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惊闻噩耗

（三）张华小时候是爱笑的。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有一次语文课上，美丽的王老师讲故事。有一位被敌人追赶地走投无路的战士，正在危难之际，突然发现前面有一棵茂密的大树，战士急中生智，三下五除二就爬上了大树，藏在浓密的枝叶中，躲过了鬼子的追捕。王老师边讲边随手在黑板上画一棵大树。张华正是上树爬墙的年龄，捉迷藏没少爬上过大树，但是每次都是被伙伴们抓个正着。张华觉得王老师讲得有点夸张，不由得大笑起来。全班同学莫名其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笑个不停的张华，像是受了传染一样也跟着哄堂大笑起来。王老师是个刚刚走上讲台的年轻的女老师，怎么也控制不住课堂局面，气得满脸通红，把粉笔在桌子上一扔，红着脸跑出了教室。

老校长背着手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的学生鸦雀无声。张华使劲儿咬着嘴唇儿，两眼瞄着校长，脸憋得通红，但是，笑还是喷了出来。

就是从那次以后，不知不觉，张华就特爱上王老师的课，特听王老师的话，特乐意接受王老师派的任务，帮王老师拿粉笔、擦黑板、打水，冬天帮王老师生炉子、和煤泥、撮炉灰，后来，神不知鬼不觉还篡夺了语文课代表的权。张华觉得王老师和自己的关系特好，王老师特喜爱自己，王老师就像是自己的母亲。可是，可爱可敬的王老师又不是全班哪一位同学的母亲呢？从那时起，张华发现自己爱笑，尤其是一见到王老师，笑就想从口中跑出来，就是使劲咬住嘴唇儿，笑还是憋不住从嘴缝里溜出来。

同学们背地里给他提了个外号，叫“笑不够”。

在王老师教张华的日子里，张华的心里每天都是晴晴朗朗的，万里无云。张华小屋的泥墙上，渐渐的贴满了一张张奖状。那一张张奖状，张华觉得就像是王老师的笑靥，又像是王老师慈爱的眼睛。放学后，张华坐在自己简陋小屋的破旧的书桌旁写作业，总觉得王老师就坐在自己的身旁，能听见王老师的气息，闻到王老师的芳香。张华的作业就又快又好，就总是受到王老师的表扬。

“笑不够”不是没有笑不够的时候。

小学五年级，教了自己五年多的王老师突然结婚调走了。张华登时像失去了母鹿的小鹿，蔫儿在教室里，不笑了。平时，张华也听到过关于王老师的流言蜚语，只不过，他觉得，对于美丽慈爱的王老师，那就像湛蓝的天空飘过的一朵白云。每当听到关于王老师的流言蜚语时，张华觉得自己应该像男子汉一样要保护好王老师，就像保护自己的母亲；觉得自己的笑里有了坚强、责任和正义。可是仅凭对王老师的深情爱意，小小的张华就能保护得了敬爱的王老师？张华当然没有挽留住自己的王老师。王老师走得那么突然，一句告别的话也没来得及和张华说。张华心里觉得王老师决绝，不近人情，但是更憎恨流言蜚语。张华说不清自己心里对王老师是爱还是恨，整天闷闷不乐，上课常常走神儿，不知不觉就想到王老师现在在那里正干什么。

有一天放学，张华自己闷头背着书包往家走，墙角涌出六七个人，把张华围在中间，拍着手，跳跃着，吆喝着：“笑不够”“笑不够”“笑不够”。张华一看，原来是本班的吉庆、二娃、洪智、地震、冰山他们几个人。张华怒从心头起，上去搂住吉庆就摔跤。真是勇者无畏，别看吉庆个头大，愣是叫张华摔倒在地。张华压着吉庆不起，其他几个人使出吃奶的劲儿拽张华，就是拽不开。几个人嘀咕了一阵，索性干脆压上去叠“大山”，吉庆被压得像杀猪般嚎叫……

想到吉庆杀猪般嚎叫，张华就突然又想起了还没有来得及和妻子讲的昨晚的梦。他静静神，看看妻子、女儿和外孙儿。妻子正和女儿娘俩儿在旁边抹眼泪小声说什么；活泼可爱的小外孙儿满院子追赶着小狗儿，小狗被追得摇着尾巴儿在院子里啪嗒啪嗒撒欢儿乱跑。

“真他娘的痛快、舒畅！”张华没有想到，一声长号，自己背上就像卸下了一座大山，就觉得这些年来有点驼的背突然挺直了，憋闷的心胸突然像凿开了一扇子窗户，清闲的空气一缕一缕飘进来，懵懵懂懂的头清醒了。

“我还傻坐着干什么，洪智都死了呀！”张华心里骂着自己。

“我先到洪智家去啦。”张华站起来，大声告诉妻子女儿一声，看一眼外孙儿，大步流星向后街洪智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