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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红灯蓝灯

罗传佳 《美髯英雄传23章》 历史小说 2010-09-23 15:03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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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义和团的烽烟中,俩姐妹同时爱上了谭人凤。

话说那天游嵩山的红绸姑娘和蓝绸姑娘,一个唤朱红霞,一个唤朱碧霞。她们是俩姐妹,是大名鼎鼎的山东朱红灯的女儿。

朱红灯是山东泗水人,游民出身,以卖药行医为业,因避水灾而来到长清大李庄;自德国占胶州湾后,他目睹了那些纷纷涌入的传教士在本土勾结土豪、霸占田产、包揽词讼、放高利贷、搜集情报、鱼肉乡民,地痞恶棍一经入教有恃无恐、作奸犯科,而官府却不闻不问、偏袒洋人。一切都激起他在当地以习武为名,组织义和拳,四处操练!一天,他对俩个女儿说:“过几天是你们姑姑的六十大寿,我想前往祝寿。你们俩个在家不要贪玩,好好把武艺练精唷!”朱红霞马上说:“爹,还是让我和姐姐去呗,我还没游过嵩山啦!”朱红灯道:“你们姑姑随夫远嫁河南旧县,好不艰难?一想我就来泪。偌大生日,我不亲自去行吗?”朱红霞说:“有什么行不行的嘛,难道做女儿的就不是人吗?”朱碧霞也帮衬着说:“爹,您就让我和妹妹一块去好了。一来我们贺了生日、游了嵩山,二来爹又没有耽搁大伙的习拳练刀,有什么不好噢?”朱红灯拗不过俩个女儿,就让她们去了。也就在俩个女儿去祝寿的第三天半夜,他率拳众神不知鬼不觉地焚毁了徐家楼的教堂!

那冲天而起的熊熊火光,当时照亮了半边天空。

而飘飘逸逸、神神秀秀、令人望而销魂的朱红霞和朱碧霞从河南回家后,好几天都还沉浸在游嵩山的喜悦中。无论是嵩山的青山绿水、泉声鸟语、崔嵬寺阁,而是嵩山的氤氲雾霭、地貌山形、传说风致,都让她们长觉壮气凌云。纵然,那个上山便落入她们视线的美髯人物,给了她们唐突,给了她们刺激,但回想起来,也在很大程度上让她们心旌摇荡!所以回来后,俩姐妹每晚睡觉的时候,总会有话没话地羞羞地回味:

“那人不知是何方的,那天为何老跟着我们?”

“是噢,那天我也觉得他傻乎乎的。”

“特别是他大笑下山的样子,好象中了邪一样……”

“论人品,他可真英俊呐!”

“妹,他是不是成你的梦中情人了?”

“瞎说,尽瞎说……我看,姐新婚几天就殁了郎君,给你岂不更合适?”

“别烦我了好么?哪有哪壶不开就提哪壶的?”

“好了,姐姐。你莫生气呗!”

“你给我记着,以后莫再提那个人……”

“莫再提嵩山碰到的那个人?”

“我看妹真害上什么病了,快请郎中吧!嗬嗬嗬……”

直至夜深人静,爹“咯吱”推门回来了,她们才不说了。

半个月后,官府在洋人的压力下,开始四处围剿义和拳。恶霸趁虚,地痞顿起,良莠混杂,一时搅得地方上鸡犬不宁,民不聊生。

朱红灯大愤,挺出身来,一声大呼:“乡亲们,同胞们。大毛子,二毛子,官衙门,联合起来要置我们于死地了,我们答应不答应?”

众愤臂呼:“不答应!不答应!决不答应!”

朱红灯道:“那我们已别无选择,只有万众一心,都起来反了啊!”

众怒吼:“反了啦,反了啦,反了啦!”

朱红灯道:“组织!不分男女老少,都拿起家伙来吧——”

于是,男的义和拳、大刀队,女的擎灯拿刀各个入伍。豆蔻年华的姑娘们列红灯照,少妇和中年女人列蓝灯照,老妇列黑灯照:齐崭崭,威武武,曙光初照,飒爽英姿,都一股剧烈的旋风般投入了这场杀大毛子、杀二毛子、杀恶痞子、与官府抗衡的斗争……

朱红霞、朱碧霞便被大家推为了红灯照和蓝灯照的头头!

这日,夕阳如血,驴欢马叫。

当朱碧霞率领着她的蓝灯照队员们,从高驴庄赶往桑椹村去作战时,于黄尘滚滚中,没想到谭人凤美髯飘萧地迎面而来……

督队于尾的朱碧霞骇道:“你——你是何人?”

谭人凤即刻认出了蓝绸姑娘,双手抱拳道:“我就是那次嵩山路上的谭人凤!”

朱碧霞回肠百转了,脸红红了,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谭人凤道:“我特来寻二位姑娘。“

朱碧霞的脸更红了:“那你,实在来的不是时候!”

谭人凤道:“你们欲将何往?”

朱碧霞道:“前往桑椹村杀官兵,宰洋人!”

谭人凤道:“那我也随你们去——”

朱碧霞羞他道:“水牛不混黄牛队,男人不伴女人队……”

谭人凤道:“那我岂不白遇上你了?”

朱碧霞继续羞他道:“有胆量,你就跟着我们来呗!”说罢,头也不回地匆匆去赶她的队伍去了。

谭人凤忙惶惶地拔脚就追。

过了个多时辰,谭人凤看到了暮影中的桑椹庄,一弯冷月凄清挂空。冷月下,却是火光冲天,啸声、嚷声、哭声一片。他急趋前头,见到的是官军马队,正挥刀舞剑地屠杀着手无寸铁的村民……

有人大喊道:“蓝灯照来了!蓝灯照来了——”

疯狂中的清军吃了惊!正吃惊的时候,也容不得吃惊,朱碧霞已腾空一个筋斗,翻在了官军之间。瞬时但见蓝光银光狂舞闪烁!狂舞闪烁的蓝银光环中,官兵一片片骇叫、一声声惨呼着,而四围的蓝灯照女人们亦同仇敌忾、奋勇挥刀!

一溅溅的血泊,一具具的官兵尸体,躺在了蓝光与银光之中。四面,蓝灯照女人们的杀敌声,有如浪涛起伏。

朱碧霞手中的灯、剑越舞越快,窈窕的剪影越跃越美!`然而,她还是遇上了劲敌,碰上了高手。那个劲敌和高手名唤温尔哈,是蒙古族的血裔,又是正蓝旗的子孙,他自小随膂力著名的父亲四处漂泊,他母亲却是恭亲王的侄女;父母奇特的结合,造就了温尔哈非同寻常的武艺,他学的是蒙古拳,习的是汉人腿,练的是偏门功。这当儿,他使着一柄削铁如泥的大刀,和朱逼霞在腾空扑扑闪闪、飞飞跃跃,剑影刀光砰砰啪啪,火星纷溅!他们瞬而轻功出击,瞬而落地对劈,瞬而虚与委蛇,瞬而咬牙惨烈,杀得甚是分明奇特……然而,朱碧霞正当红潮期,如此交锋数十回合之后,渐觉体力不支。正当她觉得昏眩的时候,谭人凤当空一声怒啸:“我来了——”挥刀欲向朱碧霞砍去的温尔哈一愣怔,腾空谭人凤已朝他当胸飞来一脚!温尔哈火冒三丈,举刀就砍!谭人凤迅速弹开。温尔哈睚眦尽裂道:“看老子今天不将你剁成肉泥……”谭人凤大笑道:“就瞧你今天表演猴戏!”温尔哈与谭人凤大激战开了。温尔哈使出了全身招数:横砍、竖劈、斜削、盖斩、飞割、环扫。谭人凤却蜻蜓点水般、金蝉脱壳般、轻雨行空般、紫燕掠翅般,一一避了过了。最后,谭人凤以闪电之速,飞石击落了温尔哈手中的大刀,清军狼狈退却……

柳影筛漏的阳光下,蓝蓝的帐篷里,朱碧霞温柔地依偎在谭人凤怀里。

谭人凤道:“你醒来了噢?”

朱碧霞道:“我早就应该起来了,你一晚没睡?”

谭人凤道:“没什么。你昨夜杀得英勇、顽强,那个温尔哈本来就不是你的对手嘛!”

朱碧霞撒娇道:“你该死,真会说假话。不是你及时赶到,昨晚我还有命吗?”

谭人凤无语,只是笑。

朱碧霞一下搂住谭人凤的脖子,在他的脸上、额上、颊上热烈地吻着,动情地喃喃着:“英雄知道不?我们自从嵩山回来,无时不想着你喽……”

谭人凤被吻得情不可遏,全身如火!

终于,他们解带宽衣,就于那芦苇草褥铺着的地面,如饥似渴地合二为一在了一块儿……

而他们的事,又不能不长上翅膀,飞到朱红霞耳中。

朱红霞的红灯、红帐篷,红在深蓝的夜气里。

她端坐帐篷内,双眸漾着激情的辉泽。姐姐和谭人凤的遇合、重逢,完全出于她的意料之外,甚至不可想象。人寰哪有这样的奇事?一想那个人,念叨着那个人,那个人就真的来了?莫非真有灵犀?所以当人告之蓝灯照桑椹之战姐姐身边冒出了个美髯飘飞的男子时,她起先还根本不信。过后,她又觉得不会空穴来风,就派了身边个红巾姑娘去刺探。

一个时辰后,那派去刺探的红巾姑娘进来报告:“红霞姐,蓝灯营里真的有个男子。”

朱红霞道:“那男子长成啥样?”

红巾姑娘道:“长得浓眉阔眼,中等身材,胸前有一部很长的胡子……”

朱红霞的粉脸泛起了红晕,睁亮了眼道:“他是怎么一副样儿?”

红巾姑娘道:“中等个,美髯胡,浓眉眼,高阔鼻,很帅的一副摸样。”

朱红霞突然怒道:“好,下去吧!我知道了……”

红衣姑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似的慌忙退了下去。

空余下来的朱红霞完全不是味儿了,愁肠百转了,真不解嵩山道上那个伟男子,究竟是如何从河南跑到山东来的?她苦闷地徘徊着,心里想,嵩山道上那伟男,当然是属姐姐了,姐姐值得庆贺。然而进一步想,那伟男其时对她不是更钟情吗?两次说话打拱不是全对着她吗?不,他不能是属于姐姐一个人的,而应该是属于她们俩姊妹的!尤其是面当如此兵荒马乱、死生旦夕的年月,他更不应当是姐姐的专利品……

想到这儿,朱红霞走出帐篷,去到马栏,解下系在桩上的一没匹赤色马,,一跃纵上去,一抖缰绳,一声清亮的“驾——”

得得得得,朱红霞和马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半个时辰后,朱红霞策马来到了蓝灯照扎寨的柳林。

柳林若在春天,定必是一派柳丝依依,可这个时候的柳林,柳丝却是一派黑黑的丝兀。暗蓝的天空下,一串串蓝灯晃晃悠悠地垂挂在帐篷外,就犹如一粒粒蓝宝石样的星。

朱红霞翻身下马,在柳林边将衣衫拍了,牵了马,从容地朝里走。巡营的、值哨的都认得朱碧霞的胞妹朱红霞,除了招手致意,一切正常。

就这样,朱红霞轻而易举地来到了姐姐的帐篷前,悄将马拴在一树上,听得出帐篷里正传出姐姐忘情的笑声和酒杯的碰撞声,她径入内。

朱碧霞喜道:“妹——你咋夜里来了?”

谭人凤亦起身抱拳道:“红绸姑娘,别来无恙?”

“红绸姑娘?”朱红霞目光灼灼地盯着谭人凤道:“什么意思?”

谭人凤道:“姑娘在嵩山上,不是穿一袭的红绸吗?”

朱红霞咬了咬极其好看的粉唇,发话道:“我现在不跟你贫嘴,我前来有要事和姐姐商量,你还是先出去吧!”

谭人凤走出帐篷去,闲逛在了夜空下……

帐篷里头,俩姐妹的脸都红红的。

朱碧霞道:“妹妹,你为何这么说呢?”

朱红霞道:“我的话又怎么啦?你要我怎么说?”

朱碧霞道:“妹哎——你难道不希望姐有个如意郎君吗?”

朱红霞道:“我?当然希望……然而,这个莫名其妙的郎君,也折磨过我许多个晚上啊!”

朱碧霞惊诧道:“那你,要姐怎么做?是不是要姐把他让给你噢?

朱红霞点颔道:“这正是妹今晚来的意思。”

朱碧霞怔住了,定定地瞧着朱红霞,然后道:“那好吧,我去唤他一下……”

朱碧霞出去了,一会就和谭人凤走进帐篷来。

谭人凤望着朱红霞道:“小妹有何事要我去帮忙?”

朱红霞会意道:“你到那就知道了。”

谭人凤走出帐篷,朱红霞解开了系在树上的马,对他道:“你不会骑马吧?我俩就共坐这一匹。你要搂紧点噢,夜这么沉的,提防莫摔下去。”

谭人凤道:“放心吧,谭某能稳住的!”

朱红霞一夹马肚,又一声清脆的“驾”,负着二人的马便在蓝夜的星空下狂奔了起来。朱红霞心里有气,也有嫉,亦有愤,所以她一路不停地勒绳、夹马肚、鞭策着那匹赤色马。那马当然不胜惶恐惊吓,一路高蹦疾腾!马背上的谭人凤只好搂紧、再搂紧、更加搂紧了朱红霞的腰。朱红霞的腰,是那样地细软,那样地纤柔,那样地质感;而朱红霞的气态,是那样地孤高和那样地骄傲。朱红霞的美丽,甚至过之了她姐。马背上的谭人凤,势难禁心惊肉跳和血液沸腾。他从没驭过马,莫名这位妹妹今晚的生气,又生怕自己坠下马去,所以他只能将眼前的这个尤物搂得更紧、更紧。他从不气喘的心跳,这时竟达到了饱和!而朱红霞呢,她的目的也基本上达到了。

奔呵,奔呵,奔呵,终于奔至一芦荡边,她猛一勒辔头,一声“吁——”二人拥着跌落于了草褥上!

朱红霞道:“我问你。你爱我吗?”

谭人凤不语,难以回答这个问题。

朱红霞再道:“难道我不美么?不值得你爱么?你就只爱我姐姐么?”

谭人凤仍不语,却更激情地拥着她的腰!

朱红霞继续道:“你不说话?我不答应你了啊——”

谭人凤只好道:“来吧,我答应你……”

于是,一场狂情泛滥、颠鸾倒凤的大运做,配以独特出奇的武打功夫,在那草地上急风密雨般地展开了!

做完,谭人凤道:“你今晚要我来,就为这事?”

朱红霞道:“这都是你作的孽,谁要你让我们姐妹都爱上了呢?”

至此,谭人凤知道,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应验嵩山下和尚“桃花色运”的偈语了,奈若何哉?

朱红灯率领的义和拳昼伏夜出,到处烧教堂、惩豪强、斗官兵,声威大震。其势的发展更是星火燎原,很快从长清铺及到禹城,覆盖了平原,波动了恩县,连绵到了荏平高唐一带。而且,高唐又出现了一个杰出人物,他名唤心诚大师,曾在禹城丁家寺为僧,晨钟暮鼓,练出一身精熟的拳刀棍棒。他即率众和朱红灯呼应声援。加上山东境内,四处柳林、河流、芦苇,易伏易藏,易出易袭,他们合将起来,把围剿的官兵周旋得晕头转向!

这天,心诚大师急急派来的人对朱红灯说:“大事不好啦,平原县令李楷亲率马队和捕快,涌往扛子李庄了。”

朱红灯道:“你速回去说,大家在扛子李庄碰头!”

来人走后,朱红灯速传各部,着即迎敌扛子李庄,朱红霞所率红灯照首当其冲。

临行,朱红霞对谭人凤说:“你就守在帐篷里。打败官军,很快就会回来的!”

谭人凤道:“作战之事,我素爱。我跟你们一道去好了……”

朱红霞道:“这回不比上回。这回是义和拳和官军大会战,你是外人,谁也认识你,风险大着……”

谭人凤道:“这个,我谭某不必要你惦着!”

朱红霞坚决不允,谭人凤只好道:“好,我守帐篷。”

待红灯照飞速起程,谭人凤于后头悄随而奔!

夜色中的扛子李庄,平原县令李楷挥指的马队和捕快如乌云般涌来。然而,当他们狂狂烈烈地冲进去的时候,才发觉庄里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正惊疑的当儿,四下里一声大喊,红灯、蓝灯、青灯伴着火把,各路义和拳的男女老少,齐杀了出来!李楷的马队迅急亮刀、撒开、形成个巨大的圆形,捕快飒拉着器械紧靠马队。朱红灯和心诚大师发出:“杀啊——”

闪在庄外一棵老槐树上的谭人凤,立刻看到这场激烈的厮杀开始了。尘灰滚滚、战马咴咴、刀蕺毫闪、人头攒动、砰砰咣咣、杀声震天。双方鏖战个多时辰后,官兵被义和拳砍翻的马匹、劈倒的兵丁、卧血的尸体,已不计其数!

树上的谭人凤突然惊异地发觉,所有的红灯不见了。慢慢,李楷指挥官军如退潮的水般,开始朝东北角溃退开去。正在这当儿,从东北角的芦苇后,所有的红灯一跃而起,朱红霞率众姑娘,又迎溃退的官军杀响了漂亮的伏击战。

义和拳如此厉害,且如是之“猖獗”,李楷无奈之下,只好向朝廷上折言说其事。慈禧盛怒之下,将其革职,另派封疆大臣毓贤前来山东。

毓贤一上任,即驱使各县兵力,以地毯式对义和拳进行联剿。一连几天,毓贤不仅没捉到一个“拳匪”,甚至没有“拳匪”的半点影子和消息。这就使毓贤懊丧极了,他纳闷地对各县要员道:“这是怎么啦?莫非他们上天、入地了不成?”

有异想天开的要员答:“大人。也许‘拳匪’一听您前来赴任,早闻风而逃了呐!”

更有拍马屁的道:“大人,小鬼见不得大神。既然钟馗已到,还不销声匿迹了啊……”

毓贤听了,总乐不起来道:“山东‘拳匪’不是小鬼,今已泛滥成灾成大鬼了。大家还是多动点脑筋吧?”

这时有派出的探子来报:“在平原县与恩县之间的森罗殿,发现了‘拳匪’。”

毓贤厉声:“全体行动,马上出击!”

森罗殿于茫茫夜色中。远望去,那儿四处蒙蒙胧胧地闪烁着红红、蓝蓝、青青的灯光;近望去,那无数的灯全是挂在根根直立的木棍上的。森罗殿三面是阔辽的芦苇,一面是枯秃的柳林。是晚,入秋的风一个劲地吹呀吹呀。

各路会剿大军猛扑到这里时,毓贤惊骇地立刻大喊出声:“不好!”

他声才落,无数支火箭雨点般“嗄嗄”地落在了三面芦苇丛和一面柳林内,瞬时猎猎大火驭风狂烈燃烧,飞快蔓延,柳林也迅速着火!

义和拳、大刀队、红灯照、蓝灯照、青灯照在外围雷般呼:“杀啊,杀啊,杀啊!杀啊,杀啊,杀啊——

被四面烈焰包围的众官兵失魂落魄、争相逃命、各自践踏、烧伤死伤无数。

秋天的紫禁城寝宫。

袅袅秋风和萧萧落叶,更增添了慈禧诸多愁绪。眼前,即使是她平素最喜欢玩的珍稀古玩、黄金玛瑙、钻石碧玉,以及那口赤金珐琅、八仙祝寿的西式座钟,都失去了兴趣。李莲英观风察色,静立一旁,连屁都憋着不敢大声放出来。他知道“老佛爷”目前的苦衷与难言之闷,山东的义和拳和直隶的义和拳,搞得朝野震荡,而朝廷的不安主要来自各国洋人。各国洋人纷纷指责朝廷镇压不力,致使他们的教徒常常被杀,教堂常常被烧,说再如此下去,慈禧一定得退位了云云。此刻的慈禧既恨义和拳,又恨洋鬼子。可她既消灭不了义和拳,也奈何不了洋鬼子,这就成了她挥之不去的心病。

`有顷,她有气无力:道:“小李子……”

李莲英慌忙应声::“老佛爷,小的在哩……”

慈禧道:“你去将瑞王爷、庄王爷和荣禄叫来吧。”-

李莲英一声:“喳——”急急地去了。

不一会,李莲英一颤一颤地跟在瑞王爷、庄王爷和荣禄身后,进了大内。大家参拜过后,慈禧发话道:“你们看如何对付义和拳?如何对付各国洋人?”

三人面面相觑,无以为策。

慈禧道:“瑞王爷,你不恨洋人噢?”

载漪忙道:“恨,实在太恨了哇!”

载漪哪有不恨洋人的?半年前,当太后将她的亲生儿子光绪关进瀛台后,决定立他的儿子溥镌做继承人,入宫称“大阿哥”的时,各国洋人提出了异议,拒绝进宫庆贺,并提出照会,要太后把权力还给光绪,载漪能不恨吗?

慈禧接着问载勋道:“庄王爷,你说该怎么办?”

“这……这……”载勋面呈难色。

慈禧转向荣禄:“你呢,应该有法吧?”

荣禄最狡猾,也最能揣测太后的心理,便说:“老佛爷圣明!老佛爷胸有成竹……”

慈禧心里骂了荣禄一声“老滑头”,感到的却是惬意,雍容道:“既然召你们来又拿不出个主意,我只好说了。时下,义和拳猖獗无比,不光个山东,连直隶都大闹起来了,连洋人都对付不了,我们爱新觉罗的江山,朝夕不保喽!为挽救这个危机,我们是不是干脆承认了义和团,让他们名正言顺地去跟洋人打仗咹?”

话音落,那三人闪电般交流了眼色,喜形于色地伏地齐呼:

“一石二鸟,老佛爷圣明极了!”

慈禧道:“这事,就由你们去办吧——”

三人齐道:“遵旨。”

于是,朝廷正式承认义和拳的消息不胫而走。

各处义和拳,苦于既要和洋人周旋,又要和官府周旋,立刻改口号为“扶清灭洋”,改“拳”为“团”,并制定了出山东,经天津,入廊坊,直进北京保朝廷的方略。

各国洋人组成八国联军,由英国海军中将西摩尔率领,从大沽登陆,气势汹汹地向北进犯,并一举攻陷了天津和北京……

慈禧挟了光绪帝仓皇西逃,西逃路上又接到湖北张之洞的密报:“唐才常的自立军准备在武昌起义了……”

她给张之洞的密令是:“迅速扑灭,格杀勿令。”

那时,随着义和团的挥军北上,谭人凤已焦躁万分。他怎么可能“扶清”呢?他连恨都恨不赢唔!这样,他在一天夜里对朱红霞说:“你能不能跟我一道回江南?”

朱红霞毫不犹豫道:“咋能呢?我们正要去救朝廷、杀大毛子啦!”

谭人凤叹道:“我是惦着江南了,要回去了哦……”

朱红霞道:“你为何不和我们一道去京城呢?”

谭人凤道:“你知不知道?你们这不叫去杀大毛子,而是被朝廷利用,去捅马蜂窝,去鸡蛋碰石头!”

朱红霞愣了道:“捅啥马蜂窝、碰啥石头?”

谭人凤道:“你们难道不知道,八个国家的大毛子联合起来对付中国人,他们有的是洋枪、洋炮,你们不是捅马蜂窝是什么?”

朱红霞咯咯笑起来:“我们义和团刀枪不入,连下油锅都不怕哩,还怕他们手头的啥洋枪洋炮?你去给我姐说说,看她是不是愿意到江南去?”

谭人凤深叹口气道:“看来我是说不过你们啦,你们这确是去作无谓的牺牲啊——”

终于在一天夜里,他离开义和团,踏上了南归之路。

于南归路上,谭人凤便获悉西逃的慈禧已命庆亲王奕匡和李鸿章与各国洋人议和了。那么,在如此严峻的形势下,义和团的命运将如何?红灯照、蓝灯照的命运将如何?红、蓝绸姐妹的命运又将如何?一阵阵绞痛,一阵阵悲怆,捣击着谭人凤的心窝……

与此同时,唐才常在武昌率自立军起义惨遭镇压的消息,也传来了。据说,起义还没正式发动,唐才常和林圭等二十名中国自立国会会员与自立军领袖,便被张之洞下令秘密逮捕;接着在一个非常阴残的深夜,张之洞的副将和捕快,会合鄂省的提刑按察与兵备道,外加江夏县、武昌府的各方有关官吏和执事人等,如临大敌地押解着他们,车辚辚、马萧萧地驶向滋阳湖畔,他们便被残酷地杀害于了那儿!

蔡艮寅呢?邹永成呢?又怎么了?谭人凤的心在悲愤中沉静下去了。他百般不解的是,张之洞不是最器重梁启超和唐才常的么?这场起义不是说张之洞会支持他们的么?这些,还是到长沙后去问问龙璋吧?

谭人凤走进长沙龙公馆时,天已断黑。

龙璋亲亲热热地执着他的手道:“一别经年,有府君到底远游回湘啦!”

谭人凤一拱手道:“先生别来无恙?”

龙璋道:“托你的福,无恙,无恙!”

谭人凤道:“君似有隐忧?”

龙璋道:“里面请,里头还有几位君哓……”

谭人凤随龙璋入内。客厅的灯光下,坐着三位谭人凤平素不曾谋过面的陌生客人,他们见器宇轩昂的谭人凤走进,都不立起自报家门——

身型魁梧、肤色趋黑、唇边蓄有两撇短髭的青年说:“我是善化黄轸,名廑午,字克强。”

中等个、红润脸、黑眉下目光炯炯的年轻人说:“我是桃源宋教仁,字遁初。”

另一个淡淡眉毛、憨厚相貌的青年说:“我是湘潭刘揆一,字霖生。”

谭人凤也自了报家门:“我是新化的谭人凤,字有府。”

龙璋道:“快坐,快坐。大家都是血气方刚之士,经天纬地之材,今日大可尽怀。不过,我得先问有府君,你这次远游,有何收获?”

谭人凤道:“中华大地,灾难滂沱。唯一的收获是耳闻目睹了义和团的烧教堂、惩洋人、斗清军,然后又飘起了‘扶清灭洋’的旗帜……”

黄轸道:“可悲哪!义和团强烈的民族意识,变成愚忠了。”

宋教仁说:“更可悲的是,他们上当了,上朝廷的当了,成牺牲品了。”

刘揆一则道:“明摆着是条蛇,硬要认它是个爷。有救也没救了啊——”

龙璋道:“有理,大家说的非常有理。义和团怎么能认贼作父,归附朝廷呢?”

谭人凤又提起唐才常和林圭等人之死……

黄轸更悲愤填膺了:“大丈夫处蛮夷猾夏之秋,当有事于大者远者。然而谁想张之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光绪时帮光绪,慈禧时又助慈禧呢?”

刘揆一道:“他张之洞不光在武昌杀害了唐才常等二十余人,其后又杀害了各处党人上千呐!“

龙璋最后问谭人凤道:“有府君既然见过大世面来了,此后又做何打算?”

谭人凤慨然:“我想回家乡,唤民众,立山头,活动会党,聚集武装,到时誓与她那拉氏决一死战!”

宋教仁英气勃勃道:“胡子君。到那时,让我们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