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孽缘
A城的风光在水,水上的风光在桥。
白绸般飘忽的Z水,袅袅娜娜地流出青山,绕过田村,晃过城南,贯过飞虹般的大桥,悠悠北去——
那大桥跨度大,桥面宽,由四个巨人样的桥墩高高耸峙,凌空西东。桥上成日车流不息,行人一片,桥下傍岸
是放眼开去的采沙场;若于夏日,那儿又是天然的游泳池。
然而,那里也是出命案的地方。
一天夜里,大约是十点钟的时候,我们还在局办公室开会,桌上的电话急骤地响了起来!
华局去接,有顷,放下,面色严肃地对大家说:“江边,大桥下面又有人被杀了,凶手正在逃逸……林剑蘭,立刻前往案发现场,并组织警力追捕。”
我触电般站起,一声“是!”
张束、江雪、苏仔肩等同志一齐站起来,我们急急地驱车到江边去。
赶至江边,一条倾斜的运沙大道将警车引向桥底。
快到现场,我从车上便一眼看到前头黑糊糊地有一堆人在嘁喳,中间停着一辆中型车子,夹杂有女性的嘤嘤哭泣……
在现场刹车后,大家从车里走下。
我亮声对围观的群众说:“快散开,站到十米外去,以配合我们的工作——”
夜风中聚在那儿的围众朝后退开。
我们近前,射亮手电,那是辆刚买不久的“小钢炮”,车门敞开着,漆色和挡风玻璃熠熠发光;被害的是个驾车的中年男子,膀子垂下,脑袋耷拉在方向盘上,从胸口流落的鲜血在他脚底积成了凼儿……
他显然是被罪犯用匕首捅死的!
张束反复拍照、江雪和苏仔肩用石灰于现场圈定警戒线,我则走向那啜泣的女的,问:
“你是被害人的什么噢?”
“他的女朋友……”
“你怎么知道他遇害的?”
“他被歹徒杀害时,我大声呼救,看着哩……”
“啊——是你报的案?”
“是我报的案。”
“那你眼睁睁看着凶手逃了?”
“逃了,杀完人飞也似的朝上头逃了……”
“凶手抢没抢走钱物之类?”
“来不及抢钱,只抢走了部手机。”
“逃多长时间了?”
“足有半个多钟头了。”
“那你应该看清楚了凶手的相貌吧?”
“很可怕,狰狞极了……”
“那请你同我们回局里一趟,协助调查。”
接下来,我安排了人员看守现场,让张束和苏仔肩分开各带一个组,连夜到上头去追查罪犯潜逃的行踪,我和江雪带着现场那个女的回局去继续问话。
刑侦大队的一间室内,由江雪记录,我们问话开了:
“你的名字。”
“谢小芳。”
“年龄——”
“二十九岁。”
“你男朋友的名字、年龄。”
“于长海,今年三十六岁。”
“你们认识多长时间了?”
“有两年了吧?”
“是怎么认识的?你们年龄都不算小了,既然半年多了,为何还没结婚?为何今晚会到那个地方去?请详细点说说看……”
谢小芳噙着眼泪说:“我知道我成了怀疑的对象……
我,如果不说清楚,担水也为自己洗不请了。因为,我……我知道,凶手跑了,现场就只有我了,我也希望你们能抓到凶手,为长海讨个公道啊……”
江雪望着她道:“要想从快抓获罪犯,所以我们才要你的积极配合呀!”
原来,于长海是本城人,家住西门街78号,在城内替人开车跑货运,为人厚实,老少无欺;而谢小芳却是从松凤乡进城来做服装生意的一个货主,常搭了于长海的车到U城去进货,于长海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常热心地帮她的忙。这样一来一往,年长月久,两人不觉产生了感情,互相爱慕,达成了恋爱关系。两个月前,于长海用挣来的钱和谢小芳帮助的钱自己买了一辆新车,跑城内外的短
途运输,不再受雇于人,并且准备年底和谢小芳结婚。今天白天,一个男子到他摆车的地方来约车,说下午要他到大桥下运车沙子回家,要去了他的手机号码。结果直到入夜九点才从打来电话,说他喝朋友的新婚酒耽搁了时间,一定要他帮个忙,说在大桥下等他。他便帮小芳关了店门,二人乘上新车,一道去了大桥下,谁知会惨遭凶杀?
我质疑道:“你们行车到那儿时,难道没开灯吗?没看见凶手在那儿吗?于长海怎么就被杀死在了驾驶室里面?”
谢小芳泣涕道:“开了车灯的,老远就见有个人立在那儿的背影……可不知为咋的,油门刚熄火,车灯刚灭,于长海刚将车门推开,凶手已至面前,凶器已猛刺了过来……”
我仍迷惑道:“凶手出手,真那么快吗?”
谢小芳深觉冤屈地说:“天老爷有眼呀,天老爷有眼呀!求你们快点抓住真凶吧?”
我对江雪说:“天这么晚了,你先安排个地方让她休息休息。”
江雪收起本、笔道:“明白。”
凌晨,张束和苏仔肩两组人马都疲惫地回来了。
张束道:“一无所获……”
苏仔肩也道:“白扑腾了半宿,哪儿也没有罪犯的影子!”
我无奈道:“这案子是有些棘手,现在局里就只有个犯罪现场的谢小芳。”
张束道:“她也没提供出任何有用的线索噢?”
江雪道:“她眼下不仅没透出任何有用的线索,反而,她本人就有重大的犯罪嫌疑……”
苏仔肩气愤道:“莫非她真是凶手?”
我说:“从今晚的问话来看,她暂时摆脱不了犯罪嫌疑,不过有许多破绽。如果真是她杀了人?她为什么要杀他呢?他们谈恋爱不是正谈得好好的吗?如果真是她杀了人,她为什么不离开现场,而报案的又是她呢?如果不是她,凶手到底是为何动机杀了于长海呢?假若是劫财,凶手是不至于抢部手机就跑了的;假若是仇杀,他又和死者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呢?情杀,则更不可能了。和谢小芳有染?和死者相争?都非常牵强附会!我看天也快亮了,回家犯不着了,大家还是抓紧时间就室打打盹吧?”
昨夜太疲,大家睡得太沉、太香,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呼噜声如潮,鼾声如雷……
不知什么时候,我被外头呼天抢地、嚎啕一片的嚣声所惊醒!一看窗外,阳光已初现,忙喊大家道:
“快起来,快起来,外头出么子事情了!”
张束、苏仔肩、江雪和所有室内的刑侦队员都睡眼惺忪地醒过来了,大家和我一齐朝外走——
公安局大门口,伏地哭嚎着的是死者的父母、兄妹,其中还有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在大哭着“爸爸、爸爸,我的爸爸……”
面色肃穆的华局,正在做大家的工作:“同志们,乡亲们,你们失去了亲人,非常悲痛,非常愤怒,我能充分地理解你们,同情你们……抓拿凶手,严惩凶手,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我们的刑侦同志,昨晚搞了个通宵,今天还将继续为侦破此案分头战斗。你们看,他们昨晚为抓捕罪犯顾不上休息,现在已经来了。你们不要跪了,快起来吧,快起来吧!”
伏地哭嚎不起的死者家属一见刑侦队员们出现,愈是哭喊得厉害:“快抓着凶手哇,为无辜伸冤呀——”、“青天大人啊,要为无辜百姓做主呀——”、“爸爸、爸爸、我的爸爸……”
同情的酸愤沸腾在每个刑侦队员的心里,我强抑着眼泪对被害者的家属们说:“乡亲们哪,你们的亲人就是我们的亲人,你们的悲痛就是我们的悲痛!在此,我代表全体刑侦队员向你们保怔,我们就是三天三夜不睡,掘地三尺,也一定要将杀人凶手揪捕归案。若相信我们,你们只留下一个人,我们问问情况,其余的快起来回去静侯消息。”
前来哭诉的死者家属,这才一个个呜咽着回家。
我们从留下来的死者家属口里得知,于长海从前是县瓷厂的职工,结过一次婚,女的叫柳柳,小于长海三岁,非常厉害,婚后常罚于长海跪床脚、倒洗脚水、给她洗内裤,一不如意,就会将于长海骂个狗血喷头。结婚三年后,他们生了个女儿,柳柳就是对亲生的女儿也是不痛不痒的。以后,企业不景气,瓷厂破产了,随着于长海的下岗失业,柳柳便和于长海分道扬镳了,女儿便扔给了于长海……
叹息,深长的叹息留给了我深思:“于长海从前所娶的那个女人,为何那样的无情?生前的于长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子汉?他在生活中,在社会上,有没有仇人?谢小芳知不知道他从前的那段婚史?”
带着这些问题,下一步的工作我准备分头行动,一是派出几个小组,在城郊、城内的群众中展开调查,一是再找谢小芳谈谈,并去死者生前上班的瓷厂了解了解情况。
据谢小芳称,于长海从前不幸的婚姻,曾对她提起过,但说得非常痛苦,非常简单,好象不愿再想似的。是为了对后者老实、忠诚,把从前的什么事都做个了断,说个清楚,再不留一丝一缕的介蒂……而谢小芳呢,她却觉得于长海可依可靠,又值得怜惜,故对他结过一次婚,已有了一个女儿的事,无所谓。
江雪说:“看来,谢小芳对死者的爱情是纯洁的,是无可挑剔的。所以,她的嫌疑基本上能够解除了。”
我说:“既然如此,谢小芳完全不可能杀害于长海。我们还是到死者上过多年班的瓷厂去看看……”
A县瓷厂在一个名叫何灵的主管操持下,曾有过一度的兴隆和辉煌,一旦当那位姓何的调入省轻工部门,人们才发觉,瓷厂原来负债累累,从此江河直下,一蹶不振,直至倒闭。
我带着江雪走进去时,所见到的是憔花黄草,是残垣废墟;余下来未走的家属,全集中在一栋灰旧的三层楼房里。
在当风的楼房前,坐在那儿唧咕聊天的全是些女的。我们走上去后,江雪亮出证件道:“我们是警察,想找你们聊聊。”
“聊聊?”她们觉得诧异和奇怪。
我说:“我们想了解一下于长海生前在厂里的情况。”
“于长海?”她们有点咋舌。
江雪说:“他生前是不是非常容易得罪人?或者有人跟他过不去?”
她们唧唧喳喳的一片说:“于长海非常老实,从来不和人扯皮。”、“他厚道得钻牛屁股,有谁会跟他过不去?”、“可怜哪,在社会上刚搞好一点,刚买了车,据说也要重娶老婆了,为么子一下就被歹徒杀了呢?”、“象他那样,好人还何个活啊?”、“你们警察要为人家把案破了吆……”
我问:“于长海从前娶的那个老婆,据说曾经也是你们厂里的噢?”
一个说:“她和于长海是一个车间的噜!”
江雪问:“她和于长海为何以后离婚了?他们的感情真那么糟吗?”
触及这个话题,她们全不做声了。
我和江雪对视了一眼。
江雪对大家微笑道:“不要紧张,也不要有任何顾虑,随便说说呗……”
一个说:“他们的事,我们不知道。”
一个说:“少吃咸鱼少口渴,他们的事我们懒得管喽……”
江雪说:“你们既希望我们为无辜死去的同事早点破案,又不愿向我们提供晓得的情况,那多难咹?”
我说:“看来你们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好说吧?但人命关天,你们应该配合警察的工作嘛!”
一个向另外一个呶了呶嘴道:“警察同志。他们的事,要问,你们就去问二楼6室的孙荪吧,她最清楚。”
我看了看江雪后说:“谢谢……”
我们按其指点,去二楼6室访那个叫孙荪的。
敲开二楼6室的门,站在我和江雪面前的是个三十开外的红头发女人,她鹞子一样的眼睛亮亮地看着我们。
我问:“你叫孙荪吗?”
对方答:“是噢,有什么事吗?”
江雪说:“我们是刑警,想找你问问事儿。”
孙荪有点惊讶道:“是吗?找我问事?那请进吧……”
我们就进去了。
坐下后,孙荪端上茶来道:“么子事咹,万别吓着我呵——”
我直截道:“就是于长海和柳柳的事。”
孙荪吃惊道:“于长海不是出事了吗?”
江雪道:“于长海被人莫名其妙地杀了,我们想了解一下他从前和柳柳是为什么事离婚的?”
孙荪愣了愣,然后道:“他们俩么,从前其实也没么子大不了的事情,就是性格有点合不来,经常闹点小皮绊。”
江雪道:“小皮绊会离婚吗?”
孙荪道:“小皮绊多了,日积月累,夫妻感情当然就生分了咹!所以他们背后离了婚……”
我问:“离婚后,他们再没往来吗?”
孙荪犹疑了半晌,道:“柳柳和于长海离了后,不久又另外找了一个。但那个,更加不如于长海……所以,我听柳柳曾对我说,她跟于长海离婚,离输了……好象,她又去找过于长海。”
江雪说:“她莫非还想和于长海重归于好?”
孙荪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柳柳再婚后没过过一天顺心的日子,悔出血了……”
我问:“柳柳现住哪儿?”
孙荪说:“就住这。但这些日子,她在娘屋没回来。”
江雪问:“她娘屋在哪?”
孙荪说:“在松树坳上。”
我们不再问,道声谢谢合作后,就走了出去。
回到局里,正惆怅着的时候,张束带回来了一个重要线索,他兴冲冲地说:“我们摸清凶手逃跑的方向了!”
江雪乐道:“真的吗?”
张束道:“当然是真的了,还能有假?”
我亦高兴道:“说出来听听,线索是从哪得到的?”
张束道:“我带着几个人从城南向道街两旁的店面人家询问情况,因为那夜凶犯畏罪潜逃时,时间并不那么晚,势必还有做生意的没打烊。我们先问了许多家店铺,都摇头说那晚没看到什么凶巴巴的汉子;眼看出城的店子带问完了,没了希望,却不料最后挨街口子的一处小酒店老板告诉我们,昨夜正准备关门的时候,一个很横的山里人闯了进来,掏出一只手机硬换了两瓶酒走了……”
说完,张束从怀里取出那块手机,交给我说:“我也不能完全肯定那人就是凶手,这块手机就是死者的。但事有凑巧,很值得怀疑。并且,这块手机里头,还保留着一则可疑的短信。”
我开机看那则短信:
你真要将事情做绝吗?你也不要怪我做得绝。
木
我看后,激动地喃喃道:“那人可以锁定是凶手,这手机可以锁定就是被抢的。只是这道短信的发出者‘木’,
又是谁咹?”
江雪一个激灵道:“林队,有了。”
张束迷惑地望着她道:“你有什么了啦?”
江雪笑道:“林队,我们上午不是从柳柳的朋友孙荪那儿回来吗?柳柳和于长海离婚后,又嫁错了人,悔得要命,又曾找过于长海……‘木’是不是‘柳’字的偏旁咹?”
江雪的拆字,如开天窗般使我恍然大悟地又惊又喜道:“不错,不错,给死者生前发这道短信的‘木’就是柳柳!而且,她娘家所在的松树坳,就是从城南的方向去的啊——快快出动警力,前往松树坳抓捕凶顽!”
警车的出动,顿时昂啸了天空……
一男一女两个凶犯抓捕归案后,杀人真相大白:原来,柳柳和第二个男人过上更不如意的日子后,她又想和于长海重归于好,于长海不答应;她又提出来,即使于长海不能和她复婚,她也要当他的情人,于长海也不答应。而眼看着从前被自己瞧不起的男人如今生意很顺,置了新车,又找着了个比她年轻漂亮、做服装生意的女人,心地偏狭狠毒的她,便在娘屋暗暗找了个凶暴的亡命之徒,以身相许,杀了于长海。
庭审那天,满庭浩叹:“孽缘呀,孽缘呀,真是孽缘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