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畸形的霸恋
世界上有这种爱的么?当一个人的心灵扭曲,当一个人的人性发生了最根本的变化,那么,他的一切,包括命运在内,就犹如患上艾滋病一样无可救药了。今天开篇要在这儿叙述的,就是这么一个失却了人性的人物的故事。
那是个星期天的午后,我和妻子梅莞刚进完了午饭。梅莞在收拾餐桌上的碗筷,我则想在剔完牙、品茗了一杯绿茶后,静静地休息一会儿,以理清一下目前办案的思路。不料这时,电话嘀铃铃地响了起来。
我去接,是华局长的,事情非常急。
他在那头用焦灼的声音说:“林队。东门疃里的碧家楼有群众报案,说那里这两天空气中散发着一种死人的难闻的恶臭,你快带人去看看……”
我毫不犹豫,回答得十分麻利:“是,马上就去!”
梅莞道:“又有什么任务了噢?”
我说:“干我们这行的,能歇着么?东门疃里出案了。”
梅莞说:“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说:“这说不准,到时我打电话回来……”
尔后,我又电话联系了张束、江雪和苏仔肩几个人,梅莞从内室为我拿来警服和手枪,我穿戴好后即走出门去。
东门疃于A城是一条古老的坡街,水陆交通,商贾、农工、小巷、店面,往来人,成天从城内直延江埠码头。城市改建在那里除了建了几栋房管会的出租楼,其余基本照旧。而住在那出租楼里的人,形形色色,五花八门,谁也不认识谁,碧家楼就是出租楼中的栋。
我们去到那儿之后,果真闻到市民指指戳戳、议论纷纷的空气里确实有一股尸体发臭的味道。
我对大家道:“暂时封锁楼道口,任何人不许上,仔肩你守在这儿,张束和江雪跟我上去,一处一处地查,看尸臭源出哪儿?”
苏仔肩立出了守楼道口的姿势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上来的。”
我们步级登楼,一层一层地查,一室一室地看,底下几楼无任何迹象;而随着我们越往上去,楼道里的气味越来越浓,让人头晕,催人呕吐。
我们来到了顶楼,终于发现了恶臭出自一套周围无人居住的小室。那小室门窗紧闭,拉着厚重的窗帘。不用探勘和闻嗅,就觉得有股股臭气从门窗的隙缝里直往外冒。
我说:“戴上口罩和手套吧,我们只好破门而入了……”
张束道:“我来。”一个鹞子冲空般一脚猛踢过去!
门开了——
江雪道:“外间没动静,茶几上蒙了层薄薄的灰尘,看来事发有些日子了呐!”
张束取出显微镜勘察地面道:“林队。地上留有大号皮鞋的印痕……”
江雪蹲下去用尺子量了显微镜下的印痕道:“43码的。”
我们将其拍照了,然后走向里间。
里间甚为混乱,椅倒、杯碎、玻璃瓶里的插花落满一地,床头壁上斜挂着一帧秀美的姑娘头像,床上被窝凌乱,
一具业已腐臭的女尸仰天躺着,一条条蛆虫在她眼窝和鼻孔间爬出爬进,其状惨不忍睹……
江雪走过去,轻轻地挪起了枕头,愕道:“这儿还有钱!”
我仔细地检查了尸体道:“连枕头下的钱都没动,劫杀是被排除了。死者除了脖子上有两块乌紫的指印,别处并无其他伤痕,这女的看来是被那男的活活掐死的。”
江雪道:“从大码鞋,从指印,能断定凶手是个残忍的高个男子。”
张束道:“凶手再高个力大,从现场来看,女的死前肯定和那男的有过一场搏斗……”
我说:“你们的推理和分析都没错。兔死都要三蹦蹦,何况是人呢?蹊跷的是死者到底是属于仇杀呢?而是属于情杀呢?她是个怎样的女子呢?我看这样吧,严密封锁现场,立刻报告华局,通过尸检后,又有我们大家忙的了哦!”
江雪蹙眉道:“这倒也是,一桩案紧接一桩案来了哟……”
我说:“人命关天,眼下此案重大;前头那桩偷牛的盗贼案,就只好放一放了。”
忙着尸检,忙着弄清死者身份,这晚,我当然没能回去吃饭。
我们也很快就弄清了死者的身份:她叫刘惠儿,现年廿四岁,中专文化,出生于本县白河山区一个农民家庭,生前在煤炭局人事部门上班。
我们即前往立新桥街所在的煤炭局。
在煤炭局,我们笔直去了局长室。局长往省城开会去了,接见我们的是邢副局长。
邢副说:“什么风把你们这些警官吹来了?莫非我们这儿有何大案要查啊?”
我说:“正是。贵单位有个叫刘惠儿的吗?”
“有呀——她怎么了?”
江雪脱口说:“她好久没来上班了,你们都不知道噢?”
“这个,我问问人事股看……”他忙打电话,然后放下话筒说:“她请了一个月的病假,回家了噜!”
张束说:“不,她被人害了,死了。”
邢副张口结舌道:“死……死了?好端端的一个人,怎
么就死了呢?”
我简单地说了原委,并说明来意:“希望贵单位能协助调查。”
邢副说:“当然了,当然了,责无旁贷,责无旁贷!”
当下,我们在其生前的同事间进行了调查了解。据大家称,刘惠儿是个好姑娘,性情温柔,人缘很好,根本不可能和谁有仇;且工作诚恳踏实,自调进局里以来,上班下班,从没迟到早退过。至于她的情绪,似乎也没见什么异常的……
带着这满头雾水,我们只好回到局里去向华局汇报。
华局听我说完,皱着眉头指示道:“凶手在这么近的地方杀人,完全等于在我们的门底下逞凶!我们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侦破此案,缉拿元凶。否则,影响太坏。”
我说:“华局,你就放心吧?我们必然全力以赴,迅速破案,不让凶手逍遥法外!”
离局后,黑天鹅绒似的夜幕已笼罩了小城。
这时候,我们才感到饥肠辘辘,饿难以忍。
张束说:“林队,我看今晚你就别回去吃了。找个避静点的所在,大家到那儿过回瘾罢?”
苏仔肩快活道:“这个提议真棒!林队,这顿你就别回去守嫂子啦?而且,我们还可商量商量明天的事噢……”
我看了看江雪说:“雪雪,这么晚还不见你回去,你妈妈不惦着吗?”
江雪说:“没事。”
我们就一道走进了江边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的“小木屋”。
在“小木屋”里头,喝过两杯啤酒后,我说:“大家对今天的案情还有什么看法噢?”
张束说:“凶手作案后,不光留下了鞋印,而且留下了指纹,真可说是胆大妄为,不怕把他抓了;这是我觉得不可思议的,也是迷惑的……”
苏仔肩说:“也许,那个罪犯,压根儿就不想活了?”
江雪说:“从犯罪现场来看,从我们走访得到的情况来看,劫杀和仇杀都可排除了,剩下的就是情杀了。情杀,除非是事至极端的报复心理,要不,不可能这样。”
我听完他们三个的话道:“有理。既然是情杀,则见罪犯和被害人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既然关系非同寻常,罪犯和被害人之间的的往来决不可能天马行空,他必然不止一次进入到被害人的屋里去。既然要进入到被害人的屋里去,罪犯必然要经过四楼的楼道间。这样,总会有人会看到过吧?”
张束、江雪和苏仔肩不约而同地惊喜道:“是喔,林队真棒!我们难道不可到四楼去排查吗?”
我说:“吃完饭,我们马上行动……”
这样,我们又走进了夜色中的东门疃,进入到了碧家楼的第四层,挨家挨户地登门调查。
想不到这连夜行动还真有收获,一个中年男子告诉我们:有一次,他城边的岳父家砌房,他在那帮忙,待收工后喝酒呷饭聊天后晚上回去,时间已经半夜。刚登完四楼,一眼便见一男一女走在五层的楼道上……
我问:“那男的是个什么模样?”
他答:“个子较高,身材较粗。”
我又问:“他长个什么像?”
他答:“当时,夜深了,他听到我上楼的声音,也不觉回过头来望了一眼。像貌我没太看清楚,只觉得对方脸膛宽,眉毛扫帚般黑,朝我射来的目光很刺……”
我说:“好了,太谢谢你提供的线索了!待我们把他的摸拟像画出来后,再给你瞧瞧。”
第二天将那证人唤到局里,拿出那张依据他所述画出的摸拟像给他一看,他定定地瞧了小半天后道:“像,完全像……”
那,这相象的男子又是谁呢?这男子是社会上的呢?而是被害人单位的呢?最灵捷的侦破方法是先易后难,自然先得再到死者生前的单位去让她的同事认认。
真没想到,世界上的事还居然有那么荒唐奇妙的咧!
当我们怀惴那张模拟的罪犯画像,再次去到死者生前所在的煤炭局,刚将它拿出来展开在一个女同志面前时,我们便看到那位女同志瞪大了眼,口张得很大,愕愕的,好半天才缓过气来,道: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江雪道:“这不明白么?我们想请你认一下,你们局里有没有这个人?或见没见过这样个人?”
对方说:“你们警官同志没开什么玩笑呗?你们画像的眉毛和眼神,太像我们局长了……”
张束大惊道:“像你们局长?丁大成局长咹?”
对方迟疑地点了点头说:“正是。”
江雪问:“他还在省城开会没回来呗?”
对方答:“还没回来。”
我则对她说:“我们现在只跟你作了交谈噢,从现在起,这件事你不得跟任何其他人说,懂吗?”
对方又点了点头道:“我懂了……”
我接下来对我的人说:“我们快去找刑副局长!”
于是,大家一路风风火火地上了四楼,进了副局长室。
在副局长室里,邢副面对我们携来的那张模拟画像,也看傻了眼,口里嘟哝着:“怎么会是他呢?会是他呢?”
张束说:“我们也不想是你们的局座啊——”
苏仔肩揶揄地说:“局长也敢杀人吗?”
我则想进一步得到证实,问:“关于死者和丁局的事,您还知道些什么吗?”
刑副说:“我只知道,丁大成任局长后,刘惠儿是经他一手调来的;上回刘惠儿请一个月的病假,并没见她本人来,也是丁大成替她交的医院证明和请假书面报告……”
我说:“一切水落石出,你们局的刘惠儿就是他杀的!”
刑副有点色变,道:“你们让我怎么做?”
我说:“暂不声张,一切保密,待我们请示了局里再说。”
刑副说:“明白了,不可打草惊蛇。”
我补充说:“还有那个叫素荣的女同志,她也知道了这件事,请您个别叮紧她,消息不得外泄。”
刑副说:“放心吧,事情不会出在我们身上……”
案情已有重大突破,我们立即回局汇报。
华局长眉开眼笑道:“干得好,干得好!你们能神速侦破此案,值得嘉奖。目下,我们一方面电告省厅,让他们协助严密监视罪犯,莫让他跑了;另方面,我们得立刻组织力量,迅速赶赴省城,实施抓捕!”
同志们高兴极了,大声道:“是——”
一天后,我们在省城煤炭厅会议大楼将丁大成顺利抓获,并押回了A县。
审讯时,丁大成对杀害刘惠儿事供认不讳……
我严峻地问他:“你为什么要残忍地将她杀了?”
丁大成耷拉着脑袋,委靡颓唐,表情复杂,不语。
我又声问他:“丁大成,你身为局级干部,国家培养你不易,你为何竟敢冒法律之大不讳,杀了刘惠儿?!”
丁大成到底惨白地抬起头来,全身哆嗦着说:“我,我知道犯了什么……我,为什么杀了她?不想说……说,说也说不清楚。请给我……给我纸笔罢?我写、写给你们……”
我们只好给了他纸笔,下面就是他的忏悔与供述:
我好悔哓,我好恨自己?我本是农民的儿
子,是大山的儿子,自小勤劳,淳朴、善良,
长大粗犷、高大、坚毅。十八岁那年,父老
乡亲送我到部队当了兵。在云南边陲,在那
如火如荼的熔炉中,凭着我数年的晓风霜月、
翻滚打爬,我从普通一兵,终于晋升上了副
营长。转业到地方后,我初任下头星光区的
副区长,后任白河区区长。此时我已年逾不
惑,四十一啦!但壮心不已,激情满怀,把
个白河区搞得满有成绩,人人喊我“铁区长”。
也正在这个当儿,区财政上调来了个海鸥般清
丽的姑娘,中专毕业,年刚二十——她就是刘
惠儿。我初见到她,便脑壳一热,心口一怦,
说不出味儿的走魂了……以后,就凭了我是区
长,我处处注意她、关心她、爱护她,使她从
受宠若惊到感动、感怀到感恩不尽。而她其时
已谈了个中专时的同学,我对她说,以你这样
的好苗子,这么早谈婚论嫁,肯定会影响你日
后的前途。她听我的话,忍痛割断了那段恋情。
以后,只要有机会,我就让她出现在我的视野
里,她对我的依赖也与日增加。
如今想起来,当上天要毁灭一个人的时候,
往往会给那个人带来邪机。这个邪机轻而易举
便出现在了我面前:“两税”清查开始了。一
天,我单个带了她到晏家乡去,住在乡政府里。
深夜,趁书记不在,我实在难熬心底的欲火烈
烈燃烧,骗开了她的门,无论她怎么哭泣、哀
求,我硬是占有了她,并且一发而不可收拾…
她知道我已有妻子儿女,年龄也比她大了许多,
向我求饶放了她。但我为她早疯了,绝不答应
放了她,却许诺一定和妻子离婚。实际上,我
很难和农村的糟糠之妻如愿离婚,她和她家里
人死死地揪住了我的工作与升迁。
两年后,我以在下面出色的政绩调进了县煤
炭局任局长,四个月后我将她也从乡下调入了煤
炭局人事部门。为了长期和她厮守,又不让更多
的人知道,我便在靠江边的东门疃碧家楼为她租
了两个房间。我却没料到,她进城后,认为我离
婚是谎言,慢慢企图摆脱我。她瞒着我和轻工局
的小波谈恋爱,并很快订了婚。我气晕了,既同
样去和她硬宿,又发动我在社会上结交的两个哥
们对小波写匿名信、恐骇信,造谣中伤她的名誉,
若再去找刘惠儿,定会被人割断脚筋……小波因
愤怒和害怕不敢再和她往来了,这个回合我总算
胜利了。没想到半年后,她又在下面乡政谈了个
大学生。我鞭长莫及,直接哭求她不要离我而去,
他不理会,并拒绝再和我同居。我以死威胁她,
点燃身上她为我织的毛线衣,然而她为我弄熄之
后,仍然准备和那个大学生结婚。
天啊,她是我的,不可能成为别人的!我已
完全疯了,绝望了,所以才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今
天这一步。
写完,丁大成掩面哭泣,全身颤抖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