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屋 一
我们在追寻什么,我们不知道,时间和鲜血一样流淌,只因为失去了,才会去想,才会去痛彻心痱
一
祖屋乡下一间普通的红砖房。四周也不象那些讲究的人家种满了诸如凤仙花、栀子花之类,显得很凌乱。门口随意用麻绳一拉,便成了祖母的晾衣架,上面挂满五颜六色的洗得分辨不出颜色的童衣,是小婶娘的劳动成果。小婶娘是个精明能干的阿庆嫂式的人物,人长得也很体面端正。幺叔读过高中,有一付侠义心肠,写得一手好书法,练过几手拳脚,人却倔强,只服他父亲和大哥。祖父虽上了年纪,可是身体还行,年轻时曾经的灯火辉煌,年老时化为了对儿女的温和慈祥,祖母呢,生育四子三女,一子早夭,一子早瘫,大半生的辛勤操劳,无怨无悔,对命运的安排淡定从容,从不见发愁,大儿大学毕业成了家,就是我父亲;一子三女也都婚嫁生子已毕,如若二叔没瘫,一切该是很完满。
门前那株槐树开了谢,谢了开,最知两老心事。祖父母寻思,应早早为瘫儿筹划一切,自己一年老似一年,一旦百年,瘫儿子交把何人?两儿虽可靠,两媳并不好说话,此时不积谷防饥……于是,瘫叔开了一个小杂货店,自己守店,七十多岁的祖父隔数天拉着板车走十多里路往返城关进货,无论严寒酷暑.而对其他儿女的要求很简单,只要每年过年带着孙辈回家一次,也就满足了.
因了老的这个心愿,我和弟弟寒假就会被父亲送到乡下。我的母亲是个有些神经质的小资情调的女人,此人无法用语言描绘——中国人的传统是不能评价自己母亲,因为说母亲不好便是说自己不好。我也许是个对很多类似于此等传统并不以为意的叛逆者,因而称自己为“逆女”,称她为“关门夫人”——只有关起门来才显露凶相;“刺猬投胎”——一句好话到她嘴里就会转化成利刃穿心;“夸张手法”——一点小事就可酝醇成惊天霹雳;“虚荣之至”——为此不惜说谎骗人骗己;“完人”——自认为从不犯错即使有错也是他人的错;“变化多端”——前一秒的笑容还未消失,后一秒已经雷廷万筠。当然也是有些优点,还算得上勤快,会做家,手上也能存下点钱来。父亲倒是很开朗宽大,然脾气一触即发,好吃懒做,不会做家,虽用尽心力讨好我母亲,奈何她是何等刁钻古怪的个性,两人平时在家气血上涌厮打时,街人邻居早已见怪不怪,一笑了之,并不来劝,他们自然也就偃旗无趣,家里气氛自然无从好起来——只有针锋相对的紧张。只在在祖母这里,我和父亲才能真正放松下来,父亲的笑容如此无忧,我呢只想象小狗一样在地上打滚。一家子人,浩浩荡荡,骑着自行车,你到我家,我到你家,没地睡没地坐,可是有长辈温情的纵容和慈爱,我们可以无忧无虑--原来这种爱就是孩子心中的天堂。更何况,还可以见到唯一的表哥,也是大娘娘的唯一的儿子。少年的我,对他有着无限崇拜和暗自爱恋,这种情结可能会影响我的一生——对男性的审美皆以他为模板。他面目很英俊,眼睛大而有神,个子不高,有着农村少年早熟的脸,宽厚的肩膀,健壮的身材,内向而温和,念书时成绩很好,有着绝非人力可以强求的质朴。此外,大娘娘家还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叫翠华,二女儿叫韵华,最小的女儿叫红红,长我一岁。
而由于母亲对婆家的冷淡,有好几年没能顺应老的心愿,小儿女们只在幼不更事时在一起玩过,记忆已模糊,等到再见,已是婷婷少女们和英俊少男。
祖母其实是一个骨子里温顺而又不很讲究的人。我们叫她“太”。她可能是世上最好的祖母,有一颗无比宽容和乐观的心--原来成熟如父辈也极需要这种包容心。每天天不亮,睡梦中隐隐听得祖母起床声,咳声,倒马桶、挑水煮饭喂猪喂鸡的声音。而大家起床后,桌上必定摆上了热热的汤圆稀饭,黄黄的腌菜咸鱼。祖母亦对孙儿女比对外孙儿女辈稍显偏爱--中国传统骨子里的东西必定深深影响祖母那一代人。祖父呢,言语少而精,年轻时曾当村长,与他沾亲带故的人很多,常说人要“吃得、饿得、做得”,不太关心外面世界的变化。全家最聪明的是瘫叔,身残了,做生意的头脑却无人能及,靠着这点天赋,不但养活了自己,还能接济别人,也算是老天对他的一种补偿。父亲虽然读了大学,然性子硬,未能如一般乡下人期望的那样升官发财、光宗耀祖,只是一个教书匠,入不了仕,也是他终身的遗憾。
幺叔在家务农,种了水稻田和几亩菜地,闲时撑撑渡船打渔,加上小婶娘能干,祖父母和众多亲友的照应,总算日子过得不错。两个小人--幺叔的两个儿子,父亲给他们分别取名,大称“行”,小呼“远”,取我行我素和前程远大之意,这是父亲心目中理想的人生境界——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为何他不将人生理想寄托在我和弟弟身上,以至我俩的名字看起来十分普通?
祖屋是典型的的乡下布局。进门是宽敞的堂屋,迎面是松树常青的一幅画,两边立了两幅对联。画下摆了大方桌和椅,皆漆了桐油。由堂屋为中心分东西房,东有两间,其一住着祖父母,另一间平时堆杂物,人来时作客房,西也有两间,住着幺叔、小婶娘和两个侄儿。在堂屋的后面,是祖母的厨房,一个典型的两锅式的烧柴灶。出了堂屋大门,正外面是块宽敞的平地,大门西边紧靠祖屋、用树枝作的栅栏围了一个小园,里有胡芦架,架下面是几畦菜地;猪圈紧邻小园,总有几头白胖的猪;大门东紧靠祖父母住的外面用红砖砌了一个低矮的鸡笼,名曰鸡笼,实际上也有鸭和鹅;而后面,出了厨房小门,后面是公用的路,屋的地基高出路面许多,遂设了一个下坡的台阶,因路面低洼,在地基与路的边缘形成一条长长的水面,祖母在里面种上了芋头,每年夏末收获,吃不完还可拿到集市卖。与祖屋相邻的那家人家是我们的本家亲戚--一个30多岁的男子,名叫德生,已娶妻生子,他的父母与我的祖父是堂兄弟,均已过世。
从祖屋沿那条公用的路走5、6分钟,就到了瘫叔的小杂货店,是大队做的一排四间平房中最靠西的一间。里面用水泥砌了一个横向的隔断——一个长约1.5米宽半米的柜台,用作卖台,下面紧靠柜台边缘,放着三口大缸,一是散酒缸,一是酱油缸,一是醋缸,空气中有淡淡的酒香,混合着酱醋的味道。瘫叔整个人斜倚在柜台后的木椅中,柜台上放有茶壶茶碗和乌黑发亮的算盘,免费为乡人供茶水。人来买东西,他便略一转身,从触手可及的身后的一排货架中取出物品.若是够不着,善意而淳朴的乡人便自去取来,若打酒打酱油类,人来便自去拿铁皮漏斗套在瓶口,用木勺打上一瓶,付钱,闲话些时。这小杂货店在乡下人看来,亦可作为“茶”室,里面放着几张条凳,喝茶水的功能早已居其次,主要作饭前饭后闲话及休憩的场所。那排货架后面就是瘫叔的睡房,里面常年摆放两张床,祖父每晚来照料他。
子侄辈中,瘫叔最疼爱的就是我和弟弟。这个人,他也有着风清月白的少年时代。那时,他活蹦乱跳,清秀而聪明,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是兄弟姐妹中的佼佼者。十三岁那年夏季的一天,他发着高烧下水游泳,回家后就一瘫不起。一个人的命运就此被改写,那些美丽的梦想从此一天一天离他远去。几年过去了,十几年过去了,父母的百般呵护,还是解脱不了一颗孤独而绝望的心灵,几次自杀未遂,父母的斑斑白发和眼泪,瘫叔终于认了命——人不能与命斗,一切已经发生了,一切只当没发生,人生的缺憾往往只能作如是观。
造物也并不只弄人。二娘娘的子女——大表弟和大表妹就深受上天垂青,大表妹玲和大表弟静无论身材相貌皆是无可挑剔的美女俊男,只是于读书上并无多大造化,倒是二娘娘最符合祖父那“吃得、饿得、做得”的标准,身材高而壮,做事能干而麻利,对人对事又继承了祖母的宽容和淡定,自然深得祖父母和其它人的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