们的家丁、保膘、壮汉、恶奴,举的举灯,拧的拧刀,握的握剑,背的背弓,急跑向后院,——
胡家弓箭还来不及射出,谭人凤的人马已至眼前!
胡虎恶叫:“跟他们碰了哇——”
双方的人马立刻冲上去,开始了一场短兵相接的恶战!
械斗声、吼喊声、哎哟声、怒骂声、尖叫声、践踏声、恐怖声,顿时乱成一团。灯笼火把乱挥、乱舞、乱掷一片,手指、脚趾、头颅、胳膊、血污、尸体、灰烬、破衣,遍地横陈。很快,有人四处逃窜。胡虎和多个壮汉相继被砍杀在血泊里。胡父这时筛糠般从洞开的楼上窗口探出头来高喊:“我们给钱,我们给钱!我们给钱哇——”
一场恶斗,渐渐平息了。
回香炉山后,第二天,谭人凤命杀猪宰羊、设酒庆贺。连续几场攻袭豪强的胜利,使大家欣喜若狂……
可谭人凤却喜不起来,也狂不起来,耳畔总有铮铮叮叮的弦韵缭绕着。他知道,自己还挂着后山,还想到幽寂的后山去走走……
是夜,后山月光依旧、涛风习习、山峦如洗。
然而,出乎谭人凤意料,耳旁根本没那珠玉相击搏的琴音传来,更不要说那白衣姑娘的影子了。如是乎,谭人凤更疑惑了,更人耶、神耶、仙耶、狐耶地感慨了!抑或,她什么都不是,而纯粹是自己的幻觉?
失落和失望怅然着谭人凤,他也只能心里喟,然后扭转身子,重回山寨。小径上,他却见谭恒山迎面走来,迷茫道:“你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谭恒山道:“我见山长一个人踱步下谷,久没上来,特来看看。”
谭人凤道:“我就想一个人随便走走。那谷里头,你从前去过没?莫非那儿住有人噢?”
谭恒山道:“那儿尽是荒榛茅草,不曾去过,还能住啥人家?山长是不是想家了噢?”
谭人凤搪塞道:““多少是有点想家了吧……”
谭恒山道“既然如此,我看山长利利爽爽地下山一趟也无妨。”
谭人凤也确实是有点想一鸿、二式和家人了,便道:“好吧,我就明天下山去……”
次日天明,谭人凤就下了山。他想先到大同去,然后再回塘湾石鼓。因为自外回来后,他即忙于联系谭恒山,根本没顾得上到邹代藩家去看看俩个儿子。北返南归的时际,龙璋曾给过他一封邹代藩写给他的信,信中云“京师混乱,慈禧西避。福田办学,基于世乱,只好中辍。一鸿温雅,二式灵活,你在外不必挂虑……”当时阅信,泪便濡湿了他的眼眶,自责撇下两个幼小失母的骨血在外闯荡,根本不像个父亲。从外回来这么久了,他也应该去看看了。
大同呈现在霞光里。
邹母一见突然到来的谭人凤,高兴不已,絮絮叨叨的话便有如长河了:“有府噢,你长不归哇!外头有什么游的呀,看的呀?天下大乱,百姓遭殃,你在外就不怕惹祸上身吗?听价人说,各国强盗,不在猛打北京吗?猛打天津吗?慈禧太后是吊了双好脚,不管家国,自己逃之夭夭。可那里的人呢,都被放肆的杀啊,烧啊,抢啊,淫啊……尸堆成了山,血流成了河,中国遭大难了哓!而乡野,我们这,不管怎样,他们是不会杀到这里来的呀——唉,先人都去了,两个崽仔的娘早去了,可这两个崽仔还是来得蛮好的呀,你得好好看看他们,他们可是你的希望,你的种,你的财宝吖!”
谭人凤被老人的话说得惭愧而悲愤,呐呐道:“老人家言之有理。我堂堂七尺男儿,未能救国家于危难,拯大众于水火,抚后人于孤独,实在不够人格……”
邹母的话还没有完:“有府,这样的大事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价人他虽供事京都,也并无惊人之举。我的意思是,你虽有丧偶之痛,但如日中天,后头的日子还很长,千万不可自暴自弃,有合适的,还得续弦。你在外,是否觅着合适的了?”
谭人凤摇摇头:“没,没有。”
邹母道:“那你作何打算?”
谭人凤道:“暂无打算……”
邹母忽然记起似的,抱歉道:“看我光顾自己说三道四的,连茶都没给你斟哩!”
谭人凤道:“没事,价人君呢?到哪去了噢?”
`邹母道:“他带着三个孩子到松林里玩去了,应该回来了吧?”
“回来了,回来了,我们回来了吘!”屋外接腔,响起了邹代藩的声音。随着声音,一鸿、贞贞和二式三个孩子一齐涌了进来。谭人凤欢喜地一看,一鸿已成大少年,二式已成小少年,略比一鸿小点的贞贞出落得越来越秀气。
谭人凤朝他们走过去:“好可爱呵,我的宝贝们——”
可他们全都嘻皮笑脸地望他,谁也不做声。
邹代藩打着哈哈道:“一鸿,二式,怎么不叫爹?不认识了吗?还有贞贞。”
一鸿温文尔雅地叫道:“爹爹——”
二式不叫,却一下搂住谭人凤的脖子,说:“你就是那个打白麻子的爹吗?”
谭人凤搂住小儿,百感交集道:“是噢,正是,爹曾打过白麻子……”
二式道:“那你也教给我武功好吗?”
谭人凤动情地说:“好,好噢!”
二式道:“那我今天就跟你走……”
只剩下贞贞没叫了,谭人凤招手道:“来噢,漂亮的小贞贞,喊公爹呀——”
贞贞羞红了脸,一溜烟跑走了。
是夜,谭人凤就宿在邹代藩家里,二人有谈不尽的家国大事,有道不完的体己话。邹代藩早知谭人凤在香炉是当山主的事,也没有加以反对,建议仍将一鸿仍留在大同,因为他个性温雅,可事读书,二式呢,好动、活泼,则可由他带上山或到石鼓去跟伯伯们学点武功。
谭人凤第二天和二式回了石鼓。
回到山寨后,谭人凤沉下心来,认真照料操练,悉心整理文件,并让谭恒山继续出去招揽各路人马。只是,有闲之余,尤其夜深难寐,他的思绪就难免不天马行空的。
有一晚,他实在没有睡意,想起谷里那件始终解不开疙瘩的“奇事”,禁不住悄悄起床,又去了后山。
时已半夜,凄迷的上弦月挂于墨蓝的天空,谷影、溪涧显出种摄人的神秘。谭人凤刚走下山腰,这回竟然又清晰地听到了上回那迷离的琴声:如怨、如诉、如泣……
他大喜过望地想,今晚再不能错过机会了,定要撩开幽秘的“谜底”来,看看她到底是何方神圣?因而,他这回是启动轻功,毫无声息地来到那块黑黢黢的岩石旁倾听,然后鼓掌而出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佳人倾城又倾国,琴声美妙实绝伦!”
那白衣姑娘闻有人来,抱琴拔脚欲逃。
谭人凤急趋前道:“姑娘留步。我谭某人凤,绝不会伤害你的。”
那姑娘回过头来,莞尔一笑道:“山主有何吩咐?”
谭人凤大惊,道:“姑娘怎么晓得我是山主?莫非你,你……”
那姑娘且走且道:“我不光晓得你是山主,而且晓得山主来过这好几回了。”
谭人凤听了更加惊奇:“既然如此,姑娘何不停下和谭某聊聊?”
那姑娘嗔道:“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成何体统,有何聊的?”
结果,他眼睁睁地看那一袭白衣白裙,飘然远去。
自那,回到山寨来的谭恒山总觉得谭人凤有点儿怪怪的,神不守舍,心中不免纳闷:“山主怎么啦?到底怎么啦?”于是,在一天夜里,他假寐装睡,关注着走出营盘去的谭人凤又一个人去了后山。然后,他也远距离地跟定了他。
至谷底,谭恒山匿崖后,他也听见了琴声,看见了抚琴的白衣“仙子”,更见谭人凤一步步地朝泉边走去——
泉边琴声,嘎然息止。
谭恒山听那姑娘道:“我知道你还会来的。”
他听谭人凤道:“你何以知道我一定会来?”
那姑娘道:“因为你爱上了我!”
谭人凤道:“你又凭什么知道我爱上你了呢?”
那姑娘道:“就凭你丧妻,就凭你情不可自拔。”
谭人凤道:“你对我如此了如指掌,我真不明白你是何人,又为何常在这儿弹琴?”
那姑娘道:“我叫白玉霞,父亲白笑天。至于我为何常在这儿鼓琴,你没见前头那两座坟吗?”
谭恒山在暗处朝前头看去,那儿果真并列着一座新坟和一座旧坟。
然后又听那姑娘说:“我爹死于八年前,我娘死于半年前。按我爹娘生前的嘱咐,我们将俩老安息在这儿。大抵有月光之夜,小女子便来这儿以琴伴我的爹娘……”
暗处的谭恒山吃惊,也听出了谭人凤大受震动的声音:“姑娘你——就是白大人的女儿?”
那姑娘道:“没错,正是!”
谭恒山知道,白笑天曾任宝庆府知府,清廉公正,勤政爱民,因不履行清廷的暴虐意旨,于八年前被上头派来的人行刺逝世;不想其骸葬于此谷。
其下,谭人凤问:“你——就一个姑娘家,守在这谷里噢?”
那姑娘道:“还有哥噢!”
“他叫什么名字?”
“叫白玉峰……”
谭人凤深深受感,劝道:“双亲既已仙逝,无须长悲自己。谷里即使月白风清,却多虫豸寒意,年长日久,定然劳损玉体。”
那姑娘颤声道:“我晓得,弱女子多谢山长了……”
谭恒山听至这,明白了一切,悄悄地离开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