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路途不幸
吉庆、冰山、地震的媳妇该哭,哭自己不该死的丈夫。二娃媳妇也该哭,哭自己不该死的女儿,还有短命的女儿留下的可怜的外孙女儿。
二娃的闺女嫁给本村的韩家。两人虽然是媒妁之言,闺女和女婿挺合得来。两年后,添了个千金。小两口儿就商量着在省会开了片小吃店儿,生意挺红火。那天晚上,两人骑着摩托车回来看了看由爹娘照管的女儿,第二天凌晨两三点,两人骑着摩托车就走了。半晌,女婿在医院里打回电话说出事了。等一家子急急忙忙赶到医院,女婿满身是血,躺在床上,闺女早躺在了医院太平间。女婿说:“我们骑摩托车正走着,对面来了一辆逆行的大卡车,车灯贼亮,为了躲避对方,就撞到了路牙子上,两人被摔在路旁,天亮时,被好心的路人发现,打了报警电话。”二娃和媳妇,抱着小外孙女,只有嚎哭的份儿。
“二娃没有钱为闺女登广告悬赏征集线索,登也是也是白登。”张华听着几个女人的哭声,就叹气,“规规矩矩走路的死了伤了,违规的却大摇大摆明目张胆地跑了。唉,人,命就是贱,有时贱得像只蚂蚁。让她们哭吧,痛痛快快的让她们哭一场,把心里的苦水都倒出来。”张华想着,似乎明白了洪智为什么走得那么安详,“自己解脱,也给别人一个释放痛苦的机会”。张华就觉得刚才不该胡思乱想冤枉洪智。张华也奇怪自己为什么那样想,也觉得那样委屈了洪智、对不起洪智。可是,生活就是这样啊!人们总的找个机会把积存在心里的苦痛释放出来吧。
张华说话直白,不会打圈子绕弯子,有时让人觉得下不了台。娘活着的时候就没有为此少批评张华。
“改不了啦!多半辈子了都是这样,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老百姓有句俗语,‘狗改不了吃屎’!”张华想着,心里就轻松了许多。
“嗵——嘎——嗵——嘎——嗵——嘎——嗵——嘎——”丧炮响得有点儿密集。
吉庆、冰山、地震、二娃的媳妇儿从院里出来,红着眼围住张华。张华看着她们,不知道跟她们说什么,只好讪讪地点点头:“你们一块儿过来的?”
“张华哥,你知道洪智是怎么死的吗?”冰山媳妇问。
张华摇摇头。
“我听别人说,洪智是喝安眠药死的”,二娃的媳妇看看四周,神秘而悄声地说。
“为什么?”张华睁大了眼睛,有点儿吓人。
“听说洪智收购了大量废铁,现在降价,赔了不少。”
“你从哪里听说的?”
“街里都嚷嚷起了,就你不知道!?”二娃媳妇的语气坚定还夹带着些许不满。
“洪智收购废铁的时候一块七八,谁知现在降到了七八毛钱,一斤赔了一块来钱。”冰山媳妇儿补充说。
洪智收购废铁的事儿,张华真不知道。但冰山媳妇儿的话,却勾起了张华对自己厂子的怀念,“自己的厂子也是这样倒的。”
张华眼看着原材料价格一天一天往上窜,两千多,涨到五千多,再涨到一万多,凭着自己干厂子这么多年的经验,明明知道有问题,还是进货了,客户都等着用货呢!进货时一万多,很快,一下子跌成了六千多、四千多,光这一下子,几百万没了。张华没有倒下,厂子关了张。
许多商户都是因此倒下。
“不过,自己办厂子是干实业”。张化一直这么认为。自己的理想和洪智“人生不是为了挣钱,挣钱得为人生”的理想不一样,他觉得洪智就是耍小聪明,搞投机。可是,检验英雄的是市场。不管你干实业还是投机,市场面前人人平等。你失败了还讲什么干实业干暄业,干什么业不都是失败。其实,人就是一只小蚂蚁,蚍蜉撼市场这棵大树,洪智张华辈岂不是妄想?
张华想着,刚轻松一点的心情又沉了下来。他为自己经营多年的厂子惋惜,为洪智哀伤,为眼前这几个寡妇难过,更为放鞭炮的那几个没人管的“傻小子”的将来担忧,还有眼前的糊弄他们。
吉庆、冰山、地震、二娃的媳妇儿看张化不说话,大伙儿就要走。
“你嫂子呢?你们大伙儿多陪陪弟妹,劝劝她,别伤心过渡,你们也要多注意身体呀。”张华叫住她们几个嘱咐着。
“嫂子在屋里陪着弟妹呢,我们特意出来和你说句话”,几个女人说着,就一块走了。
苦命的女人们!
天下苦命的女人何其少!
张华抬头看了一下太阳。太阳没有一点血色,白擦擦的,天上飘着一片儿黑云。这样的天容易起风,张华想着,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十一点多。张华就往灶里加了根木柴。锅里的肉菜咕嘟着,像过年顿的杂烩菜。平时炒菜,可炒不出这样的味儿。“咕—噜—”,张华肚子里响了一声,就觉得有点饿。
“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丧炮越来越密集,催着人们送洪智启程。
洪智的丧炮放的不少。放多放少有什么用,还不如节俭下来,干点别的。张华就想起老人们常讲的一个故事:有个财主生了个小儿子叫要麻,这小子总跟老子对着干,老子叫他上东,他非去西,叫他打狗,他非骂鸡。老子知道自己要死了,就把儿子要麻叫到跟前对他说:我死后没有别的要求,为了节省,你就给我用口石头棺材吧。要麻一想:一辈子也没有听过老爹的话,这回就满足了他吧。岂不知,老财主是为了让儿子给自己用口木头棺材,没想到事与愿违。
一阵火药闻儿飘过来,张华有点儿恶心。以前,张华特别喜欢闻这种味儿,一闻见这种味儿,就一口一口的吸进肚里,慢慢地品。张华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嗜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自己小时候爱放炮。离过年还老远,用自己好不容易攒的两钱儿买把小红鞭炮儿,上学放学路上就和伙伴们走一路放一路。后来,张华觉得自己闻火药味儿成了癖,私自下里跟二娃偷偷说过。二娃笑着说,自己喜欢闻汽车尾气味儿。没成想,冰山被火药烧死,二娃的闺女因为避让汽车摔死。自从冰山被火药烧死,张华闻见火药味儿就恶心。
“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嗵——嘎——”密集的丧炮声,召集来越来越多的人。
张华老远看见一辆小车噌的停在胡同口儿,车里钻出一个大胖子。
“谁呀,那么气派?还压着后阵?”张华纳闷儿。
一阵微风,卷起一个小旋儿。张华觉得有一个小东西儿趁机钻进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