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逝(二)
梦终于醒了。
钟棠晴在火与冰的世界中行走,四周没有人,景物也模糊不清,满是如极地的死寂与苍茫。棠晴小心翼翼地行走,心中充满恐怖,他害怕着一种莫可名状的东西……火忽然烧着他了,棠晴忍不住大叫,就跑来许多没有脸孔的人。正在四处忙活,棠晴又忽地跌进冰窟里,洞很深,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冷得直哆嗦,正要喊,一个人的声音从洞口传进来:“你冷不冷?”棠晴正要回答,那人忽地不见了。棠晴就从寒冷中解脱出来,却又渴得要命,正这样想,又一个声音问:“你渴吗?”棠晴忙不迭点头,满以为会给他水,就热切地等待,忽然看见一张狰狞的面孔,恶狠狠瞪着他,眼发绿光,狞笑着,那笑声如夜莺桀桀,棠晴惊恐地紧闭了眼睛……
忽而惊醒了。
好大一会儿,棠晴没有睁开眼,耳中那一直绵绵不绝的轰鸣声不见了,眼前的幻觉也消失了,四周静得很。神经松弛下来,浑身没有一点力气。他伸了伸手,软绵绵的一些儿不着力,掌心却钻心地痛。
棠晴知道自己病了,从叶子家回来就病了,他淋了雨,浑身湿透,哆嗦着进屋。棠晴知道自己病了,不过现在好多了。他发过烧,也预料自己曾昏迷过。
睁开眼,天尚未大亮,曙色透过薄明的窗帘泻进来,室内便渐次由明向暗过渡。三只丹顶鹤影影绰绰地伫着。窗未关严,几丝风吹进来,丹顶鹤轻轻地颤抖。
棠晴望着窗帘,却看不见它们的目光,可他明白它们哀幽地盯着他,令他不忍心,他想起床把窗关严,使它们停止颤抖。这几只被遗弃的生灵,以前多么受人钟爱,现在没人理你们了。棠晴想,我来给你们关关窗吧,你们冷着了么?
棠晴想爬起来,双手扎了扎又放弃了,浑身没有一丝力。由于用劲,胃一阵痉挛,大颗的汗珠沁出来,手掌更痛的狠了,他把右手举到眼前,裹着厚厚的纱布,上面已渗出血斯来。
他不敢动了,看着那飘动的窗帘发呆,可怜的丹顶鹤,他想,我不能帮你们什么了,我也和你们一样被人遗弃了。
正想着,猛然一阵窒息般的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门响了一下。
是阿琳!棠晴盯着她,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你醒了,就好……”阿琳惊喜中带着浓浓的倦意,走进来,轻轻为棠晴掖掖被子。
“你睡吧,不要起来,你都昏迷五天了。”阿琳帮他拭去额角的汗。
他没开口,眼睛仍不解的望着她,阿琳满脸憔悴,看来很劳累,她可有一年多未来过了。
“好好睡吧,别胡思乱想的,醒了就好,你昏迷这许久,可把人吓坏了。”阿琳无声一笑。
棠晴愣愣盯着阿琳,不动也不说话,直直的,阿琳惊惶了,以为他仍未醒转,用手在棠晴额头摸摸:“仍烫得厉害呢,饿了吧,我给你煮点吃的,好吗?”阿琳俯下身问,一头乌瀑披下来。
棠晴这次眨了眨眼。
“躺着别动,待会就来。”阿琳关怀小孩一样叮嘱棠晴,走了。
门轻轻掩上了。
棠晴迷糊了,他怀疑自己正在做一个长长的梦,刚才所见是这长梦的一个部分。他掐了掐自己,很痛,那么不是梦,是真的了?可这究竟怎么回事呢?棠晴知道自己病了,病得很厉害。可阿琳怎么知道呢,她究竟来这儿多久了,她说已昏迷五天,那么,她来这里五天了,棠晴不敢往下想。
天已大明,三只丹顶鹤有意无意盯着他,很想问问它们呢,棠晴想动动喉咙,火烧般痛。
门开了,阿琳端着碗进来,棠晴挣扎欲起,却浑身无力。
“别动!”阿琳慌忙放碗在几上,走进来,托着他肩,轻轻扶起来。
棠晴想拒绝,却顺从地依着阿琳。他明白自己爬不起来,想想这些天阿琳不知多少次这样照顾自己了,也就顺其自然,只在心里盛着十分的愧疚。
阿琳坐在床沿,一只手托着棠晴肩,弯到他胸前,端着碗,一手拿着汤匙,喂他。棠晴完全象个嗷嗷待乳的婴儿,偎在阿琳怀中。心里滋味怪怪的。阿琳一边柔声安慰他,一边哈着热气。
汤食一进棠晴喉咙便火辣辣地痛,棠晴咽不下去,阿琳便放下碗轻轻给他捶背,棠晴一边努力咽下,一边泪滚滚下。
“别急,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别急。”阿琳安慰他。棠晴点点头,又勉强吃进一匙,再也吃不下去了。
“总算好了些!”阿琳搁下碗,长长叹了口气,“你昏迷那么久,真吓死人了,手又受了伤,不过,醒了,就没事了。”她复捋好被子,搬了凳子坐在床边,看棠晴。
“你烧得真凶,不停说胡话,真吓人,41.5度,天,你嘴唇都龟裂了。”
“痛么?”她用手轻轻触着。
棠晴点点头,又摇摇头。
“阿琳,”棠晴喊,可实际上一点声音也没发出,烧了几天,嗓子全哑了。
阿琳没听见他说话,可她一直看着他,看见了嘴唇翁动,就说:
“你先别急着说话,医生说你嗓子哑了,得多吃些蔬菜水果,补充些维生素,就会好的,待病好了,我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棠晴顺从点点头。
阿琳扶他躺下,“你睡会,我去去就来。”阿琳笑笑,带上门,轻轻去了。
棠晴又挣扎着坐起,听见隔壁阿琳压低声音和人通电话,听不清说些什么,可棠晴马上明白:是叶子,她和阿琳是要命的交情。
心很痛地抽搐了一下,棠晴愣愣盯着那丹顶鹤的窗帘,他发觉自己如此喜欢它,三只洁白的鹤,一只引颈向天,一只在草间寻觅,一只盯着棠晴,仿佛正有话要说。
叶子!叶子!棠晴在心底绝望地叫,雾迷蒙了双眼。过去的一幕幕在眼前闪现。
……
星期六上午,棠晴打叶子手机,不在服务区,就一连给市电台去了三个电话,接电话的都是那个甜甜的女音,说叶子不在。
心头就升起一股火,想一下摔了电话,把电话那边的女孩狠狠骂了一通,但棠晴只轻轻道了声谢谢,轻轻放下话筒。
有些倦了,棠晴觉得自己是那么疲倦,倦得要命,一下窝在沙发中,一动也不动,窗外的蓝天是晴朗的,阳光懒洋洋爬着,没劲,棠晴把刚点燃的烟灰蹭灭,扔进烟灰缸。
呆呆地坐着,眼光无意间落在桌子上的铜钥匙上,这是叶子托明东送过来的,从那以后叶子就没来过,也没来过一个电话。棠晴由于沉溺于创作,也疏忽了这件事,可现在,当创作告一段落,棠晴才猛然发觉,和叶子很久没联系了。
叶子已两月有余没有音讯了。
棠晴站在窗前,点燃一支烟,眼前浮现出叶子躲闪的眼神,想起叶子那夜的失态……不行!我一定要去找她,不管发生什么,一定得弄清楚。
棠晴有些激动,和叶子相恋六年多了,六年是很短的时间吗?棠晴眼眶有些潮湿,叶子,六年来你可从未这样对待我的,为什么?
棠晴打开衣柜,找了半天仍穿上那件半旧的西服,这是第一次去叶子家时叶子特意为他买的。都四年了,那时候,两人刚从学校毕业呢。
出了门,阳光很好,春日的天空明澈如洗。棠晴走在街上,四周瞅瞅,周末了,街上行人很多,步履中透出富足与适意。棠晴不由也受了这祥和的感染,心头愉快起来,三三两两的家庭主妇挎着菜篮,自行车叮叮铃铃,一边和熟悉的人打招呼,一边小声议论市价的涨落,孩子的功课……棠晴高兴地听着,很感动,这才是家的氛围,在这个陌生的都市里,棠晴这一刻强烈地感到自己是多么渴望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一串铃声惊醒了他,一个戴墨镜的小伙子在棠晴面前一个急刹车,
“走好呀,你。”他没发火,和柔地笑笑。
棠晴也歉然笑笑,走回人行道。
前面有一个花摊,各种开放艳丽的花和香气吸引了棠晴,他刚停下观看,马上便有一张笑脸乐呵呵招揽:
“买一束吧,看,多美多艳,趁新鲜,送给女友,包喜欢!”
价钱不贵,棠晴买了一束红玫瑰。
“走好了你……”
卖花人真会做生意,老远还在招呼。
棠晴一边走,就决定先去市广播台,叶子主持一个大众娱乐节目,说不定这会正忙着呢,再说,平时很忙,很少去叶子工作的地方,想起来,只去过三次电台,其中两次还是叶子硬拖去的呢。
棠晴蹩进演播室,演播室人很少,一个正在准备播节目,一个女孩正对着话筒讲话。棠晴听了半天,是阿琳的声音。四周看看,没见叶子,就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听阿琳播节目,一个介绍外国文艺的。棠晴不觉听入了神,演播室人都忙,竟无人来问他。
大约十分钟,阿琳节目完了,她取下耳机,向门口走去,竟没看见一边坐着的棠晴,棠晴忙叫了声阿琳。
阿琳一错愕,回过头来,见是棠晴,满脸惊喜。
“是你?”她说完马上捂住嘴,拉着棠晴向外走。
阿琳和叶子是很好的一对,以前常同叶子来棠晴处玩,她很喜欢看棠晴的作品,可一年前她忽然不再来了,问叶子,叶子的话语总闪闪烁烁的,棠晴也就不再问,不想今日竟遇着了。
“这花,送给你了。”棠晴递过手中的花,叶子不在,他总不能将花拿回吧!
“哇,真好看,天,是玫瑰花,这可是送给情人的……”阿琳说漏了嘴,脸颊羞得绯红,偷偷看了看棠晴,见他没在意,神色很快恢复了坦然。
一年不见,棠晴消瘦了些,出落得更迷人了。阿琳心蹦蹦乱跳,她正是发现自己暗恋上棠晴,才不去棠晴家呢。
“一年不见,更漂亮了。”棠晴看着一旁的阿琳,嘴角露出微笑,“怎不见你到我那儿玩,该不是交了男友,重色轻友吧。”
“没……忙呢……”阿琳慌忙把目光移向别处,“你来找叶子吧,她不在,请了一周假,说有事要办,连我也瞒着,该不是你们忙婚事吧?”阿琳探究看着棠晴。
“哪……她两个月未与我联系过了。”棠晴眼里是一抹苦笑。
“两月?……上周末她还说上你那呢?”阿琳不信。
棠晴心中一格登,就对阿琳说。
“阿琳,谢谢你,我先去了,有事找叶子,你如果有她讯息,给我来个话。”
“你……”阿琳欲言,棠晴已迈步走开,阿琳看着手中的花,看着棠晴的背影,发愣。
棠晴有了不详的预感,一定有些什么事发生了。虽然他尚不知晓那危机是什么,但这危机明显地存在着。棠晴一边走,一边把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默想了一遍,叶子明显冷淡了他,他却不知是什么地方引起了叶子的不快,这令他十分苦恼。
离叶子家不远了,棠晴买了点水果、糖糕,想想,又特意买了两瓶五粮液,这是叶子父亲喜欢喝的,棠晴也有很久没来过了,也该孝敬他老人家一下。
开门的是伯母,见是棠晴,先是惊异,接着马上满脸堆笑。
“是棠晴呀,进,快进来!”一厢里向里屋喊,“老头子,棠晴来了,快出来!”一边接过棠晴手中的礼物。
棠晴进了屋。伯母一边叫坐,又忙着沏茶,不亦乐乎。伯父也从书房走出来。
“伯父。”棠晴站起身叫。
“是棠晴呀。”老人镜片下闪过一丝喜悦,“好久不来坐了,进里屋吧,外边闹。”
“好的。”棠晴略一犹豫,进去了。
坐下,却又无话,伯父是位高级知识分子,在一所学院教古代汉语,是个寡言的老头。棠晴有时怀疑,这么沉默的人怎么就有那么个活泼的女儿,私下里对叶子说,叶子总白他一眼:
“我爸对我可好,只是你没找到话题罢了,他对自己研究以外的事不感兴趣。”
在他面前,棠晴时常有一种威压感,明明知道老人对他很好,或许,就因为他是叶子的老爸吧!
“近来忙些什么呢?”他问。
“写一个剧本。”棠晴如实回答。
“喔。”老人哗哗翻着摊在桌面上的一本线装书,“叶子提起过,说你正忙一个剧本,没空来坐,连她都很少来找你,怕打乱你的思路。什么题材呢?”
“古代神话。”棠晴说,“快接近尾声了。”一边为叶子的撒谎吃惊,他记得只对叶子提及过这个写作计划,从那后她再也没来过。
正说话,伯母进来了,满脸喜气,一边忙,一边嘴里骂叶子:“死丫头,不知疯哪儿去了,周末也不回家。”
一边说,一边出去了。
老人的语调很平缓,棠晴看得出老人镜片中射出的光全是一片祥和,如慈父,棠晴心中很感动,老人完全认可他作女婿了。想到这,又想到现在和叶子的关系,心里隐隐作痛。
午饭很快端出来了,伯母不住往棠晴碗中夹菜。令棠晴有点招架不住,但棠晴发现有一个疑问在老人眼角犹豫。
“棠晴,今天会着叶子?”伯母终于忍不住问。
“找了,没找着,想她在家中,我就奔家来了,也不在。”棠晴回答。
“该不是……该不是……”伯母嗫嚅着。
“伯母,有什么事吗?”棠晴停了停。
“你们没闹矛盾吧?”她问。
棠晴一愣,见伯父也盯着自己,心中明白二老正有此疑心。
“没有,哪能呢!这段时间忙,就没过来拜访二老,叶子也不准我来,她非要我写完才过来,要不,就不理我。”
棠晴一面撒谎,一面心中刀剐般,要真是这样,多好。
“那就好,你俩也不小了,我看你俩合适着就早点把事儿办了吧,省得叶子一天疯跑,二十大几了,没个安静样。这不,她姐前天还从沈阳打电话问这事呢。再说,我们也就省了心。”
伯母笑逐颜开。
棠晴赶紧用饭堵住嘴,连连点头:
“喔,喔……”
正说着,门开了,叶子依在门首,棠晴发现她脸色苍白,很疲倦的神色。
“叶子……!”棠晴站了起来。
叶子一愣,旋即恢复了常态,扑过来在老妈脸上吻了一下,看了棠晴一眼,没吱声,紧挨他坐下,一边嚷:
“妈,有什么好吃的,我可饿坏了。”
伯母乐颠颠盛来米饭,一边数落女儿:
“看你,周末也没个闲时,棠晴都等你半天了。”
“他啊……活该,谁叫他一周都不给我来电话,我打给他,竟不接……”
叶子忙着扒饭,没看棠晴。
“真是惯坏你了!”伯母一边给棠晴夹菜,一边对他陪笑脸,仿佛得罪他的不是她宝贝女儿,而是她。
棠晴没开腔,他不知叶子为何竟当着他面撒谎,但他明白一点,她这样做是为了父母安心。棠晴心中很难受,叶子变了,变得有些不认识了。
棠晴正胡乱想着,碗中夹进一箸菜,抬头,是叶子,却低着头,不与棠晴对视:“愣什么,快吃,多吃点,我以后可没这么好的手艺侍候你。”她笑着,不过有些勉强。棠晴心更沉了,她并不是一个出色的演员,她的许多表情都瞒不过人的。
棠晴将菜放进嘴里,伯母的手艺还真不错。
“棠晴。”叶子吃进一口菜,“你猜我今天碰着谁了。”
棠晴于是停下,看叶子,叶子仍躲着他的眼神,“蓝珂和娅菲,他俩早结婚了,那才有趣,蓝珂拿着菜篮在市场走来走去,娅菲和我在一边闲逛,蓝珂满头大汗买了菜来,还被娅菲抢白一顿,蓝珂呢,一边陪着傻笑,也真亏了他,同学时就他大叫大男子主义呢。”
叶子顿了顿,“你可学着点,说不定你以后比他更惨。”
“女娃子家说话没大没小的。”伯父笑哈哈的。
棠晴不好意思搔搔头。
叶子吃得不多,等棠晴吃完,她也听了箸。
“爸,妈,我们出去一会儿。”叶子拉起棠晴的手,不由分说出了门,伯父在后边叮嘱。
“路上小心点,早点回家……”
远远地传来。
一走到大街上,叶子便放开了拉着的手,把棠晴冷冷地撇在一边。
“哪儿去呢,叶子?”棠晴紧走几步,追上。
叶子不答。
“我给你打过电话,你知道不?”棠晴小心翼翼。
叶子不说话。
“你上哪去了,上午去过你们电台,阿琳说你请了一周假。”
还是没有回音。
叶子是铁了心不理棠晴了。棠晴默然,和叶子并排走着,感觉两人隔着一个地球的距离。他心里很难受,火灼一般。他不明白叶子为什么疏远他,这其中一定有一些变故发生,可棠晴什么也不知道。他看看叶子,欲言又止。
他摸出支烟来点燃,默默跟着叶子。他不知叶子将把他领向何处,他不知接下来又将发生什么。他发觉天已经阴了下来,风从街口吹进,有些凉意。
怕有一场雨吧!棠晴想。
不知什么时候叶子停下了,棠晴才发觉来到了广播站,叶子走到自己办公室,开了门,棠晴默默跟了进去。
两人面对面坐着,无语。
棠晴发觉叶子脸色苍白,目光默然地盯着地面出神,嘴唇紧抿着。
棠晴忽然涌起一阵冲动,想一下抱过她来,吻她,一迭声深情地叫她的名字。可叶子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态令他生畏。他只有一支接一支不停地抽烟。
不知坐了多久。
“钥匙收到了么?”
棠晴点头。
“你打来的电话我都听到了,我没接。”叶子坦然看着棠晴。
有一分钟,棠晴也那么看着叶子。但他很快低下了头,他脑里很乱,他怀疑自己仍在一本小说里穿行。他使劲揉揉太阳穴,他不知道叶子说些什么,仿佛已不认识她了,她隔得那么遥远。叶子的声音仿佛是从大洋彼岸飘过来的,虚无缥缈。
“不!这是我的叶子”一个声音在心底呻吟。
“没想到你会去我家。”她的声音很平静。
棠晴愕然看着叶子。
“我父母都很喜欢你的,我无法违他们的意,我不想令他们难过。”
是这样了。棠晴想,是这样了,你哄了父母,却哄不过我的。棠晴忽然觉得很悲哀,也不知为谁。
“……也许我们彼此并不合适,棠晴,去年年底我便感觉到了这一点,我思考了很久很久,棠晴,这是我们都难于接受的事实……我知道,你听了会很难受,我也不想伤害你……棠晴,你太耽于幻想,常常便忽略了物质生活,而我,是一个追求实际的女孩,你需要一个为你牺牲的女人做妻子,你不能放下手中的笔,那是你的理想……可我,我的性格决定了我需要被人宠着,被人关怀着,我受不了被人冷落的孤独。我是一个从小就知道好好跳皮筋,长大了就准备嫁人的普通女人,我需要有一副宽阔的肩膀被我依靠,我渴望过富足的生活……”
“……”
“棠晴,我想了很久很久,最明智的做法是好合好散。我已把钥匙交给你……我不想欺骗你,更不想伤害你,你太纯净了……想来这段时间你已有了心里准备,棠晴,我们到此为止吧,爱你的姑娘很多的,你忘了我吧,我不是你理想的妻子……”
“……”
“我已有了男友,这是我不给你回电话的原因,我很爱他,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今天,就是他让我来与你诀别的。”
“……”
大约是棠晴傻呆呆的神态令叶子于心不忍,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棠晴,别那样,求你了,别让我不安心……”
“不!不!”棠晴一下站起来,跨前一步,抓住叶子双肩猛摇。叶子脸色苍白,表情木木的,任棠晴摇晃。
“叶子,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快告诉我,你在和我开玩笑的,求你了……”棠晴很激动。
“你快说呀……叶子……我不能没有你,我不写书了,我什么也不要了,我只要你,叶子,你快说呀,叶子……”棠晴象疯了一样。
“你冷静些,放开我!……”
叶子挣脱了棠晴的手,语气很凛冽,棠晴抖了一下,觉得天旋地转起来,踉跄了几步,他忙扶着墙站住,头脑里一片混沌,叶子的声音冷冰冰地传入耳内。
“我并不适合你,棠晴,你放过我吧,这些年你对我照顾很多……我很感谢……不过……有些事无法勉强,也是勉强不来的……你……就当从没有我这个人吧……”
是么?这些都是假的么?那烛光闪烁的夜晚,那秋游的逸兴,那泛舟的诗情,一切都是假的了……
天崩了,棠晴听见布帛被撕裂的声音狠狠扯着耳膜,无数山洪怒冲冲向他涌来,他捂住了耳,嘴里只机械地说:
“是我拖住你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棠晴……”
“对不起,我这就走,对不起……”
棠晴失去了思索,他什么也不知道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机械地向门口走去,他觉得自己应离开了。
他放佛什么也看不见,跌跌撞撞在门口扑了下去,接着棠晴听见两种声音,一声是玻璃碎裂的声音,一声是人的惊叫声,他在地上急急地摸索,碎裂的眼镜很锋利地嵌进手掌中,棠晴抖了一下,却浑身不觉,他感觉有人在搀扶自己,就努力挣脱。眼镜坏了一只,另一只上面满是血,棠晴不知道那是自己的血,只觉得不知是谁在上面涂了红墨水,戴在眼上还一滴滴往下掉。
棠晴迈出了门,手和腿都很痛,他舔舔手掌痛处,又腥又甜。
棠晴向街上走去,意识里一片混乱。他听见身后有人叫棠晴,一声迭一声叫得很急。棠晴想:谁叫棠晴呢?他为什么不答应呢?他是个贪玩的孩子吧!一定在外贪玩忘了回家,家人正着急呢,棠晴一边踉跄行走一边在心中责备那个叫棠晴的调皮孩子,一边嘴里机械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天黑了,路灯闪闪烁烁的,有凉冷的液体落在棠晴头上,身上。棠晴感觉到自己的衣衫在飞舞,他想这形态一定精彩,就忍不住想笑,果然就哈哈笑出了声。
一笑就有冷凉的雨落入口中,他模模糊糊意识到在下雨了,雨还不小了,要不他的衣服咋不飞舞呢,湿透了吧,镜片上血艳艳的红色早不见了。棠晴想:不知是哪个淘气小孩在我眼镜上涂红墨水呢,却没有料到雨水会冲得干干净净的,想到这棠晴又忍不住嗤嗤笑出了声。
棠晴只能看见眼前一小段模糊的路面,路灯光是那么暧昧,他感到自己手和腿很痛,便将手伸到单镜片下一看,手掌中间开了个口子,里边一个明晃晃的东西在路灯下闪光,雨水淋在那儿便有一片艳红往下流,真好看。
后边一直有人喊棠晴,声音很急切,还带着哭腔。棠晴想那个喊棠晴的小孩准不是个好东西,这么大雨的黑天还不回家,叫家人干着急。
一边嘴中不停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那叫声歇息了,棠晴仍无知无觉在雨中行走,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有脚步声跑来,接着棠晴就感到雨住了,有人在两边搀扶着自己,棠晴挣了一下没挣脱。
也许又做梦了吧。
这样想着,棠晴的脑袋已耷拉下去,迷迷糊糊,准是的!自己不是时常在梦中与笔下的人物闲聊么。
似梦似醒间听到身旁有低低的哭泣,有人在小声劝着,又在小声叫棠晴。
芭蕉是个多情的女孩,她一定在思念远行的槟榔了,棠晴在迷糊中这样诠释,接着便失去了所有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