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出走
那是七月的一天,经过多日准备的水儿决定离开生她养她快20年的家乡,随着天天见到的火车去遥远的地方。
水儿清早起床,将自己收拾好的一个花布包偷偷地藏在沙丘下的红柳丛中。布包里包着她几件换洗的衣服、身份证和半个玉米馍馍,还有那600元钱。然后,水儿回家给爹刷了牙洗了脸,还帮爹刮了多日未刮的胡子,并将一块玉米面馍和一碗清汤放在了爹的床头。爹很慈爱地看着水儿做着这一切,啥也没说。再然后,水儿将水缸里的水挑满,将猪喂了将鸡放了将院子细细扫了,就坐在炕沿上用小弟的练习本上的纸给他留了一封信:“小弟:爹娘都不识字,姐只能给你留信并由你转告爹娘了。姐去广东打工了,让爹娘放心,姐会好好干的,会挣钱养活家里的。武家的婚请娘托媒人把它退了吧,姐挣钱了就还他们。姐走了,你让娘别去找姐。姐安顿下来会写信给你们的。你也不小了,在家要听爹娘的话,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要好好学习,争取以后考取大学,也为我们陈家争光。有空多照顾照顾爹,帮娘干点儿活。再见!姐”。
写完,水儿走出屋子坐到院子外面歪脖子枣树下的大石头上向远处张望。远处庄稼地里,娘正弯着腰在整玉米。大太阳下,地里蒸腾出的暑气袅袅然地上升着,将娘的身影扭曲着显得有些模糊。娘也该44岁了吧。娘年轻时在村子里也是一个俊姑娘。岁月的磨砺,家庭重担的压迫,特别是爹摔伤瘫痪后,家庭生活条件一落千丈,娘所承受的压力,是其他女人无法想象的。水儿看着身子单薄的娘,忽然感觉娘老了。水儿想到武元的娘,穿金戴银的,胖乎乎的脸上没有一根折子,心里就对娘的命运感到悲哀,鼻子酸酸的眼泪也进了框。水儿想,如果我在城里找到了工作有了钱,一定要给爹治好病,让苦命的娘也享享城里人的福。
当娘从地里回来时,水儿对娘说:“我去城里看看。娘在家要保重呀!”
娘随口答应了一声:“去吧,早去早回。”娘没有注意水儿说话的语气。
水儿临走时又到爹睡的里屋门外向里张望了一下,在心里默默地向爹告别。水儿知道,爹是最疼她的了。爹在城里有失腰之痛,他对城里所有的老板、经理们没有好印象。爹受伤回来后说过,让孩子好好读书,考取大学才是正路。否则,就是在这块黄土地上饿死也不能去城里打工。水儿知道,自己不告而别去打工爹知道了定是最伤心的。水儿的心又酸了,眼泪也涌了上来。水儿忍了忍,头一低出了门。
水儿到火车站请姚敏帮买了一张去省城的票,就在车站里静静地等。下午,3点47分,火车来了,第一次乘火车出远门的水儿真不知所措。好在姚敏及时赶到,送水儿上了火车,并帮她找好了一个靠窗的顺向座位。还将一张详细写了到省城以后如何出站如何买票如何上车车上要注意哪些问题的字条交给了水儿,让水儿在路上好好看看。水儿很感激这位昔日的老同学。
水儿坐在座位上紧紧抱着自己的小花布包显得十分紧张。天气热,车窗都开着,风从窗外呼呼地吹进来,水儿的右边脸颊被风吹得木木的。车厢里旅客不是很多,有的座位上只有一个人躺着,有些男人赤着膊蹲在座位上抽烟,还有一些人在吆五喝六地打着牌,那架势是在赌钱。水儿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妇女带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好像是来乡下探亲回城里去的。那孩子拿着一个比他小脸还要大的面包在啃着,津津有味滋咂有声。水儿这才想起自己自早上出门到现在粒米未进呢,肚子实在是饿了。她想起自己带的玉米馍馍,就想打开小花包袱。再想人家吃的是面包,我咋好意思拿个土馍馍啃哩。于是,就咽了咽口水,不去看那孩子。可是,饥饿犹如树上的毛毛虫一样一拱一拱地从脊背心往上爬,虚汗就顺着水儿的额头往下流。水儿咬着嘴唇,将头伸出窗外,任风无情地吹过来,吹得生疼。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火车路过水儿平时喜欢待的那座沙丘时,水儿放眼望去,看到自家的院子和院子前那棵有了年纪的歪脖子枣树,可是没看到娘。水儿很失望。水儿的眼睛里就装满了热热的泪。
火车拐过沙山,村子就从水儿的眼中消失了。水儿忽然感到自己就像天上飘动的浮云,轻轻的没有了根基。水儿眼中的泪缓缓地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