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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云海苍茫

罗传佳 《美髯英雄传23章》 历史小说 2010-09-22 09:13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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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叙述谭人凤出远门之际遇。

谭人凤离家出远门的第一站,不用说是新化县城。

那天在家时,因了和两个儿子的依依惜别,一直耽搁至下午,所以进得县城,已是打烊时分。于打烊的昏影中,他一时茫茫然,竟不知此晚要向哪儿去。正茫然间,他恍若看见前头有个眼熟的影子,不是陈天华吗?于是谭人凤喊:“喂,星台君——”陈天华回过头来道:“唔,胡子兄……”谭人凤趋前道:“时局这么乱,你为何一个人在街上?”陈天华愤道:“我就不信邪,偏不怕给鬼吃了!”谭人凤亦愤:“只是目今,鬼太多了!我们还是快点走吧?”他便随陈天华去到了他们父子租赁的住处。那是间狭窄的小屋,暗黑、堂霉厚厚的。陈天华边点油灯边问:“还没吃吧?这儿还有一杯水酒,一碗凉饭……”谭人凤道:“谢星台君了,叔呢?”陈天华回:“在街头卖零食,没回哩。”谭人凤道:“你也还没吃呗?”陈天华指着桌上的菜道:“胡子兄。我们从下乐到这儿,象逃难似的。屋里简陋,没啥招待,就将着点我们一块边吃边聊吧……”

言说间,谭人凤知道县衙已换了新县令蓝盟孟。蓝盟孟一上台,就下令废除前头的一切改革。接而,游万山在一天之间,率领他的白衣黑棒辫子队,尽毁所有维新招牌,“新化实学堂”又恢复成从前的“资江书院”。谭人凤悲从中来,道:“星台君欲将何往?”陈天华道:“我准备去省城岳麓书院。”谭人凤道:“那行,岳麓书院是著名学府呀!”陈天华道:“是被逼的哇,无奈不过……”谭人凤又问:“苏鹏君和叔川君呢?他们现在哪儿?”陈天华道:“听说,凤初君要去省城念军校,辛铄君则回大同荣桥村去了。谭人凤叹道:“天不佑光绪,我等都白拆腾了……”陈天华道:“我还没问胡子兄呢,你这是打家里出来?而是从外头回去?”谭人凤道:“我这回是出远门,想出去看看——”

陈天华怔怔地看着谭人凤,道:“你怎么萌生出这想法,并且真的出门了呢?”

谭人凤不觉吟哦道:“风雨如磐神州,百姓堪忧又堪忧;坐井观天在家里,不如带血四处游。”

陈天华步原韵,亦吟道:“今日神州非神州,疮痍满目甚堪忧;谁将满地遍插柳,赢得春风带笑游?”

吟后无话,二人俱陷入沉思。

第二天,谭人凤水路,乘船前往省城。

他所乘的船,是一艄前往汉口方面贩煤的毛版船。新化这类毛板船两头尖尖、中间鼓鼓,一律用深山老林的杂木镶构,以桐油麻线灌缝,既装煤多,又不进水,真不知是哪个睿智的人发明出来的。因为其时,新化尚属崆峒蛮野的古梅山,地底蕴藏的煤极其丰富,而邵阳、益阳和汉口等地又极缺煤,将新化地底的煤采出来装到那儿去卖,价格高昂,赚钱多多,回程时将船一拆,将那些木板出售,又是一笔可观的钱币,所以聪明的新化人何乐而不为?而谭人凤今天乘这毛板船,不过是想观观资江两岸的风色罢了。

然而,此刻伫立船头的谭人凤,多少有些失望。因为,沿途并没有几许令他欣慰的景色。他看到的,无非是萧瑟的荒村、褴褛的人影、荒芜的田园、骨嶙峋的的牛儿和风中呜笛的牧童……收回视野,驾船的夫妇是墨黑巴黑的,他们成天的工作就是管理船上的陀工和岸上的纤夫,有时弄食,有时舀水。而看那陀工,脸膛褐红,肌肉健实,成天两手不离陀地不住颤动!再看高岸上的那些纤夫,他们在弓背陀腰地拉纤蠕行,无奈时,不时将高亢的资江号子,洒上江天:

嘞嘿,嘿嘞嘞嘿也,嘿嘞嘞嘿,

江长千多里嘿嘞,河有七十二道弯……

看着眼前现实,谭人凤叹道:“国如斯,民如斯,我谭某何能安?”前头也许就是益阳了,房屋和江面的船舶影影绰绰的一大片……

老陀工朝他大声喊道:“客官——你在那儿下船吗?”

谭人凤回:“是,麻烦你泊下岸。”

谭人凤在益阳下船后,径取旱路,朝望城的方向大步走去。心里想道:“望城,望城,顾名思义,不是望得见省城的城嘛?可见,只要到了那,省城也不远了……”

谭人凤西来,自然当从大西门进城。

又一次来到省城了呵,行走于大街上的谭人凤有一种特别异样的感觉。这种异样的感觉,也许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罢?反正,谭人凤觉得省城的街市、山形、地貌,透示着一种什么灵气,才使天下商贾和四方游客即使在大动荡的时候,仍不惮到来。不过,省城对谭人凤并无啥希罕。科举考场的受辱与扬名,如今早成云烟。维新失败后的省城也和县城一样,巡抚陈宝箴连同那些“咸与维新”的人物,成了昨日黄花;“时务学堂”的学政、堂长和教练们,俱已杏如黄鹤……一切,都顺应了“世事如棋”那句话。他从前的弟子蔡艮寅,新化名宿邹代钧的侄儿邹永成,他们年龄相似,都还不过十六、七岁吧?听说他们维新时都在时务学堂念书,如今学堂解散,他们人又在哪儿?

怀着种种幽思,谭人凤百般感喟地在街头走着。突然,他觉得有一个人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不觉吃惊,回头见到的是一神宇清爽、气态自然的“相识者”。他年约四十岁,着皂色长衫,套缎绸马甲,脚上是一双白底青鞋,脸不圆不胖的,憨实的鼻峰下有两撇小小的胡子,不淡也不浓的眉毛底,两只发亮的眼睛正笑眯眯地望着呢,然后道:“壮士,不认识我是吗?”

谭人凤摇摇头,将他的手从肩上轻轻拨下。

对方宽厚地笑出声来道:“我可却认识你啊,你可是新化来的谭人凤?”

谭人凤懵然道:“你咋认识我呢?我们在哪儿见过?”

对方更洒脱地笑起来了道:“高适诗云,‘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应改一下,‘长沙谁人不认天君。’当年那日,我恰从岳麓书院门口经过,但闻你边唱边出,我当时好生诧异地将你瞧了一眼,以后才知道你的故事……事隔很久了哦,可是你颔下这部胡子,却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

谭人凤羞愧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请问尊姓大名?谢你对在下如此厚爱,不忘于怀。”

那人道:“我姓龙,字砚仙,号特甫,又名龙璋。”

谭人凤喜道:“呵——龙璋先生。久闻大名,久闻大名!”

龙璋道:“不劳多礼。远道而来,能否到我家里去叙叙?”

谭人凤欣然应喏道:“那在下打扰了。”

龙璋蔼和地扬手道:“有请——”

于是俩人并肩而行,一会就踏入了在古香古色的龙公馆。二人落座,家人上茶,龙璋和谭人凤品茗交谈,氛围十分融洽。

龙璋道:“你已弃却功名,世如样混乱,又为何事前来省城?”

谭人凤道:“实不相瞒。这回出来,就想观观景、透透气,问问如来佛祖,我谭有府此生还有没有希望?”

龙璋不解道:“壮士希望,何所指也?”

谭人凤慷慨道:“大丈夫立世,纵使不能个个治国、修身、平天下,但也得寸有所长、尺有所短地建功立业啊——”

龙璋大为激赏,道:“有志,有志!‘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但目下时局混乱,人心叵测,你又将何往?”

谭人凤掷地有声道:“遨江河大川、登崇山峻岭,解解怀抱、舒舒郁闷、览览众生。”

龙璋道:“然此则又何为?我炎黄子孙,华夏后裔,光览是无济于事的;若不从根本上改变现状,此则又何为?”

两个凌厉的“此则又何为”,使得谭人凤有点“踉跄”!但他稳住了阵脚道:“我记得贾岛两句诗,‘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待到知处时,脚下即有路;脚下有了路,此则自可为!”

龙璋知道他不可强留,也不便强留,就道:“有府君。当你游完回程,倘若再由此过,我仍然欢迎你的到来,但愿君至如归……”

谭人凤谢道:“‘十步之泽,必有芳草’。在下今日,已嗅其香矣!日后有缘,谭某一定前来聆听教诲、再行叨扰。”

龙璋拱手道:“君言重了,言重了。粗餐陋宿,何足挂齿?君子之交,淡如水也!”

翌晨,当一轮血红的朝暾冉冉升起时,龙璋亲送谭人凤出湘春门,目视其北行。

向云山,向雾海。接下来,下一站是鄂省了。

一路上,谭人凤既想蔡艮寅,又想起邹永成了——

邹永成是新化名宿邹代钧的侄儿。邹代钧`其为名宿,一在于他曾率先呈请湘抚陈宝笺报部立案,创建了新化实学堂;二在于他在京城创办过中国最早的“亚新地学社”,成为“舆地学”界的泰斗,后病逝于武昌公馆。谭人凤初识邹永成时,邹永成年方十岁。那时,邹永成随父来到油坪溪“缬秀馆”内,见馆壁上刻着王勃的《滕王阁序》,歪头歪脑便读:“……潦水尽而寒塘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谭人凤笑道:“器之,你把父亲念成儿子了……”

少年邹永笑道:“嘿呵,真的?把父亲念成儿子了?”

谭人凤道:“我问你,是塘深?而是潭深?”

少年邹永成道:“当然是潭深噢!”

谭人凤乐了:“那你刚才,不是把‘寒潭’念成‘寒塘’了吗?”

少年邹永成不服输道:“父亲就父亲、儿子就儿子吧?谁叫它们那么相似哇!”

当时,大家都大笑了!竟想不到的是,那少年邹永成以后会和少年蔡艮寅,读书在一块?只是如今,被朝廷风暴一卷,不知将他们两个卷去了何方?是好是歹,天在于天,唯愿他们不会有事……

进入鄂省时,天色已晚。谭人凤信步跨入路旁一处悬着“甜香香”木牌的小客栈 。

他刚坐定,便从内走出一个满面春风、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来。她夸张地亮笑着:“啊呀呀——哪来的大美男子噢!天晚了,一路辛苦咯?”

谭人凤漫不经心地瞟了对方一眼,但见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上穿花袄背心,内露淡黄绸衫,下着宽腿青裤,脸若鲜茄,眉呈君黛,画眉眼斜斜地瞄着他不放。

谭人凤道:“来盘牛肉来壶酒……”

那店老板娘一声娇媚的“好咧——”一阵风般旋了进去。一会,她便将酒菜端了上来。为谭人凤置碗、酾酒、搁筷后,大大方方地在他对面的凳上坐了下来。

谭人凤不理会,自顾喝酒。店老板娘竟拿起筷子来,为他含情脉脉地夹菜!

谭人凤不快地发话道:“你们这地方有这样的规矩么?”

“规矩噢?”店老板娘甜蜜蜜地且说且站了起来,走过去傍谭人凤亲热地坐下,且伸手去触摸他胸前的长髯道:“规矩是有的。可我这店嘛,我喜欢谁,就陪谁……”

谭人凤推开她的手道:“如若我不愿意呢?”

店老板娘更温柔道:“不愿意也得愿意……”

谭人凤恶心道:“怎么个愿意法?”

店老板娘眉笑眼花道:“难道这个也要我教吗?”说完,淫荡地扭着身子。

谭人凤怒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店老板娘道:“你是谁并不重要。老娘就喜欢你这部胡子……”说着,伸过手去想摸谭人凤的长髯。

谭人凤“嚯”地掷了手中的筷子道:“我不喜欢你又怎么办?”

店老板娘冷了脸道:“那你今晚就出不了我这个店!”

谭人凤虎地站了起来:“真有这回事吗?”

店老板娘道:“老娘从不打诳!除非你——”

“除非怎么样?”

“除非你把身上的银两、银票全拿出来!”

“原来你是想打劫啊——”

“少废话,动作麻利点吧!”

谭人凤手痒痒地说:“可惜我这个拳头不答应噜!“

谭人凤话才说完,只听那女人一个“呃喝——”从里屋突涌出了三个持刀的男子!

谭人凤漠然地朝他们招手道:“来噢——”

那三个家伙瞪着血红的眼睛喊道:“宰了他……”扬刀怒涌而上!

谭人凤倏地扬臂施展开谭家功夫,向旁一闪,两手左右开弓一下,但见那三个家伙,竟如稻草人般齐声“扑咚”倒地,动弹不得。

谭人凤笑道:“店老板娘,可还有酒肉?”

那女人面如土色,吓得直抖道:“有、有……”

谭人凤不与之计较,捺捺长髯,出店融入了茫茫夜色。

是夜,谭人凤在武昌郊外随便找了一家旅店住下来。鬼使神差,他怎么也想不到,就在这个夜里,就在离他不远的巷子里头,他最惦念的学生蔡艮寅与邹永成,正在参与着一场极神秘的会议呢?

那场神秘的会议在巷子里头的一处屋里进行,召集会议的叫唐才常。晕红的灯光下,唐才常体态魁梧、面容黧黑、表情极为丰富,他在掷地有声地说:“弟兄们,维新虽遭扑灭,六君虽然献身,然康、梁仍在,抗争不息。我们与座同志,恨不食满虏之肉,剥慈禧之皮。我们已在各处组织起义军。这支起义军叫自立军。我们的弟兄已有四千多人,遍及江南江北。时下,我们的当务之急,是继续迅速建立各地的联系网,以闻风而动为最佳效果!我们要迅速准备武装,购置器械,谋于武昌,择期大举……”

林圭,一个文文雅雅的青年接着说:“朋友们,侠客们,我们这支自立军,应雷厉风行于为满清王朝送葬的路上!我们只能为那拉氏唱哀歌,唱葬歌!因为我们要誓替喋血菜市口的烈勇报仇,要救出被困瀛台的光绪!并且,张之洞支持我们,我们何惧之有?”另外还有好几个人慷慨地讲话。

蔡艮寅和邹永成坐在一块,神情专注,默不作声。因为他们二人,在其他人看来,年龄委实都还太小。然而他们心里,此刻都有一股烈焰在燃烧——那就是为解救中华民族的苦难而奋斗!此刻都有一种力量在涌动——那就是为反清不成功便成仁!不过,也正基于他们尚未成熟,他们此刻去不可能认识到,从日本回国来组织自立军准备起义的唐才常,其口号是自相矛盾的。既要推翻清朝,又何解救光绪帝之有?

星光灿烂的蓝夜,散会后的蔡艮寅和邹永成,肩并肩地走过了谭人凤所在的旅社……

谭人凤与他们,就这样失之交臂!

谭人凤是在鄂省的第三日拂晓进入河南的。

那时,青灰的曙晖呈出他:一个萧然的影子、一个傲岸的身躯!那时,金星为他壮行;霞彩为他伴色。他就那么青天坦荡荡、大路宽广广地走得那么潇洒!

进入河南后,谭人凤最想去的地方是嵩山。嵩山啊,神奇、瑰丽、崔魁的嵩山!多少年来,还,在少年时代,他就喜欢上它了哓!那时,他就听大人们说河南有座嵩山,嵩山上有座少林寺,寺里有许多武艺绝伦的和尚,和尚们的声名震荡河山!如今,他已至此地,能不去景仰吗?

前头,一个荷锄戴笠的农夫向他走来。

谭人凤驻足,有礼貌地问:“老人家。到嵩山去,是朝前走吗?”

老人扫量了他一下道:“错啦!朝西方……”

谭人凤拱手一个“多谢指点”,车身西去。走哇,走哇,不知走了多久。他虽然先没在乎脚下的路,却慢慢觉得,脚下的路是愈走愈难了,双脚是愈走愈费劲了,渐渐地也是不知不觉地,由平原而丘陵,由丘陵而高坡,谭人凤突兀地末蓦然看到,不远的前头,隆出大片模模糊糊、黑黑黝黝的崇山轮廓……那耸天立地的一片,应该是嵩山了吗?

谭人凤正高兴的当儿,前头,又有一个摇着破扇、穿着百纳衣的和尚泰然而来。

他又立定,有礼道:“师父,嵩山就是那吧?”

“破”和尚不驻脚,大声回道:“是即不是,不是即是,又何问哉?”

谭人凤望着他的项背,顿生狐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忙追上去:“师父,师父!”

“破”和尚仍不停足:“何路施主,你有何事?”

谭人凤拦住他,毕恭毕敬道:“师父。在下湘省谭人凤,不远千里而来,迄请指点迷津……”

“迷津?哈哈哈哈——”那“破”和尚终于停下来了,将他上下瞧了,一作什道:“桃花色运,英雄气概;苦行修炼,紫气东来。善哉,善哉!”

待谭人凤亦以手合什“谢师父”时,眼前那“破”和尚,竟一阵清风而去,谭人凤甚是奇怪。

小半天后,谭人凤已来到嵩山脚底。抬头仰望,讶出声来:“多高噢!”随之,一股蓝天真气似乎从云霄直射到他心里,脚下不知疲倦地生发出了一种轻飘飘的上浮力。

他开始登山。眼前这些山重叠如波、高底起伏、雾绕云撩、明明灭灭、黛黛紫紫,其形也,如同舞凤;其概也,势如巨蛇。其真蕴,看来全然隐于如幻似梦的云雾之中。看近点,则四处松杉满谷,清流潺潺,雄伟庄严,超凡脱俗,真不愧为中原第一山。谭人凤于登山路上,见到的第一座山就是太室山。游人、登山客,目睹的便是它的伟岸!

谭人凤紧沿山道,步过山门,穿过大雄宝殿,来到嵩岳塔下。嵩岳塔,建于北魏永平年间,巨今已一千四百多年。谭人凤登塔而观,觉到的是望程高远、格调华贵、秀色可餐!

特为奇妙的是,谭人凤在观塔登塔的过程中,于漫山游人里,他意外地发现了一红绸、一蓝绸两个令他颤抖的姑娘!那两个姑娘,苗苗条条、秀秀气气,柳眉高鼻、瓜子脸形,尖圆下颏、剔亮逼人的丹凤眼睛,脚著绣花鞋,头绾紫樱结,腰佩短剑;她俩除了衣色不同,完全如出一辙。

至于让谭人凤颤抖的原由,则是那一红绸一蓝绸两姑娘,油然使他想起已逝的妻子了!因为她们俩,其貌、其容、其身材、其气质,都和声前的亡妻酷似。她们,分明是一对孪生姐妹啊!这样,就让不能平静心潮的谭人凤,亦步亦趋地紧紧地跟在她们后头,不舍离去。他悸痛着恍恍惚惚地生起一种冲动,极想向前去问一声:“唉,你们姓甚名谁噢?家住哪里噢?是不是唤毓梅噢我?”然而他没疯,又怎么能够?

一路,谭人凤就一直于后随那俩个红、蓝绸姑娘游着嵩山,随她们左拐右转上了峻极山。峻极山多兔,行着,行着,不时会有小灰兔从脚下蹿过。于是,谭人凤听到了那红、蓝绸姑娘欢喜的叫声:“逮哓,我们快逮一个……”谭人凤便看她们俩个跳出小路,纵身草丛,扑起兔来。然而那些野兔异常敏捷,岂能轻易被捉?所以她们气喘咻咻地扑了许久,却没捉着一只。

一会,谭人凤又随她们去到了少室山,少林寺就在少室山上。少石山,按碑文所记,相传是印度来的禅宗初师,曾在这里面壁九年,潜心修炼,才造化了一代驰名天下的少林武僧。谭人凤在寺里还能看到当年那些武僧习武时留在地面方砖上的个个凹陷,真让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而成为一种心灵的熨帖!

可是,素有豪肝侠胆的谭人凤,此刻却如同坠入迷魂阵般,视野里竟无视了历史英物,无视了崇山峻岭,仅存的便是红绸、蓝绸那两个二姑娘的流漾……接而,她们的面影恍恍惚惚地取而代之的,又分分明明的成了毓梅……

于是,他显得有些孟浪地走向前去,向那二姑娘有礼地双手抱拳道:“在下湘省谭人凤,敢问二位小姐,是否叫毓梅噢?”

红绸姑娘斥道:“休得无礼!我们怎么叫毓梅?”

蓝绸姑娘却咯咯笑了起来道:“这位客官,你为何问得这么傻帽?”

谭人凤嗫嚅道:“傻,傻帽?因、因为你们,太、太像毓梅了……”

红绸姑娘怒目,拔出腰间的佩剑道:“还要胡言乱语,休怪本小姐的剑不认你!”

蓝绸姑娘咯咯地笑得更厉害了,劝道:“走吧,走吧,他一定是病了,可怜吔。”

“什么?我病了?可怜?”谭人凤怀着一颗被刺痛的心,突发阔笑地走下山去。

他的阔笑,他的身影,他的美髯,于踉跄中魅力非凡,使得那红绸、蓝绸姑娘定睛盯住,无比震撼!

那天,谭人凤下山去,是非常勉强地下山去的。下得山后,他踉跄入山下一客栈,便病倒了。

而且这一病,终竟病了多久?连他自己都非常模糊。反正没日没夜,他就昏睡于那小客栈的木板床上,眼前一直是云里雾里、云雾迷茫,他就在迷茫的云雾里迷迷糊糊地浮游着、漂泊着、呼唤着:“毓梅……毓梅……”

待他终于醒来,见到的是店老板娘手头持个碗,碗里有个匙,正喂完他的汤水。

见他醒了,店老板走进来道:“客官,你真把我们吓死了。你知道自己在这张床上躺多久了吗?”

谭人凤摇头。他真不知道自己在这儿羁留多久了,昏睡多久了。随着神志的复苏,他才愧疚道:“我在这儿,一定睡很久了吧?你们是我的恩人啊——”

店老板点头道:“客官,你在这儿到今天为止,已足足睡了二七一十四天噜!”

谭人凤翻身起床道:“实在冒昧,实在惊扰,谭某人凤深表谢忱。”

店老板笑道:“客官咋个谢法?”

谭人凤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救我谭人凤一命,胜造七十级浮屠。在下日后定当重报!请恩公留大名于我……”

店老板道:“我姓吴,祖籍河北沧州,五岁丧父,九岁失母,讨饭至此。原来的店老板姓孙,娶妻白氏,仅生一女。他们见我禀性忠厚,便收我做小厮。后来,我成了他们的女婿,这小店便是我们的了……”

谭人凤深长感叹:“哦——苍天佑我,使我得遇像你们这样的好人哪!”

店老板接着说:“客官。我们看你仪表堂堂、一时落难,日后会有好人做的。所以,我们也并不盼你日后如何来谢我们。只是此去之后,你可要好自为之了。”

谭人凤双手抱拳道:“谢谢!谢谢!”

久病初愈的谭人凤走在了河北的路上。本来,他应该弃却红绸、蓝绸姑娘对他的诱惑了。通过昏睡的日子,他又定位到了自己的路线上来:去北京,看看中国何以了?那拉氏何以了?

不过,一次意外的住宿,又改变了他的行程。那日,日色昏茫,天地黯淡,他落宿在一座路边镇上,洗脸洗脚正准备睡觉的时候,外头嚷嚷地又涌进了大彪做生意的人来。他们边吃饭边叽叽喳喳地说话,说什么世界不太平啦,还能做什么生意啦,说什么山东大闹义和拳啦,杀洋鬼子啦,烧洋教堂啦,还有什么“红灯照”、“蓝灯照”啦,尽是些穿红绸擎红灯穿蓝绸擎蓝灯的姑娘女的啦……

谭人凤被他们的话深深吸引住了!他一下由“红灯照”、“蓝灯照”、“红绸”、“蓝绸”,又油然想起了游嵩山所遇到的那红、蓝绸姑娘了!他决定改变笔直北上的路线,折东到山东会会“红灯照”和“蓝灯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