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我也不知道我到这个世界上是来做什么的，反正当我觉得我活着的时候我已经在这个世界上了。

人们的脚象树林一样杂乱无章，我躲在这个垃圾桶后的角落里，肚子还是有点不舒服，刚吃下去的半个馒头是馊的。苍蝇在飞，虱子在咬，西瓜皮和剩饮料还有烂掉的苹果散发出来的味道让我的胃里泛出阵阵酸臭味，我不敢出去蹭蹭墙角挠挠痒，怕再被人抓起来，脖子上的洞已经不流血了，现在在流水，肿得老高，但是不碰已经不痛了，我感觉轻松了一点。天已暗下来，路灯下，风裹着雨呼啦啦地吹，我躲在这里是淋不到雨的，正好还有一块旧尿布，我想睡觉了！我看一看周围，没有人发现我，只有苍蝇和蚊子不停地飞着叫，好了，我不管了，我累了，我要睡了……

我怎么又来到了这里？——我好害怕！我在空旷的场地上飞速地奔跑，后面有个男人在追我！一边追一边狂喊，他要干什么呢？我一点也不知道，我太害怕了！我的脚还小，走路还不稳，但我实在没办法了，我无比惊恐地在没有一个遮挡物的空地上用尽我毕生的精力，狂奔！狂奔！……突然，我感到两个大钳子从上面夹住了我的前腿，我的四条腿紧接着就离开了地面，我被抓住了！那个男人一阵狂笑，我挣扎但他抓得太紧了，我的骨头都快被他捏碎了！我透不过气来，四个脚在空中踢着，我哇哇直叫，可是那个男人一直在狂笑：“哈哈哈哈！……”我不知道他抓了我要干嘛，巨大的恐惧和身上的痛让我不停地大声呼救，可是没人听见！他把我抓进一个黑乎乎的小屋，我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墙上的几把尖刀，天哪！这是个什么地方！他倒底要抓我来干什么？要杀了我吗？我还那么小，我不禁呜呜地哭了起来！那个男人一只手就把我抓得死死的，他一边狂笑一边去拿墙上的尖刀，我的妈呀！他真的要杀我！我大叫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求他不要杀我，我的眼泪不断地往下流，我的身体不断地颤抖着，可他一点也不理会，举着刀，狞笑着朝我的眼睛刺来，我闭上眼一扭头，脖子上就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疼痛，那个男人的刀扎进了我的脖子！

我猛地睁开眼，跳起来，还好，我没死，又是那个梦！我用前脚轻轻地摩了下伤口，还疼！原来那上面爬着一个臭虫，我是被它咬醒的！我站起来，甩了好几下，才把这该死的臭虫甩掉。我看看那块刚才睡的尿布，雨水溅进来已打湿了一半，觉是睡不成的了，肚子又饿了起来，看来刚才那半个馊馒头对我没什么伤害，我甩甩头，准备出去找些吃的，这个垃圾桶刚才已被我翻遍了，我得走远些。

雨还在下，不过比刚才小多了，路上还有许多人，有的打着伞，有的没打伞，不断有飞驰而来的车灯刺得我眼睛睁不开，但又不得不睁开，因为不躲避那车子就要开到我身上，我窜到最边上，还是不停地有水花飞溅过来！对面来了一条长毛狗，他叫斯小，前天我刚看到他被一个理发店的小青年打了一顿，今天他又耷拉着尾巴过来了，他的脾气不太好，我得让着他。

可是他走过来了，在我屁股上闻闻，我闻了闻他的，然后我们就分开了。这是我们狗之间的问候，就象人打招呼会说你吃了没有一样，我对他没什么多余的想法，我们这些流浪狗经常碰面，每次都会不一样，或者是他饿，或者是我饿，有时他带伤，有时我带伤，我们还会为一个骨头打架，但我总是吃亏，因为我太小了。我看看自己，除了脖子上那个肮脏的洞和身上沾着的泥水外，其实我是一条挺漂亮的小狗，我五官端正，鼻子不长不短，四条腿很匀称，小尾巴还没长开，唯一不好的是嘴里的牙齿还在长，老觉得痒痒的，让我总想着去咬点什么，但当咬着那些不能吞下去的东西时，肚子又总是咕咕直叫。

路很干净，什么吃的也找不到，我只能再走进这条胡同，这里没有人，记得上次走进来后我找到了一段火腿肠，还看见一个被扔掉的笼子，笼子里有两只荷兰鼠，和我一样没饭吃。我们这些被人主宰的生命啊，喜欢的时候当个宝一样的养着，不喜欢的时候就扔掉，我又想起那个要杀我的人，人是最可恶的动物！可他们支配着我们，我们没有一点办法！想着想着我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胡同的地面积着污糟糟的水，很多纸片和塑料袋飘过，我看见了那个浅蓝色的小笼子，还是前天看见时候的那个样子，所不同的是里面的两只荷兰鼠现在变成了一只，我奇怪地凑到笼子前，闻见一种血腥的味道，我的胃叫了一声，借着路灯昏暗的光，我清清楚楚地看见笼子的角落里有一堆毛，那一只荷兰鼠正在舔着前爪，见我来就忽地停住了，两个眼珠贼溜溜地转着，脸上露出无耻的神色来，旁边还掉着一个荷兰鼠的头，脏兮兮的脖子上沾着新鲜的血！天哪！他吃了自己的同类！这些皮毛，这个头颅，就几个小时前，曾是一只大声叫唤，活蹦乱跳的荷兰鼠！也许他们两个刚经历了一场殊死博斗，我惊恐万分地看着这些残骸，那些散落在笼里的骨头，那粉红色表示骨头中的细胞生命依然活着！也许哪一天，也许就在明天，我是否也会变成这样一堆毛皮和骨头！生命居然会这样轻易地结束么？它完全是一个微不足道，瞬间即逝的东西啊，特别在人这个可恨的世界里！我又想起了那把闪亮的尖刀，伤口凭空地抽搐了一下，我感到冷，雨又下了，我的胃因饥饿而泛出阵阵恶心，那只荷兰鼠朝我龇牙裂嘴，我想问问他接下来再吃什么？有本事你逃出这个笼子，但我什么也没说，瞪了他一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