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建平给斯诺发了好几个短信,也不见回复。耐不住性子了,他拨打她的**,却是关机状态。他的心里很焦躁,不知道这个叫他深深挂牵的女孩到底在想着什么。也许又专心写作了;也许这几天的假期她不想被任何人打扰;或者,她不会是因自己回家看望妻儿不去看她,以至于生气伤心不理他了吧?不过她在短信中表示的很理解、很大度嘛,难道她内心却是很耿耿于怀吗?唉,感情这东西,果真是自私的。
不管怎么样,她赌气撒娇一时,可不要因此而不再理睬自己啊?想想也不大可能,斯诺那么用心爱自己,他相信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
回到妻儿身边的时候,建平也就不得不把这种牵念隐藏起来,他真的担心自己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会被敏慧察觉。他在和妻儿谈笑的同时,内心总是隐隐的、莫名的紧缩;说话的时候总突然停住,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或者该怎么样接茬说下去。“心猿意马”,“身在曹营心在汉”,他陡然明白了这两个词的含义。
晚上,他等儿子睡了,便把几天前乃至今天在回家的火车上,自己打好的关于给妹妹租房之事的腹稿,吞吞吐吐、拐弯抹角的告诉了敏慧。本来他不想说,但是考虑到每月800元的房租,他不得不说,因为他的工资卡在敏慧的手里。靠他个人的额外补贴来付房租,那是无论如何也不够的。他不会让妹妹、妹夫来出这笔钱,一来他们没有钱;二来他做哥哥的,为妹妹付出一些,也是应该的。自己常年在外,父母的生活一直靠妹妹和妹夫来照顾。如今妹妹需要帮助,他责无旁贷。
敏慧听了没有马上做出反应,但她从一听说建平为妹妹租房子,内心就开始不舒服,她更没想到房租居然那么高,而且还是建平来承担这笔费用。虽然她表面没有明显的表示什么,但建平从她的沉默中,早已感到了她的态度。
建平穿了睡衣俯身躺到敏慧的身边,他把敏慧的头放在自己的臂弯里,然后静静的望着天花板等待敏慧的回应。
敏慧发出了一声叹息,她把头从建平的臂弯里挪到自己的枕头上。
建平看看她,发现她的眼神忧郁,脸色凝重。
几分钟后,敏慧说:“你该劝劝你妹妹,生那么多的孩子实在没有必要;本来就很贫困,再多生一个孩子,不是雪上加霜吗?”
建平忙说:“我不是没劝过,可是你不知道咱们老家的传统,女人生不出男娃,是很没面子的。而且受人指责,遭人白眼。妹妹更惨,她因为不能生出男娃,在婆婆家很没地位,整天过着低眉顺眼的日子。你说,我们硬劝她不生,她的日子该怎么过?我们谁又能帮助她不受气、不遭埋怨呢?”建平的心情又沉重起来,“老家的观念就这么陈旧,我们是不可能改变的。所以我只有帮助妹妹,这是我做哥哥的唯一能够做到的。”
“那要是再生女孩呢?”敏慧很尖锐的发问。
建平无语,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但毕竟我尽了做哥哥的责任,至于再生什么,我们权且听天由命了。”
敏慧把头扭向另一侧:“我没钱给她租房子。”
建平终于听到了他最不愿意听到和最害怕听到的话,虽然在他意料之中,但真真切切的从敏慧的嘴里说出来,他还是一时发愣了。
“我们只是帮助她几个月,等她把孩子生下来,成功的躲避了追查,我们做哥嫂的义务也就尽完了。这部分钱,我想我们是有能力支付的……”
敏慧从床上坐起来,把头别向一侧不看建平:“你有能力,可我没能力。别以为你的工资在我的手里就一分不动的全部积攒下了。你还有儿子,他要上学,他要去学画画,他要去参加英语辅导……这些,你不去做,可你怎么知道我的不易?”
建平也坐起来:“我知道你带孩子操持家务不容易,可是,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没有一点积蓄吧?别说我的工资,就是你下岗补贴那一部分,我觉得假如精打细算,也足可以支撑不少的开销了。”
“你,你就知道叫我精打细算。这是在大城市,高消费的时代,你那山里人的一套还能行得通吗?动不动就精打细算,难道我不教育儿子?不孝敬我父母?不去参加朋友的婚丧嫁娶?我还是你的老婆,按山里人的说发法‘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即使我不挣钱你也该养活我啊?”
“别总山里人山里人的!”建平有点火,他最不愿意听敏慧总“山里人,山里人”的说自己,平时开玩笑的时候他也就忍受了,惟独这样认真的时刻,他几乎反感到了极点。他从床上起来坐到椅子上,“既然你说是在城市,那你就不该再用山里人的观念来为自己辩解。毕竟你也曾是国企工作人员,虽然下岗了,但也也不是一点收入没有,这是事实吧?”
“我的收入?喂,王建平,你还惦记我的收入?你知道我的工资本来就不高,下岗后几乎没有了保障!这些我都没跟你说过,你还以为我们会永远过的是无忧无虑,丰衣足食的日子吗?”敏慧的声音提了高度,她很激动,“我的父母有自己的退休金;我姐姐姐夫几乎包揽了他们的一切,甚至连我们,都要父母和姐姐、姐夫的帮扶。想起来我都觉得不好意思,这些体会你有吗?”
建平看了看床上被敏慧的声音惊扰,不安的扭动身体的儿子,忙示意敏慧压低嗓门。
敏慧回身拍打着阳阳,叹了一口气说:“跟了你,可真是倒霉透了。你的家里处处需要帮扶,人人需要照顾;大事小情,三亲六故没有一件不求你,没有一个人不找你。他们以为你就是救世主呢,他们不知道你还有自己的一个家,真是没品位!”
建平皱起眉头打断她:“就事论事啊,干吗扯那么多!我是山里人,山里人就那么不开眼;他们怎么麻烦我,不是也没打扰你吗?我也没叫你跟着受牵累啊!”
“没叫我受牵累?那你妹妹用我的钱,是不是牵累呢?”
“你的钱?什么是你的钱?我辛辛苦苦在外奔波,到头来我连支配一点自己的辛苦费的权利都没有,你觉得你那么说对吗?这对我公平吗?”建平也激动起来。
“要出你自己出,别打我手里的钱的主义。”敏慧冷冷的说。
“我出?我的钱都在你的手里,我用什么出?用我的血吗?还是我的骨头?”建平几乎要暴跳起来。夫妻刚刚见面没几个小时,他本来是打算好好的经营别后的生活的,但是争执还是不可避免的发生了。他在敏慧面前总是很难克制自己的情绪,本来他的耐心就是有限的,尤其在对于自己的父母和妹妹的问题上。这么多年来,他们之间关于家人的问题原本就很敏感,而今在这样的关头,难说不使矛盾白热化。
“你不是还有额外收入吗?你发布论文的稿费,还有研究成果以后的奖金,每月的补贴……一年二十万……”敏慧头头是道的为建平掐着指头算帐,她对建平额外收入的清楚程度,完全不亚于建平自己!
建平想笑,但又想哭:“你还嫌我的身上的油水少、没榨干啊?我的一篇论文要花多少心血才能完成,要多久才能刊登?我研究一个项目,需要多长时间才可以出成果?我的单位补贴能不能满足我的日常开销?我的年薪,我的工作没有成果,谁给支付?这些你也清楚吗?你又惦记过这些费用够不够我在外面生存吗?”他几乎要流泪了,“我在外面也有朋友,也有应酬,也有我的必要的开支啊!”
“哼,我不管,反正你妹妹的房租,我是不会出,我也出不起。”敏慧准备睡觉了。
建平盯着她,眼睛里有愤怒的光。他一时没说上话,怔怔的发呆。
敏慧不再说话,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她把儿子搂在怀里,一副恬然的神态。
建平的脑子阵阵晕旋。他一时气恼,一时伤心,不知道该怎么样继续这次的探讨。他清楚自己无论如何也要争取敏慧能把钱交给自己,好为妹妹把房子如期租到。吵架,怄气,都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况且自己刚刚回到家,怎么说也该保持亲密平和啊……思前想后,他觉得还是用缓兵之计比较好。
他知道敏慧并不能睡着,不过在装睡罢了。于是竟自平息了心中的怨气,调整了一下沮丧的心情,复躺回敏慧的身边,把她的头重新抱在自己臂弯里。
敏慧把头挣脱开来,自顾拉了被子,睡到儿子一边。
建平觉得夫妻好久不在一起了,无论如何自己还是要尽一下丈夫的职责吧。他努力使自己的身体萌发温热的躁动,用手慢慢抚摩敏慧的身体。但敏慧只是闭了眼睛,并不做明显的回应。他知道她本来就很含蓄,加上刚才的争执,当然不会有太高的兴致去迎合他。而他自己的性格本来就倔强的,在夫妻生活方面,他别有一种自尊。加上敏慧的一贯的被动,常常使他兴味索然。敏慧并不清楚,丈夫之所以很久不大回家,也是因了这种尴尬的夫妻生活。
建平干脆自己裹了被子,辗转反侧,直到黎明时分,才朦胧睡去……
敏慧开窗帘的声音使建平从沉睡中醒来,阳阳趴到他的身上摇晃着他,要爸爸快起床送他去学画画。
阳阳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从爸爸的沉闷和妈妈的漠然中,感觉到了父母之间些微的不快。他看看爸爸,看看妈妈,很安静的吃过早点,乖乖的整理好自己的画具,向妈妈说了“再见”,随爸爸走出门去。
学习班不算远,不必换车,几站就到了。阳阳要到十一点才下课,那么在这期间,建平若回家的话,还不等坐稳,就又要赶回,不值得;不回家吧,去逛商场,他不喜欢。环视一下四周,看到附近有一家网吧,他心里一亮:不如去上网,万一能遇到斯诺,不是可以很好的和她谈谈心嘛!
进了网吧,他找了角落里的一个位子,因为这个地方比较安静。他首先进入斯诺的博客,看看她最近有没有新的日志发布。浏览一番,发现仍然是前几天他所看到的,别无新帖;再进入河姆渡文学,也是他曾经阅读过的,看起来斯诺这几天没有在网上出现。
他又登陆QQ,斯诺不在线,也没有她的留言。
显示信息的小喇叭在扇动,有聊友发出邀请了,他没有兴致接收,就拒绝了。
但那小喇叭很执着,又一次扇动,于是建平查看对话框的邀请语:你好,是王博士吗?请加我。
他感到很惊诧,是谁能知道这号码就是自己呢?噢,或许是斯诺换了新号码,跟他搞神秘呢。呵呵,顽皮的丫头!他有点激动,欣然接收了。
很快对方说话:“你好,为什么拒绝我?”
他回应:“我不知道你是谁啊!”
“知道是谁你才加啊?那你QQ里的人,以前不都是陌生的吗?”
“以前我加陌生人,但现在不了;你是?”
“我是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但我认识,不,我知道你。”
“知道我?呵呵,怎么会,这是你的新号码吗?”
“你把我当成她了,我知道。”
“她?她是谁?”
“我还想问你呢!先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你想她吗?”
建平很狐疑,这不大像斯诺。她怎么有闲心跟自己捉迷藏呢!是别人吧,可谁又能这样和自己谈话呢?思忖良久,他发出:“对不起,你要是开玩笑,我可没时间奉陪,我还有事,再见!”
“到底是有个性,不枉她这么说你。”
“她?她是谁?”
“我的同学。”
“你的同学?她怎么知道我?”
“当然,她不仅知道你,而且很想你,因为她很爱你!”
“哦?!”建平的心跳加快了,“那么,你说的她到底是谁?”
“你该知道谁最爱你,或者你在爱着谁。”
建平好一阵激动:“斯诺,是你?难道你换了号码?别跟我兜圈子好吗?你在哪里?快告诉我!”
“哈,斯诺是谁?你爱她吗?她爱你吗?”
建平被对方搞得很是焦躁,他的倔脾气又来了:“对不起,我来这里不是玩的,如果你没事,我们说再见吧。”
“真倔,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爱你,爱一个古板而没有幽默感的人。难道就因为你是博士,因为你长的象明星吗?”
“请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好吗?假如您真的认识斯诺,那么请让我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什么,好吗?”
“你真的很想她,很惦记她吗?”
“是的!请你告诉我!”
“她很不好。”
“啊?!”建平不知道对方是故意卖关子还是说的真话,他急切的敲打着键盘,“请你告诉我好吗?”
原来于融融见斯诺受伤后一直沉浸在思念与伤痛中挣扎,她很是不忍,曾几次向斯诺索要建平的电话号码,要给建平打电话,但斯诺说什么也不给。她知道建平此时一定在妻儿身边,自己受伤得事情叫他知道了,他如何安心在家过太平日子呢。
可是看斯诺每天对着建平的照片出神,于融融知道她在心里多么思念建平。唉,傻姑娘,你怎么偏偏爱一个有妇之夫呢!
她便想起了那天自己在斯诺家抄写的建平的QQ号码,她想,万一能在网络遇到建平,不是就能联系上了吗?斯诺受伤,他是应该知道的。也许,他的一声问候,几句关切的话语,说不定就能减轻斯诺的痛苦啊!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耐心的守侯中,她终于等到了建平!她看建平对斯诺也是一往情深,思念殷切,便不再顾忌斯诺叮嘱的向建平隐瞒的话,一股脑把斯诺受伤的事情元元本本的讲了出来。
建平心里的焦急和担忧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他脑子很乱。收线以后,他走上寒风料峭的街头。他要去看望斯诺,去照顾她陪伴他,用自己的爱与关怀,叫她快些摆脱痛苦,重新变得快乐幸福!
中午时分,建平手里替儿子拎了画具,儿子相跟着他走进了家门。
敏慧爱抚着儿子冰凉的脸蛋,问寒问暖,打听着儿子今天学习的情况,母子俩一长一短的说着话。
建平的**响了,建平急忙接听:“你好!哦,小郑啊?什么事啊?……哦,可我刚回来啊!怎么这么急啊?……哦,大学里叫我回去啊?你看我这元旦都过不安生啊……”
挂断**,建平皱着眉头说:“哎呀,真倒霉,大学里有紧急事情,叫我回去!”
敏慧听到了建平和郑家华的对话,她并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淡淡的说:“什么时候来任务不好,偏偏等你回家再来!”
“唉,身不由己啊!”建平叹到。
“爸爸,爸爸,你要走吗?”阳阳跑过来抱着建平的胳膊。
建平抚摩着儿子的头,笑了笑说:“是啊,爸爸必须走啊,爸爸有事。”
“不,爸爸,你还没带我去儿童乐园呢!”阳阳把他的胳膊用力摇晃着。
“儿子,对不起,爸爸下次带你去。你看天这么冷,那儿童乐园不好玩;等春节爸爸带你去好吗?”建平看着儿子那天真的脸,一股怜惜与歉疚感缠绕着他的心。他用手不停的在儿子的头上脸上摩擦着,无声的表示着作为父亲的钟爱和抱憾。
阳阳懂事的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爸爸,你很忙,你还要去工作呢!那我就等你春节回来带我去,好吗?”
“好儿子……”建平的眼睛有点湿润,他转向敏慧:“我坐下午一点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