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断肠人在天涯
黑云压城，带走最后一片残照。
妖风肆虐，一番更似一番凄紧。
亡音袅袅，似哀游子来年踪迹。
死城，一座死城。
全城的人仿佛一夜之间消失殆尽。
这样的死亡感，绝非战乱后的荒颓，倒似太平间的阴森。
倜辽伫剑立于神引桥，可此刻，这桥更应叫奈何桥，通向地狱的奈何桥。
水，是黑的，因为天是黑的。
若天是黑的，岂非万物皆暗。
风吹动倜辽的头发和衣袂，这样的风力使得他的身体有些晃动。
身形动，莫非因心神动？
不好说，但可以肯定的是，倜辽已经五天没吃东西了。
倜辽并不轻易让自己埋怨，因为这样的情绪会影响他对事物的判断。可此时，他竟有些怨恨天涯客。
若非天涯客……
现在城里的菜市场由于长时间没有市场交易，变得无比干净，听说最近正在申请市容市貌示范街。
偶有一两个卖菜的商贩出现，立马被抢购一光，人们不但不像从前那样玩命地讲价，甚至还相互抬价。犹记得以前一个叫铁婶儿的妇女，为了一棵白菜从凌晨讲到了中午，最终终于讲下来一文钱，精神可赞。但据说他儿子在家等得饿晕过去，请大夫又花了十文钱。
而今，若老板说这白菜两文钱一斤，铁婶儿会立马说，好，我给你三文钱一斤，这些我全要了。但最终铁婶的儿子还是在家等得饿昏过去，因为别人都是以十的数量级抬价，铁婶每次都只加一文钱，也忒小气了。铁婶儿不愧叫铁婶儿啊，铁公鸡的铁，她从凌晨到中午连一棵菜帮子都没买到。
于是乎一棵白菜变得比一颗珍珠还值钱。
现在有钱人家的小姐都不戴珍珠项链，改戴白菜了，因为白菜更显富。当然也有戴番茄和土豆之类的。但这样的结果使得她们出门很容易遭遇抢劫，于是小姐贵妇们纷纷改戴橡胶制品。劫匪们很鄙视，骂到，妈的，没钱装什么阔，戴假货给谁看呢？！
没有人愿意成天到在街上转悠，都躲在家里闭门不出。商贩不出门做生意，农民不下田种地，导致供求结构失衡，于是乎，城里的物价上涨了，很多人因此饿了肚子。
想到此，倜辽很愤怒。愤怒是因为他很穷，穷人总是容易愤怒的，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办法。
倜辽家是原本是做兵器生意的，据说还是老牌子，叫殴来呀。意思是喜欢群殴的人来买兵器呀。N多年以后被某个化妆品公司山寨了一把，变成他们的品牌，欧莱雅。这个牌子起源于战国。当年秦始皇东征西讨，秦军团所向无敌，有如天兵。其中很大的原因在于大量使用殴来呀制造的兵器。殴来呀当年的老总，倜辽的老祖爷倜肆，是嬴政的二大爷。倜肆为秦国独家生产，最终助他的侄孙一统天下。
可现如今，太平盛世，兵器铺惨淡经营，早已不复昨日辉煌。这也难怪，小老百姓家的，没事扛把大刀，背把锤子在街上晃是很危险的事。不是因为当时的政府不允许携带管制刀具，也不是因为要大炼钢，而是因为这样很容易被累死。不但不防身，还伤身。本来是想提把剑走在街上意气风发一把，到头来却累得气喘如牛，搞得别人还以为他得了肺痨，真是亏大了。
只有一些大户人家爱买这玩意儿，用来装饰客厅，卧室之类的。于是倜辽只得改行做家居装饰。
玄佑城是一座可爱的小城，地方可爱，皆因这个地方的人可爱。
可是现在，玄佑城已变得可怜，因为这个地方的人变得可怜。
恐惧，恐惧让人失去一切美好的本性。
九月初六，慕容家二公子在和家人吃饭的时候忽然暴毙。据说当天慕容家的人正在吃小白豆顿猪蹄。慕容二公子手拿一个蹄髈，吸骨油吸得正香，突然歪倒在一旁不省人事。可怜慕容二公子风流倜傥，潇洒人才，最终手拿猪蹄而亡。他全身无一处伤痕，经脉俱好，内脏俱全，只是心脏忽然停止了跳动，就像自然死亡一样。可是显然，慕容还没有到达这样的年龄。慕容家的人当时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只是感觉刮过一阵风。当时大家都普遍认为慕容家的人在撒谎，因为刮风有什么好值得拿出来说的，天天都在刮，这分明就是内鬼在掩饰。
九月初七，法宁寺的虚空大师圆寂了。近年来法宁寺香火很旺，很多人皈依我佛，都是虚空大师的功劳。因为虚空大师实在是长得太帅，吸引了很多女施主。据说因为形象太过出众，某洗头膏生产商还打算请他代言。而山那头的法安寺就冷清很多，他们的住持为了生计曾数次到法宁寺挖人，均未果。因为虚空大师和法宁寺签的合约还没到期呢。可而今，虚空大师死了，才二十出头就圆寂，比他祖师爷还死得早。虚空大师死后，城里的女人就空虚了。她们中的很多甚至悲痛得背叛我佛，变成女魔头，为害社会。具体表现就是，发誓终生不嫁，导致城内光棍人数剧增，造成社会动荡。从古至今，光棍都是社会的不安定因素之一。
九月初八，谣色山庄的庄主颜回正在街上闲逛，顺便维护社会治安。颜回庄主是个练武之人，年轻有为，以拯救苍生为己任。可现如今大地一片欣欣向荣，人民生活蒸蒸日上，颜回兄颇为失落啊！可就在此时，他忽然倒地不起。众人围观，纷纷感叹，提着这么粗的铁链在街上逛，不累死才怪。颜回擅长使鞭。人们都没太在意，想来不过又是个装B的人死翘翘。而且死的都是江湖中人，江湖的事，跟陆地无关。
九月初九，种地瓜的王小瓜死于自家的果园，和以上两人一样，全无损伤。王小瓜是个很老实的人，他的头脑甚至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可这样的人竟然卷入了江湖仇杀。
全城人民终于感到恐惧，小瓜的死充分说明下一个没命的人可能就是自己。在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境地下，连选择躲在家里都有可能遇害。那一年玄佑镇的心脏病患者人数为零，因为全被吓死了。
死亡本身并不可怕，等待死亡的过程也不可怕，否则怎么会有自杀的人。真正可怕的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奔赴死亡之路，却不知道下一个是否会是自己。
从那以后，几乎每天都要死人，当然大多数是吓死的。
离奇死亡的人里面，有达官贵人，有山野村夫，有读书人，有小混混。这些人除了都是男的，实在没什么共同点。这让女同志们稍微放下心来，可是这种境况并没维持太久。
九月二十一，一个渔夫的女儿鲤鱼箺在江上离奇暴毙。话说当天她正在江上撒渔网，撒好了渔网后竟然鬼使神差地一个猛子扎了下去。那渔网是她家特制的，一遇到活物就会自动收缩。鲤鱼箺同志牺牲了，女同志们愤怒了。
仰天大骂：“天涯客，你T妈不是不动女人吗？”
天边一阵雷声轰隆滚过，传来一个男人声：“江湖流传，箺哥纯爷们，失误失误。”
从此以后走中性路线的女同志们纷纷改邪归正。倒是有很多男人纷纷往人妖过渡。这样便稍微减轻了虚空大师之死带来的社会影响。
只是天涯客依然继续作恶，搞得人心惶惶。
大家都知道天涯客就在玄佑城内，却没有人知道天涯客的样貌。因为凡是见过天涯客的人，都变成了死人。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桐叶飘黄，浓雾茫茫。
不，尚有两人，一男一女，立于街市。由于久未动，竟似两座石像。只是为何，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悲愁。
只影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归期
久做天涯客，一生孤寂。
那女子一身道士打扮，道袍上写满怪异符号。科场流传这整件衣服上的内容乃完整版的四书五经，穿上此衣，考试无敌。实乃江湖一宝啊。而远处看去，经络网布全身，又像是一张布阵图。此女子的发束并未似道士般高高挽起，而是飘散而下。
小道姑看来不过十七八，看那男人的眼神却很是愤怒，一种救济苍生的愤怒。只是这种愤怒下面透露出一丝未经世事。
迎面而立的男子，装束远没有这么古怪。他一身灰袍，不知是衣服本身的颜色，还是沾满了沿途的尘土。但这些他都不会在意，一个连自己生命都不在意的人，又怎会在意身上的衣服。那张冷峻的脸，不知何时，对谁，才会流露出一丝温柔。
面对小道姑刀子似的眼神，灰袍男子全无反应。他的眼神，没有眼神，仿佛死了一般。或是他不愿再看这世间的一切。
小混混打架称为斗殴，高手打架称为比武。
高手，绝对的高手。武功的最高境界，岂非就是绝武弃斗，绝圣弃智，绝形弃灵，回归虚名，以无招生万招。
两人若非已在这沉寂中，进行了很多次较量。最上层的比武，比的本就不是力量和招式，而是心智。
风未停，影将逝，黑云就快吞噬所有的光明。
两人在街口已经站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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