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争议人生
（一）一辆三马子“噔、噔、噔”地开过来，停在灶前。机楼里钻出红胜、吉造、占强三个小伙子，一下车就嚷嚷：“今年，大白菜真便宜。”一看张华坐在灶前烧火，三个小伙子围过来，大呼小叫着：“叔，你猜今年大白菜多少钱一斤？”
现在，农民种庄稼，也都专业化了。种粮食就有种粮食专业户，种菜就有种菜专业户。其他人家就是种点菜也无非是在地边儿点上几颗儿，随吃就随时采摘了。所以，现在，农村和城里人差不多，也整天买菜吃。像谁家老人和结婚这样的大事，用菜量大，就去集上批发。
“去年，我倒腾大白菜，一三马子能卖三百多，今年，只能卖七八十，种白菜的算是赔干啦！”红胜掏出烟，递给张华，“叔，抽俺支玍古烟吧！”又随手递给吉造、占强一支。
张华接住，夹在手里，就去摸口袋儿里的打火机。
“叔，我这里有火，我给你点着。”占强“咔嚓”按着打火机，伸手给张华点着，然后点着红胜、吉造和自己的，“今年也真怪，干什么什么赔！”
“猪肉贵，养猪的赔，把去年赚的连政府补贴的一下赔进去了；养鸡的更不用说，一只赔十来元。”
“养猪的，还有政府有补贴，养鸡的，就没人管。为什么养猪养鸡的就不一样。要是政府也给养鸡的补助不就更好了。”
“叔，你说这是怎么回事？”红胜追问着说。
占强看张华只顾着抽烟，默不作声，偷偷瞪了红胜、吉造一眼。两人立刻明白了占强的意思，吐了吐舌头，作了个鬼脸。三人就吆喝着“赶紧卸车，赶紧卸车！”，借口走开了。
张华实在是没心情，其实张华也闹不清为什么。都说是金融危机，金融危机怎么来这么快，简直就是猝不及防。你就说洪智，好端端的洪智，前两天哥俩个还一块儿喝酒，没病没灾，怎么走得那么突然么？那么平静？张华从看了洪智遗容那一刻起，心里就琢磨这件事。其实，世界上有好多好多事，不管是大事小事简单还是复杂，人们弄不清原委的有的是。
“兹啦！”糊弄他们把切好的猪肉倒进锅里，腾起了一阵阵热气，顿时，葱香、肉香味儿和着酱油醋香味儿一起钻进了张华的鼻孔儿。张华不由抬头看看糊弄正搅弄的满锅的猪肉片子，心想：“肉真不少！洪智到底是有钱，死了比活人都体面。”
别看张华洪智是哥儿们，张华觉得，从小时跟洪智在一起，就总是让人心惊肉跳。
上小学那会儿，家里还穷，自己多年攒了三元钱，花两元多买了一支钢笔，洪智非要用用，结果不小心掉在了地下，笔点儿摔坏了。洪智嘿嘿一笑：“摔坏了，再换一支。”洪智用钳子把笔点儿夹了夹，把钢笔刷洗了刷洗，塞到张华手里，“看看跟新的一样不？”说着拽着张华就走，“走，跟我一块儿去供销社，准给你换回支新的”。
“同志，请拿这支钢笔让我看看。”洪智指着玻璃柜台里摆放的各式各样的其中跟摔坏的一摸一样的钢笔说，“就这种样式的，就这种样式的。”
趁着售货员不注意，洪智拽走张华手里的笔，把新笔迅速塞到张华手里。张华吓得心腾腾得要跳出来。看着张华蜡黄的脸色，洪智抱歉的对售货员说：“对不起，我兄弟病了，先放下，改日我再来买。”说着笑着，就把张华搡出了供销社。
看着惊魂未定的张华，洪智却得意地笑着说，“看把你吓得，和你的一模一样吧！用过的旧电池我都这样换过好几回了，放心吧，没事儿！”
还是上小学时，秋天的一个星期天，黑影都下来啦，洪智非拉着张华一块去打草。张华拗不过洪智，两人就一块儿往地里走。走到果园子附近，洪智拉着张华从旁边迅速钻了进去，猫腰藏在一棵大果树下。张华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可怎么也挣脱不了洪智的手。“我看见你们啦，快点出去吧。”看园子的人一边喊一边擦擦地从张华他们藏身的大树旁走过来。洪智把张华一拽，“别出声，他是吓唬人呢。”看园子的人喊着就从他们旁边走过去了。两人一人摘了一筐子苹果。怕家里人嚷，就在地里挖坑儿藏了。
从那以后，张华就领教了洪智的小聪明，知道洪智胆子忒大，虽然两人还在一块玩耍、写作业，但再也不敢跟着洪智去野耍。直到现在，两人经常在一块儿，感情也挺深，但是只是喝喝酒聊聊天拉拉家常。
“嗵——嘎——嗵——嘎——嗵——嘎——”一通丧炮响。
张华看看锅里的菜，咕嘟咕嘟滚着，腾起阵阵菜香。三马子又“噔、噔、噔”地开过来，红胜、吉造、占强张罗着卸下几簸箩馒头。洪叔过来，塞给张华一盒烟，转身就走了，紧着忙别的事去了。张华打开烟盒，抽出一支，从灶子里拽出一支火棍儿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让烟在肚里转了一圈，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吐出来。
（二）洪智是村子里挺有争议的人。
张华就想起了自己意外经历过的一件事情。
七月，骄阳似火，空气热腾腾的蒸得人喘不过气来。张华去县城办事，骑自行车回来走到河滩里，前面一片西瓜地。张华把自行车支到地头，往地中央的瓜棚走去。看瓜的老远就打招呼：“买瓜呀！”
张华回应一声：“是啊！”
“买多少？”
“路过，解解渴，一个就够了。”
“过来吧，这有打好的，吃两块子算啦，还买什么！”
张华走到了瓜棚跟前。看瓜的是位老人，瘦瘦的身体，慈眉善目。不知为什么，张华一看见眼前的老人就觉得亲切。
“坐下吃吧，我刚打开的，熟得挺好。”老人指着桌子上切好的西瓜，送给张华一把板凳儿。
“谢谢，谢谢！”
“谢什么，快吃吧，你瞧这天热的，还要把人烤糊了。”
张华一边吃，一边和老人拉家常。
“老人家，你这瓜真甜呀！这片瓜地的有多少亩呀！”
“三十多亩呀，今年天气好，收成不赖。”
“老人家，看这瓜田收拾的利利索索，种瓜年头不少了吧！”
“几十年啦！”
张华吃完瓜，一定要给老人家瓜钱。老人说什么也不要。老人说：“种瓜的，让路人解解渴，还要什么钱。走吧走吧！要是好吃，多给宣传宣传就行了。”
“一定一定。”张华说着，用老人递过来的刚从清水里洗过的毛巾擦擦手，向老人说声“再见”，就走到地头，推着车子，又给老人招招手就要走。
哎，远处大树下蹲着一群人，是干什么的？
张华好奇的凑过去。原来，这群人正围着一个耍纸牌的赌博。耍纸牌的正扎着头专心致志地捣鼓手里的三张纸牌让周围的人押钱，嘴里沙哑地喊着：“看准了，看准了，最少十块，要是押准了，五十五十，一下子翻五倍，机会难得，机会难得，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儿，错过了不要后悔。”耍纸牌的就是洪智，周围还有几个本村的，正起劲地嚷嚷着：“十块，我押这张牌，十块，我押这张牌。”
“哇，我押中啦，给我五十，给我五十！”
“看这位朋友运气多好，押中啦，给你，五十五十！”说完，洪智扬着手里的票子向围观人群炫耀。
张华早就听村里人们纷纷扬扬说洪智他们劫道，自己一直不信，没想到今天在这却意外在这儿碰上他们耍纸牌赌博。周围正起劲地嚷嚷着的那几个人是托儿，有张华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见托儿们起劲的往上押钱、赚钱，想发财的人就纷纷上当跟着掏钱往上押：“我押这张，十块；我押这张，十块。”
“兔子不吃窝边草，这才离家几里地，更何况这大天白日的！”张华不知如何是好，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只觉得燥热难耐，汗腾得一下子冒了出来。洪智们赌得正上劲儿，哪里顾得着张华就在他们跟前。
张华正不知所措，抬头就看见大路的远处浩浩荡荡气势汹汹来了一群人。领头的几个人，一个人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斧子，一个人手里拎着一根棒子，一个人手里提着一捆绳子。张华正纳闷这是干什么的，这群人就旋风般来到了跟前。拿斧子的绕到洪智背后，一手就卡住了洪智的脖子，抡起斧子照着洪智屁股上就是一下子，洪智痛得大叫一声，“嗖”地窜起老高，拿斧子的人又把他摁下来。其他几个托儿见势不妙，撒腿就往远处放车子的地方跑，推上车子跨上拼命猛蹬，一路奔逃，转眼不见了踪影。
几个人上来，七手八脚把洪智用绳子捆上，问拿斧子的人：“是不是他？”
拿斧子的人说：“是，还有骑车子跑掉的那几个！”
“捉住一个，就不怕抓不住其他几个。”说着，人们就推搡着洪智往回走。
张华就小声问身边的人：“这是怎么啦？”
有人告诉张华说：“这些人都是俺村的，拿斧子的人叫郭亮。那会儿，郭亮从这里路过，他们一伙人劫了他的手表。郭亮回村叫了一帮人，大伙劝他别费劲了，劫手表的人肯定早跑了。没有想到这些人还真胆大，竟然还在这儿诱骗人赌博。”
张华问：“你们是哪个村的？”
那个人告诉说：“前面五里庄的。”
张华就顺着人流往前走。老远就望见五里庄村口挤满了人。等在村口的人们一看见洪智被五花大绑回来，哗哗起劲儿鼓掌，有的就喊：“打他！打他！”
张华一见，赶紧骑着车子往家跑去找人救洪智。洪智媳妇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两个孩子，这可怎么办？张华忽然想起公社派出所所长宋勰，是五里庄村的，就骑着车子直奔公社派出所。宋所长正好在，看见张华慌慌张张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赶紧让座到水，就问：“这么急着去那儿发财？”
张华说：“我还有心思发财。”就把见到的事一五一十说给宋所长。
宋所长听完，沉吟了一会说：“他们的行为激起了民愤，实话告诉你，我们也抓了他们好几回，就是没有逮着他们，没成想让村民给抓住了，我只能让村民们不能伤害他，那样也是犯法。”说着，拿起桌上的电话，就拨打。
洪智在看守所关了几月。
（三）“握住洪智手，摩托你推走。”背景是两只紧握在一起的手。你看这广告词，比中央电视台的还经典。这就是洪智现在在方圆几十里内满大街作的销售摩托车的广告。据说销售够一定数量，厂家就赠送一辆桑塔纳。也不知是洪智广告的魅力，还是洪智有什么魔法，反正买卖做得挺红火。但是，到今天，洪智走了，也没有见他开上桑塔纳。
有的人说：洪智为了开上小车，大量赊销，欠了老板许多的债；老板见要钱无望，觉得上了洪智的当，就请洪智喝酒，在酒里给洪智下了慢性毒药。
有的人说：洪智有的是钱；闹非典时，洪智和别人合伙倒腾假药发了财，少说也有几百万。
有的人说：洪智胆子大，真正发家是靠倒卖黑轿车黑摩托，后来叫公安局拘留过。
……
洪智还叫公安局拘留过，这是真事儿。据说是因为公安局抓住了一个偷摩托车的，这个家伙供出自己偷来的摩托车卖给过洪智一辆，洪智因为买脏被公安局拘留了。出来时，张华哥几个把他接回来，还摆了一场压惊酒。
“我有什么事？我能有什么事儿？车又不是我偷的，我是上了卖摩托车的当，我无辜，我冤枉！”
看着洪智面脸的不在乎，听着洪智的说辞，张华就突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这样下去，洪智迟早要出事。这种感觉把张华吓了一跳，心里暗暗骂自己：这不是给人家盼背兴吗，亏自己没说出口。但是，自己一定要好劝劝他，上有老下有小，再说你洪智都几十了的人了，还有个人样没有？
现在，洪智走了。走的是那样安详，还带着一丝微笑。“他笑什么？是笑自己不如他，还是笑这个世界？”
张华仿佛隐隐约约听到洪智嘲笑自己的声音：“别看你张华开了这么多年工厂，你家里有冰箱、空调、电磁炉、平板电视吗？看看我洪智家，少哪一样？什么时兴我有什么。别看你张华开了这么多年工厂，张华你住的房子比的上我洪智的三层小楼吗？别看你张华开了这么多年工厂，你整天叫大人孩子吃什么？看看我洪智家的冰箱里，塞满了鸡鸭鱼肉；张华你养了一个孩子，我洪智养了两。我走南闯北，吃香的喝辣的，你呢？你比不上我，永远比不上我，世界上没有几个人比得上我。你张华伟大，总是为别人着想，你有什么？这就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哈哈哈哈哈……”
张华就觉得一阵恶心。恶心得厉害就想吐，吐又吐不出来，就干呕，憋得脸红脖子粗，眼直流泪。糊弄他们几个在场的人见张华难受，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问张华怎么啦，要不要去叫医生。张华摆摆手，干呕了一阵，心就平静了许多。抬起泪眼对人们说：“没事没事，刚才好像被烟呛了一下子，咳嗽几声就没事了，谢谢谢谢！”
看着大伙散去，张华渐渐静了下来。
不，洪智怎么会笑话自己，洪智毕竟和自己是兄弟。洪智虽然没有彻底改掉劣迹，但洪智还是接受了自己的劝说。张华觉得洪智能虚心接受了自己的批评，就这一点说明洪智不是彻头彻尾的坏人。其实，洪智也有好多值得学习的地方：比如说救洪兴娘的命，萍水相逢，洪智就毫不犹豫；洪智孝敬母亲爱孩子爱老婆，从来没有让母亲和老婆孩子受过一点委屈，这在村里也出名。这些也都是洪智令自己最为佩服的。自己和洪智多年的交情，也是看中了洪智这些。张华就觉得自己刚才把洪智想得有点儿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