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尽平凡(1-22)
(一)
夕阳西下,远处天幕的晚霞正燃烧得红红火火,偶尔掠过的几片白云也会被染红身体,不情愿地感受着红的魅力。几只归鸟哀哀地鸣叫着,不知是一天劳累的疲倦,还是没有收获,无力地扑闪着翅膀,飞过晚霞时,也将怨恨留给西边的天空。
鲁先坐在小河边,无心欣赏天边的景色,只是无精打采地对着面前潺潺流淌的河水诉说着心中的苦闷。是呀,从小学读到高中毕业,十几年的寒窗苦拼,自己也算是个有才能的学子。且不说每学期必得的两张奖状,已经将破旧的土坯房的堂屋的东西两面墙壁贴得满满的,就论工作能力也是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毕业的每一年每个班主任都狗皮膏药似地把班长的官职贴在他身上。学习上那么多人向他请教过无数问题,自己也从来没有嫌麻烦过的。工作上的出色成绩和对同学们的关心更是有目共睹的,尽管自己家里贫穷,可看见吃不上饭的哥们还是慷慨解囊,有难同当,为此也常常有一个星期几顿饿肚子的时日,自己从来也没有怨恨过。这些都包含在毕业时同学们写给自己的那些情深意长的厚厚的留言里。操场上矫健的身姿,别说老师们夸奖,就连漂亮的师姐师妹也忘形地手舞足蹈地喝彩,也曾有几个痴情的小妹魂不守体,发誓要不找个像他那样的男人这一辈子宁愿削发为尼也不嫁人。就是因为那个时候自己也没想谈恋爱,只想努力学习,跳出农门,不再重复祖祖辈辈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无奈岁月。如今,这热闹的宴席终于散了,炎凉的世界里他的心也没有了热度。昨天收到了高中毕业时成绩排名全班第四十五名(当时全班只有五十人)的刘亮的来信,说他已经在县里球铁厂上班了,而且还有半年后提拔为车间主任的可能。鲁先知道这是他那个在县里工业局当小头目的舅舅的功劳,要不然,就凭他刘亮每次代数考试成绩不满十位数,还能做狗屁车间主任!这个社会呀,毛主席他老人家倡导了那么多年的缩小城乡差别,让农村青年到城市去大有作为的政策,只是给了那些有头有脸的谋私者们更好的借口而已。像自己这样平凡的青年,一没有做官的三爹六舅,二没有神通广大的四婶五姨,纵有八仙过海的神通,哪个人知道你是一块金子!鲁先拾起被自己用脚磨得没有一点棱角的一块薄薄的瓦片,随手向河中扔去。那瓦片飘飘悠悠地在水面上一起一伏,荡起一连串圆圆的涟漪,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才将那美丽消失在遥远的尽头……
回到家里时,屋里已点亮了油灯。不知是娘做饭的余烟没有散尽,还是那劣质柴油灯的原因,整间屋子被烟雾笼罩着。爹正在抽着用他的旧课本卷着的烟叶,吭吭地咳着。
“吃饭吧。等会儿爹有话跟你说。”娘递过一碗面条,望着儿子两个月来逐渐憔悴的脸,心疼地说。
鲁先接过碗,挑挑碗里的面条,喝了一口汤,懒懒地问:“啥事?”
爹用食指磕磕摇摇欲坠的烟灰,慢慢地说:“明天我去找你鲁奎叔问问,你去学校当老师行不?”
“当老师?不去!”鲁先其实最看不起教师这个职业。
“咱也没啥有权有势的亲戚朋友能帮咱。我想鲁奎是咱自家人,又是邻居,去学校当老师还不是他这个当支书的一句话就能成的事?”爹似乎沉浸在平时鲁奎不在家时,他家的那么多活都是自己帮鲁奎干的十足的把握中。
鲁先没有说话,他知道与其就这样窝窝囊囊地种地,还真不如去当一个教师光彩,尽管自己不喜欢当老师,况且还有那么多人想去都还没去成呢。前天河南边的表姐还说给她那村的支书送了礼,让女儿去当老师没去成呢。
第二天街上逢集,爹打早就扛了一袋小麦去粮行卖了,然后买了一大块猪肉,一斤红糖,一包点心。娘又慌着把自己亲手炸的油条一块装了满满的一筐放好,只等鲁先爹吃罢晚饭,趁黑给支书送去,看支书能不能答应这事。
爹回来了,但阴沉着脸,还没等鲁先娘俩开口,就骂开了:“狗日的,平常我给他干活咋就不嫌多?俺的孩子去当老师就多了?”骂完,气呼呼地卷着黑黑的粗烟丝。
“兴许是咱拿的东西少了吧?”娘试探着问。
“拿多少?有啥子还能拿?”爹气愤地说。的确,像他们这样的农家还能有什么呢?一袋小麦也就是半个月的口粮啊。
“咱再想想办法?”娘说。
“别再想了,我不去了!”鲁先转身回到自己的房中,用被子裹住头,一句话也不说了。
第二天夜晚,鲁先爹又腆着老脸,抱着两只下蛋的老母鸡,掂着半个月才攒下来,准备卖了换油的二十多个鸡蛋,再一次去了鲁奎家。这一次得到的答复似乎让鲁先爹有了一点希望。
“孩子才下学两个多月,好好锻炼锻炼,有机会了,我通知你。”支书望着面前的鸡和鸡蛋说。
谁都知道,这“锻炼锻炼”意味什么,这“有机会”的机会会有多少!但在鲁先爹听来,还是有机会的,毕竟比那次直接拒绝有了那么点希望。
日子就在支书的所谓“锻炼锻炼”中慢慢地熬过了半年。这半年里,生产队里脏活重活鲁先没少干,苦活累活鲁先没少干,年末,还被评上了生产队劳动模范。满以为有了“机会”的鲁先爹再一次拿着礼物去支书家打探打探时,得到的答复让他哭笑不得。
“鲁先这孩子干得不错。只是东庄的海明去年就打了招呼,不能因为咱们是自家就徇私舞弊吧。好好干,等明年再说。”鲁奎很以为公正廉洁地说。
这一年的新年就在全家谁也不开心里度过。
(二)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大自然改变了鲁先的容颜,以前白净的书生被晒得黝黑发亮,本来就不胖的身体,看起来愈发的骨瘦如柴,没有了年轻人的那份朝气,自然也丢掉了在学校时给个省长县长也敢当的豪情壮志,整个人被锻炼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这年夏天,生产队里暂时没有了农活,大家都要“歇伏”了。在家里闲着没事,娘便要鲁先到河南边去看看表姐。鲁先本不想去的,一是天太热,二是来回要走五六十里路,自己连一辆自行车都没有。如果有自己是会骑的,因为在学校时有钱人家的孩子,主动用自己的自行车教他,还怕巴结不上呢。尽管一百个不愿意,鲁先还是去了。
走了十多里路才走到河边,夏天雨水大,河水涨到了岸边,摆渡的老人艰难地一篙一篙地撑着破旧的木船在茫茫的河面上来回,辛辛苦苦地挣着少得可怜的收入。
可能是农闲的缘故,等待过河的人比平日多了好几倍,也可能是天太热,人们都不愿意在岸边接受过于强烈的“日光浴”,还没等撑过来的小船浆稳,大家便急着往船上抢。最后一位中年妇女抢上去的时候,小船已经压得晃晃悠悠的。撑船的老头怒斥:“下去几个,下一趟再上!不怕淹死你!”可老头只是个撑船的船夫,发布的命令就像国务院发布的反腐倡廉的红头文件被那些贪官污吏束之高阁一样不去理睬。老头的小胡须气得一颤一颤的,却没有任何办法让哪一个人下去,毕竟都是乡里乡亲,经常坐船来往的。小船就像一位历经岁月沧桑的老者,却还在担负着上孝敬父母,下抚养儿女的重担一样,压得喘不过气,只有埋着头硬撑着,迈着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往前走,说不定哪一会儿就会栽倒,留给所有的人深深的遗憾。过了河心,大家紧悬着心稍稍平静一些,便聊些家长里短,还有几个活泼的男女开始打情骂俏。鲁先突然觉得小船在下沉,接着有人喊:“船沉了!”立时大家乱成一团。有往水里跳的,有抓住身边的人不放的,有不会凫水大声哭喊的……鲁先呛了一口水,感觉水流很急,便奋力向岸边划去。刚上岸站定,看见河里有几只手一起一伏,那是不会凫水的人发出的求救信号。鲁先来不及想什么,毫不犹豫地跳进河里,向求救的人游去。鲁先拼尽全身力气,从滚滚的河水里救出了一个比他还瘦弱的女人,还有那个最后挤上船的中年妇女,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瘫在岸边。
从表姐家回来,鲁先不敢再去渡口坐船了,便绕道坐公共汽车花了两块多钱才回到家。
第二天,鲁先还没起床,就听支书鲁奎在自己院子里嚷嚷什么。鲁先不愿听到他说话,因为对他的话反感,便用被单蒙了头,不去理他。
不一会儿,爹大叫起来:“快起来!看谁来了!”
鲁先恹恹地起来走到堂屋,看到鲁奎叔和公社负责搞宣传的李干事正满脸带笑地坐在哪儿,好像有什么天大的喜事。这李干事鲁先是认识的,他经常去学校打球。有一次他正运球的时候,被鲁先从后面一个袭击偷走了,惹得观众大笑的。
“鲁先,好样的!你舍己救人的事迹很了不起啊。公社政府要表彰你!”李干事神采飞扬。
“我就说这孩子有出息。我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的吗!”鲁奎也附合着,大有伯乐识得千里马的本能。
他们说了很多话,直把鲁先夸得不好意思,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两只手在裤边的衣缝上蹭来蹭去。其实鲁先觉得李干事所说的英雄行为离自己很远很远,他只不过是看到河里有人被淹,本能地跳下河里去救人而已,并没有想那么多,更没有当英雄的念头。鲁先爹高兴得把一脸从未舒展的皱纹拉得平平的,好像年轻了很多岁。鲁先娘动作麻利地给鲁奎和李干事每人打了满满一碗荷包蛋。
最后,李干事说:“鲁先啊,你现在是英雄了,公社政府要大力宣传你。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困难吗?”
鲁先本想说自己高中毕业也一年了,想找个工作做,食品、粮所都行,哪怕是到供销社做一个很累的服务员也行。可看到鲁奎,知道这些想法都是不可能的,便把这些话咽了回去。
鲁先和爹把李干事他们送到大门外,爹猛吸一口烟,怯怯地说:“李领导,你看让俺孩子到学校教学行不?”
鲁先瞪了爹一眼,心里想:上回求鲁奎的教训还不够丢人吗?
“这个事吗,我回去跟领导回报。”李干事好像并没有把它当成一回事。
(三)
这年秋天,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各行各业拨乱反正,逐步走向正规化的轨道,农村也实行了“联产责任制”。农民们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像呵护自家的婴儿那样耕耘着分得的责任田。大集体大锅饭时代形成的出勤不出力的恶习,也像“人民公社”、“生产队”的称谓一样成为一段新的历史。鲁先家分得了一亩自留地和六亩责任田,爹琢磨着每一块田地里按要求都种些什么,怎样种才能更好地完成组里下达给自己的任务,脸上已露出了丰收的喜悦。怎么不是呢,家里有鲁先这个棒劳动力干重活,犁耧锄耙自己又是个行家里手,还愁没有好收入吗?
一天早晨,新任命的村支书明才来到鲁先家里。
“找你商量个事。”明才直截了当地对鲁先爹说。
“咱们村学校缺教师,县教育局组织从社会青年中招考教师。让鲁先去报名考试,当老师咋样?”明才带着征询的口气问。
“说实话,以前是有过让孩子当老师的想法,可现在家里的这几亩地也少不了他的。”爹再没有以为这是一件好事。
“我去。”鲁先爽朗地答应了支书。农村生活的枯燥无味使鲁先有了一种摆脱的欲望,哪怕这种摆脱不是自己的初衷,只要能改变眼前的处境就行。
爹瞪了鲁先一眼,气得狠狠地将只吸了半支的纸烟摔在地上。
“那好吧,明天就去学校考试,名字就算我给你报上了。”支书满意地走了。
虽说这事不想让鲁先去,但真的能去,爹还是打心里很高兴的。况且这回不用送礼,只要能考好就行。这不,爹又忙着给鲁先找卷烟剩下的那些课本,让鲁先夜里再读读,明天好去考试。
第二天,鲁先早早地赶到了学校,看到参加考试的有二十多人,听说监考的有县里教育局的领导,乡领导,还有明才支书和姓胡的校长。
考试成绩很快就下来了,鲁先在被录取的五个人中是第二名,听说第四五名不算正式录取,叫做试用。鲁先也不便细问,就记着八月二十号去学校报到。
重新回到儿时的母校,一种亲切感在鲁先心里涌起。想到将要和孩子们朝夕相处,一起度过分分秒秒的日子,久违的校园的快乐又回到了自己身边。鲁先决心好好地做一名合格的教师,不辜负家乡父老的厚望,对得起那些天真活泼的孩子。尽管自己以前看不起这个行业,但那毕竟成为了过去。
胡校长没有征求鲁先的意见,分配他教初中一年级两个班的英语。说实在话,语文数学鲁先成绩不错,教初中班应该不会出现知识性的错误。但是,英语恰恰是鲁先的薄弱学科。鲁先上初中时,学校没有开设英语课,到高中才开始接触,当时又没有英语课本,完全是靠老师抄一点学一点。更可笑的是那个历史阶段,“我是中国人,何必学外文,不会ABC,也当接班人”的思想严重影响着那几代学子,谁会有心去学习好英语?教英语对鲁先来说实在是一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但自己是新来学校,又不能像老教师那样跟领导讲价钱,也只好迎着困难上了。
好在是教农村初中一年级,英语也只是初级启蒙,鲁先便有时间重新学起。他买来像天书一样厚厚的《英汉词典》,扎在教材、教学参考书里“不能自拔”。有时间了还要给学生批改作业,上辅导课,忙得不亦乐乎,却也乐在其中。一个星期回家一趟两趟的,半年也就很少回去干农活了。
这下鲁先爹不干了,待鲁先年假一回去便召开紧急特别家庭会议。会议的主题非常鲜明:现在由“联产责任制”到“承包责任制”,种田地的自由空间更大了,我们可以甩开膀子大干。你别当老师了,回来把十几亩承包田种好,一年会有五六百块钱的收入,远远超过你一个月十几块钱,一年还不到二百块钱的工资。过两年咱手里有钱了,把这破房子打倒,盖三间新房,给你娶个小媳妇,爹娘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这无疑是给鲁先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看来自己献身教育的一腔热情又要泡汤了。想到又要侍弄祖祖辈辈离不开、自己却要极力摆脱又难以甩掉的田地,无奈袭上心来。难道一个农民的后代就真的跳不出农门,永永远远地只能做农民吗?哪些高官、大腕,一生下来就注定不是农民?自己的选择有什么不对吗?的确,爹说的没错,自己每月十几块钱,有时还不能兑现,年终还要拿着袋子,自己挨家挨户去讨要大爷大叔们用粮食抵的工资,辛辛苦苦在学校干一年,还不如娘用剩饭剩菜喂两头小猪的收入。从这一点上讲,这个民办教师也真的没什么当头。可自己又能做什么呢?爹以前说的“咱也没啥有权有势的亲戚朋友能帮咱”一点也不假,如果有,在村小学做一个民办教师能有那么难?
娘看鲁先板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很是心疼,又觉得他爹说的挺有道理,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儿子,就转身拿起水瓢往猪槽里加了一点饲料。
爹再次卷起一支烟,静静地等鲁先回答。
“要不,咱给孩子说个媳妇,让她在家帮着干活,咋样?”娘猛然想起了一个办法,试探着问。
爹磕了磕烟灰,觉得老伴说的也有道理,可又忧上心来:“咱这样的家庭,能有哪家的女儿愿意嫁过来哟?”
沉默,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四)
腊月二十六,鲁先一个远房姨娘来家里做客。这个姨娘平时也很少来,只是在亲戚们红白喜事时才走动的。姨娘很会说话,见了鲁先总要夸奖几句的,所以,鲁先对她也十分地敬重。
“大姨来了,稀客呀。”鲁先热情地和大姨打招呼。
“听说外孙当老师了,大姨能不来看看?我就知道外孙会有官做的。”大姨一脸的笑意。
“当个孩子王,啥官?能有人看起就不错了。”娘也丢下手里正往炉膛里填的柴火,出门迎接。
鲁先爹正在堂屋摆弄着还没有完工的犁子,看见客人来了,也停下手里的活计,直起腰:“大姐来了。”
于是,众人便说起家常来。从承包田的分配方法说到打了多少粮食,从喂几只鸡说到养了几头猪,从零花钱说到办了多少年货……彼此都沉浸在幸福的满足之中。
最后,姨娘说到了鲁先:“外孙今年也该二十多了吧?”
“可不是,今年二十一了,属鼠的。”娘记得比小学生背一加一等于二还准确。
“说媳妇没?也是时候了?”姨娘很关心。
“谁看起咱这个穷家,有闺女说给咱?”爹好长时间没插上话,终于有了机会。
“咋能这样说呢?你家今年这么好的收入,外孙又当老师,条件还差?”姨娘讲出来话的就是让人高兴。
“我寻思着,给外孙说个媳妇咋样?”姨娘看着鲁先爹问。
“好啊。只要人家愿意就行。”爹高兴地答应着。
“不知外孙看上看不上人家。”姨娘看着鲁先。
“我有啥看不上?只要能干活就行。”鲁先想起那次特别家庭会议时娘说的话,又有点害羞地说。
姨娘便说,她的一个婆家侄女叫寂然,今年也二十一岁,初中快毕业了,为了给家里挣工分才没有上的。人长得也不错,又很懂事,会体贴人,邻里都夸呢。还说她有个哥哥叫常德的,在村里工作,万一有什么用得着时候,肯定会有好处的。她去做媒,准保能说成。
吃饭时,姨娘说后天街上逢集,让鲁先和她娘一块去看看人家女孩,也就是男女对相,没意见了什么都好说。
鲁先其实也没敢仔细多看寂然,只是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可挑剔的资本。在他的意识里,只要能踏踏实实地劳动就行了,因为家里有了帮忙干活的人,自己也就可以继续当老师了。所以,当大姨反复问自己有没有意见时,鲁先不好意思地说“没有”。当下,姨娘便吩咐鲁先去买了红色小手绢,包了20元钱作为见面礼,又让鲁先娘买了三斤猪肉、一包果子、一包红糖、五斤油条,装了满满一筐,姨娘亲自提着,这一道程序也就算满意地完成了。
按照当地的习俗,男女对相没有意见后,男方要给女方送一道聘礼,表示两家亲戚已经说定,谁也不能反悔。这样男方就可以邀女孩子到自己家里过年过节了。
因为再有两天就要过年了,没有时间履行送聘礼这一程序。姨娘说二十九的上午,让鲁先带着200元钱,再带一筐年礼,直接到女孩家去,就算送聘礼了。吃罢饭,寂然如果愿意来,就跟鲁先一块来过年就好了。
鲁先按姨娘的指示,腊月二十九上午便揣着钱,提着一筐年礼去了寂然家。寂然父母很满意面前的这个女婿,八个盘子、十二个碗地招待了鲁先,热情得让从未吃过这样丰盛大餐的鲁先有点不好意思。吃罢午饭,寂然也就跟着鲁先一块了。又走十几里路,鲁先一点儿也没觉得累,偶尔和寂然说几句话,一会儿也就到家了。
这几天大家心里都很高兴,家里又添了一口新人,自然又多办了一些年货。每日的饭菜,娘也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变着法儿多做几样,只挑得大家每顿饭都胃口大开。
正月初二,寂然要回家了,娘又装了满满一筐礼品,让鲁先送寂然。
经过这么几天的接触,鲁先对寂然也不那么生疏了,要送她走,还真的有点舍不得。鲁先看着寂然:一米五多点的个头,虽不算高,但很苗条;一张瓜子脸,虽不算白,却也很耐看,透着女子特有的青春气质;尤其是带有点磁性的说话的声音,让人感觉到有大姐姐一般宽容的胸怀。一时鲁先竟后悔起来:自己这几天怎么就没敢动手摸她一下呢?
正月初五,也就是鲁先去给大姨家拜年第的二天,大姨又来到鲁先家。说是要在二月二给鲁先办喜事,看看这边同意不。
“我看两个孩子相处得还不错,趁早把这喜事办了吧,也免得夜长梦多的。”大姨说的“夜长梦多”不知是指男方还是女方。
“人家有哪些要求,咱能办得到吗?”爹很担心。
“昨天我去她家了,也没提啥要求。二百块钱买衣服,再过一道水礼,随便买一点家具,衣服能有个地方放就行了。”大姨爽快地说。
“这加起来也要七八百块的。”爹一边盘算着,一边喃喃地说。
“对呀,就七八百块钱娶一个媳妇还不便宜的很那?”大姨有点不高兴了。
七八百块钱,在当时有钱人家里按说也不算多。可对于鲁先家来说,去年收成不错,也只不过是三四百块钱,一头小猪卖了八九十块钱,再加上鲁先的工资,也只有这个数了。除去平时的日常开销,人来客去,再加上给寂然送了两次聘礼,过年又多发费了一些,手里也真的是所剩无几了,况且还要留一些,开春了买种子化肥呢。
“没钱,可咱办的是有钱的事呀。搁别家想办还办不成呢。”大姨真不愧是个热心肠。
一阵喜悦的发愁后,爹好像是有了希望。
“借钱!借钱咱也办!”爹斩钉截铁地说。
于是,大家商议着向谁谁能借多少,还有谁的没有多大的把握等等。实在是凑不够了,大姨说:“我想办法给你弄一百吧。”
就这样按照大姨的铺排,一切进展顺利,又给寂然家送了一道聘礼,眼看大喜的日子就要到了。
二月二这一天鲁先村上有三家娶媳妇办喜事的。按照当地的说法,三个新媳妇,哪个先到哪个将来就最有福气,财旺人旺。为了赶在最前边,鲁先爹咬咬牙发一百块钱请了一辆四轮拖拉机。
这天早晨,天偏偏下起了小雨,大家都还是起得很早。贴喜对联,准备喜糖,又找亲戚中儿女双全的且是只结过一次婚的男性给新媳妇床上放了红鸡蛋、红枣、生姜等,意喻为“早生贵子”。一切准备妥当,燃放鞭炮,四轮拖拉机拉着大姨和另外一个配媒,一位伴娘,娘又嘱咐清点一下新娘要用的红色催堂衣,袜子,裤带等是否带齐,然后就出发了。
上午八点,去迎亲的队伍踏着泥泞早早地赶回来了,其时另外两家的新媳妇还没有赶到。大家总算放下了心,高兴得没法形容。鞭炮放了好长好长时间,直到新媳妇进了洞房,小孩子抢完床上的红鸡蛋等,鞭炮还在喜气洋洋地噼里啪啦地响着……
这天上午共办了十几桌酒席,事先请了一班厨师的,鲁先娘也插不上手,只是忙着从堂屋往厨房拿东西,倒也是两腿没有闲着。各桌上完菜,喝一阵子酒后,鲁先爹代表东家挨桌给客人敬酒。鲁先爹的二两酒量大家是有所共知的,但今天是喜事,大家便不再“怜香惜玉”了。他每敬给谁一杯,谁就要回敬他一杯,还对他说,喜酒不醉人的,尽管喝吧。虽然司仪作了弊,给客人倒满点,给他倒少点,最后还是不胜酒力,摇摇摆摆,醉酒的三项标准全部占完。于是,又有几个平时抓不住机会,害怕斗不过他,不敢近身的叫嫂子的,叫弟媳妇的一窝蜂而上,用棉花蘸了锅烟灰和了秽机油往他脸上很擦,直擦得本来就不白的脸比戏台上的包拯还黑,只露出被烟叶熏得黑黄的牙齿,嘴里却不断地说,等醒酒了再跟这些婆娘算账……
鲁先和寂然也由司仪领着,挨桌给客人敬酒。不过,每桌新郎和新娘只是象征性地喝一点,客人也就喝满满的一杯,也有几个捣蛋的哥们,说了几句调皮的祝福话,硬要新郎和新娘喝交杯酒的,鲁先和寂然也都按要求做了,惹得客人们嘴上满意地喝彩,心里痒痒地嫉妒……
终于送走了客人,鲁先才拥着寂然幸福地进入洞房,鸳鸯戏水,尽享甜蜜。
(五)
结束了两个星期的婚假,鲁先又回到学校上课了。
教师例会上,胡校长宣读了县教育局文件,主要精神是对教师队伍进行整顿,建立正规的民办教师档案。一个月后,进行全县民办教师教材教法过关考试,不能过关的将被清退。为了能够顺利地通过考试,鲁先也不敢耽误,除坚持备课、上课、辅导、批改作业外,还要挤出时间学习教材教法。这教材教法没有受过正规师范教育的鲁先先前是不知道的,自己的教学也只是凭感觉学着原来老师教自己的方法摸着石头过河。鲁先面对着几本新书,发现当老师还真的需要懂得这些专业知识,只可惜考试时间太近,要不然一定好好地去研究。不过,鲁先聪明,这些东西只要认真地去理解背诵,短时间里也能掌握住考试要用的东西的。在家里,看见寂然骄人的模样,免不得要多说几句话,甚至要亲热一会。鲁先和寂然都很清楚,照这样下去,考试一定是过不了关的。于是寂然逼着鲁先搬到学校住,便于安下心好好学习,一星期只准回家一次。没有办法,为了自己的前途,鲁先也只能牺牲蜜月的甜蜜,把学习考试这种再苦不过的东西当作了甜蜜,慢慢咀嚼着。
时下,农村也开始了春耕生产。鲁先爹忙着把春田又耕了一遍,年里留着种玉米的二亩春地也和鲁先娘还有寂然用手点种完成了任务,倒是育水稻这活难住了鲁先爹。水稻芽育好撒到苗圃后,每天都要上水,而且开始时少上一点,以后逐渐上多,直至三十天后,秧苗长到六寸左右才算完成育苗任务。这上水是可以用机器抽水的,可全村没有一台抽水机,只有用两根绳子栓住一只水桶,两人各站一边,同时弯腰,动作一致地从水塘里把水舀到秧田里,累人且效率又低。往年这活是鲁先和爹干的,今年鲁先不在家,他娘每天早晨又要在家做饭,没办法也只有叫新媳妇寂然干了。可寂然在娘家时,村里是抽水机的,从来没有干过这活,也根本不会干这活。寂然年轻认为这活难不住自己,就答应和爹一起干。第一天,寂然两手拉着两根绳子,直着腰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动作,把爹弄得也不知如何是好。爹只有一遍遍地做示范,寂然才有所领悟,无奈身体和动作不能协调一致,直把鲁先爹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也不好意思说。其实寂然更累,一早晨下来,手上就起了很大的血泡。就这样,寂然一直坚持,也不埋怨鲁先一声。鲁先偶尔回来一次,寂然也告诉他自己学会了不让鲁先干,让他在家好好学习,把全村人羡慕得不得了,直夸鲁家上辈子积了阴德娶了个好媳妇,乐得鲁先爹脸上一天到黑总是笑眯眯的,鲁先娘本已佝偻的身躯也直了起来。
教材教法过关考试鲁先顺利通过,后来教育局发给一个红本的证书,没有过关的发了个绿本证书,说那些人随时都有被清退的可能。
第二年春天,经受了十月怀胎之苦的寂然生下了一个女儿。女儿的降临本该给这个家庭带来欢乐,可是却事与愿违。和许多农村家庭一样,生男孩传宗接代的思想也在鲁先家根深蒂固。虽说寂然没有受到特别的虐待,但公婆公爹的脸色却比以前难看了许多。鲁先也产生一些压力,时不时也会对寂然无名地发火。鲁先知道,如果寂然不能生个男孩,爹娘肯定是不肯就此罢休的。可眼下计划生育政策是“喝药不抢瓶,上吊不解绳,投井不拉人”,且株连男女双方父母兄弟姐妹,外加左右邻居八家,自己又是民办教师,根本就没有生育第二胎的可能。寂然也去找过她娘家当村长的哥哥常德两次,无奈不是一个村的,难以沟通,只得作罢。如果爹娘坚持要孙子,别说连累了邻居、父母,就是寂然当村长的哥哥也要受处分,自己的民办教师更是要被开除。
无奈的日子一天天地向前熬着,年轻的寂然一次次怀孕,总想瞅个机会偷生一个男孩,可一次次的“计划生育大检查”、“八月风暴”、“四月旋风”、“夏季高潮”,没有留给他们一次偷生的机会。寂然在一次次的人工流产过程中伤透了身体,却在全心全意地帮鲁先家实现传宗接代的理想,没有一句怨言。
又一次全县范围的民办教师大整顿开始了,上次教材教法没有过关发绿本的首先被清退了。鲁先这些过关的教师要参加全县统一考试,然后全县统一定分数线,说是全县要裁减二百名民办教师。
没有生到男孩子的压力和当时民办教师频繁地整顿考试搞得鲁先对这次考试失去了信心。他甚至产生了不干了,到外面一边打工,一边偷生孩子的念头。
一天夜里,他把自己的想法提出来与寂然商量,希望得到寂然的理解和支持。
“我不干了,去找我的同学刘亮。他现在南方一家工厂当经理,昨天我给他打了电话,他也同意我去他厂里打工。”
“那我咋办呢?”
“我把你也带到南方去,租一间房子,啥时候生男孩了,咱啥时候回来。”
“那是人过的日子呀?”
“说不定我在南方干好了,咱有钱了,也能做个经理啥的,生个男孩也不回来。”
“你一个人能养活几个人?”
寂然停了一会儿,说:
“我想,你当民办教师好歹也是国家正式工作人员,还有转成公办教师的可能。这一走,这些年不是白干了?毕竟打工不是正式工作。”
那个年代里,人们对一份正式的工作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鲁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不再作声。
鲁先要弃教下海的想法,也没有得到爹娘和众亲戚的赞同。他们一致认为,鲁先将来转成公办教师就是国家干部了,那可是鲁家祖祖辈辈都没有的风光。至于生男孩传宗接代的大事,也是可以等待时机的,万一计划生育政策放宽了,那时再生也不算晚。
于是,鲁先又全身心地投入复习中,再次通过考试,在全村十三个参加考试的民办教被淘汰五名的情况下,保住了自己的工作。
(六)
中国共产党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整个社会欣欣向荣,蒸蒸日上,全国上下各条战线都呈现出勃勃生机。
随着教育改革的不断深入,教育战线各项工作也有条不紊地进行。为了提高教师队伍的素质,省里决定从民办教师中招收中等师范大龄学生,这对于民办教师无疑不是一个天大的喜讯。像鲁先一样的一大群民师终于熬到了能通过考试率先转成公办教师,成为正式国家干部,吃商品粮,拿国家工资的机会。消息一传出,就吸引了众多的成绩好的民办教师跃跃欲试。
校长从县教育局开完会回来,便迫不及待地破例召开紧急教师会议,传达有关政策。教育局文件规定:凡是任教初中课程的教师报考中等师范学校必须连续任教满五年。这一年鲁先任教刚刚三年,遗憾的是只能等到两年后才有机会参加招考。但毕竟有了灿烂的希望,鲁先决定从现在开始,就把要掌握的知识好好地复习几遍,当然也包括教材教法,等到两年后争取一次成功。
如此同时,乡一级的人事制度改革也在令人难以置信地开展着。凡是在村里连续担任村支书或村长工作满十年的,准许参加地区级统一考试,成绩优异的可以直接调到乡政府工作,成为正式国家干部。寂然的哥哥常德那年正好在村里当了七年村长,三年村支书,任职够十年,可以报考。正愁着文化课复习无从下手的常德得知妹夫鲁先今年不参加民办教师招考,便买了大包小包的点心,说是看外孙女,实际是不耻下问地向鲁先求教来了。
因为计划生育的事,常德没有给自己帮上什么忙,鲁先和寂然多少还对常德有些意见,但非常关头,鲁先还是摒弃前嫌,大局为重,爽快地答应给常德做业余教师。
每周五周六的夜晚,鲁先准时到常德家辅导功课。鲁先尽最大的可能,把自己知道的知识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常德。常德也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踏实努力地学习,成绩提高很快。一来二去,鲁先和常德的关系也发展到了前所未有的亲密。
从村干部中选聘乡干部的考试结束了,常德毫无悬念地成了乡政府的一名干部,主抓政府后勤工作,为政府看守着经济命脉,在乡里也算是一名举足轻重的人物。
有了这个可靠的后台,鲁先的爹娘便认为抱孙子的时机又来了,撺掇着让寂然去找哥哥开个后门。
这回常德还真的给帮了大忙。为了使妹子的生育合法化,常德通过计划生育管理所给寂然弄了个二胎生育治标,免得躲躲藏藏,以后也不用操心罚款的事了。
寂然也很争气,很快就怀上了孩子,预产期是年底。全家人都喜气洋洋地准备迎接一个小生命的到来。
腊月二十九的晚上,天上飘起了起了雪花。寂然感到肚子有些疼痛,告诉了鲁先和娘。娘说应该是产期到了,不必惊慌,也不是第一次生孩子,再加上都忙着准备过年,也就没有太去在意。
腊月三十除夕夜,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彤云密布的天空飘落下来,不一会儿院子里晶莹的积雪就厚了起来,犹如秋收时麦场上隆起的棉花堆成的小山。推开门,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爆竹和烟花的喜庆气息。一群孩子冒着大雪,拾了一方便袋炸落的爆竹,还在继续着他们快乐的事业。吃完年夜饭的大人们,开始三个一群,五个一组,寻找搓麻将的伙伴。
寂然肚子越来越疼,娘也不敢怠慢,寸步不离地守在寂然房里。鲁先本打算把寂然送到乡卫生院的,看看空中鹅毛般的雪花和堆满积雪的道路,实在没有办法,只好什么也不说,一会儿问寂然疼的很吗,一会儿又忙着给寂然倒茶。爹张罗着要找几个人把寂然抬去医院。去外面转了几圈,却没有找到打麻将的都藏在哪家。只好回来坐在堂屋里,把烟吸得吱吱地响,但仍然沉浸在就要抱孙子的幸福中。
还不到零点,就有性急的人开始燃放鞭炮迎接新年。鲁先爹也洗洗手,给先祖们烧了几页纸钱,虔诚地磕了几个头,嘴里念念叨叨地不知说些什么一阵子后,开始放鞭炮。不知是由于雪大鞭炮受潮的缘故,还是鞭炮的质量问题,燃放不到一半就不响了。他嘟嘟囔囔地重新又点着,这回剩下的还没燃到二分之一就又灭火了,气得他把没燃完的鞭炮狠狠地扔进雪地里,很不高兴地回到堂屋,气呼呼地点上一支烟。
零点十四分,寂然终于产下一个胖胖的婴儿。娘一看是个男孩,忙喊:“他爹,是个男孩!”爹扔下手中还吸完的半截烟,跨步就往房里走,手刚碰到房门帘,马上意识到自己的鲁莽,不情愿地退到房门边的椅子上坐下,嘴里不停地说:“好啊,好啊!”鲁先也高兴得合不拢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寂然看到娘和鲁先的喜悦劲,听着爹不住的喃喃,眼角流下了几颗泪珠。
娘把提前准备好的婴儿衣服给孙子穿上,然后又用小被子包好,放在寂然身边。寂然转脸想看看孩子长得像谁,突然发现孩子口吐血沫,不停地抽搐,惊叫起来。娘立即过来,看到眼前的情景,不知如何是好,跌跌撞撞地爬到堂屋供桌前点燃一把火纸,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地响:“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保佑孙子平安无事!我给你盖小庙,供大猪头!”鲁先紧紧地抱着孩子,不眨眼地盯着孩子发紫的脸色,豆大的汗珠吧嗒吧嗒地流下来,滴在孩子的小被子上,一会儿就湿了一大片。
半个小时过去了,孩子停止了呼吸,带着对这个世界的留恋,安静地离开了他只走了不到一个小时的人间。寂然痛不欲生,最后连眼泪都哭不出来了,只是在嗓子里哼哼地抽噎。娘虽然没哭出声,老泪却一直纵横在她的脸上。按照娘的吩咐,鲁先去雪地里的柴垛里找了几根高粱杆摊在地上,回来又把自己的脸紧贴在小孩脸上许久许久才不舍把他放在上面,又用稻草绳捆了几道,抱出来交给不停地揉着红肿的眼睛的爹,让他把小孩的尸体送到东坡乱葬岗的最前面。
无边的哀伤又一次笼罩着鲁先家的新年。
(七)
鲁先是个性格十分开朗的人,对于这次的打击并没有太在意,而是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教学工作中。可以说,鲁先这些年的努力是没有白费的,他所担任的课程,无论是学校考试还是乡级考试每次都能取得较好的成绩。他担任班主任的班级几乎每年都被评为优秀班级。鲁先也多次被评为县级、乡级模范班主任、县级模范教师、优秀教育工作者,在当地鲁先的社会影响力也越来越大。每学年开学,家长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想方设法把自己的孩子送到鲁先班里,学校、乡教育工作管理站也开始关注这个年轻的教师。
这一学期,根据乡教育工作管理站和学校的具体安排,鲁先被任命为学校少先大队辅导员,位列校委会四领导之一。对于荣誉,鲁先没有沾沾自喜,而是把它看成是工作的动力。对于权力,他只看作是责任,尽心极力地做好自己应该做好的工作。在领导眼里,鲁先已经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得力帮手,学校的许多工作都离不开他。在同志们眼里,鲁先是一个最好相处得好哥们,无论年龄大小都愿意和他交朋友,闲侃,打牌,尽管有时候也争得面红耳赤,但从心里认可他是能办事很贴心的人。
为了学校建围墙一事,鲁先又立了一大功。
“文化大革命”不只为学校的教育质量下滑负有责任,学校的硬件设施几乎是糟蹋全无的责任更是不可推卸。那时候的农村学校可以说没有一所能有一圈完整的围墙,最好的也只是挖一圈围沟(也经常断水)就算是与外界的屏障,不光学校的财产(其实除了破桌子烂板凳什么也没有)得不到安全保障,就连正常的教学秩序也难以维持。鲁先所在的学校连一圈围沟也没有,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猪牛羊等往学校乱窜,严重影响着正常的教学工作。虽然前几任的校长都想给学校建一圈围墙,无奈因为种种困难都被搁浅。
因为鲁先与常德的关系,校长和村委会商议,想让鲁先去乡政府通融通融,看能不能从乡里批点钱,村里再拿一点,尽快把学校围墙建起来。
热心肠的鲁先就去找常德打点此事。因为鲁先刚进学校领导班子,常德也想帮他站稳脚,就答应找领导回报此事。乡里抓教育的潘乡长是从民办教师考入师范班后毕业跳槽进入乡政府的,对全乡学校校舍的现状进行过详细地考察,也正想为各学校办一点事实。常德这么一说,潘乡长也就点头答应了。很快地,潘乡长带着常德等一行乡领导去学校具体安排了建围墙的工作,并且同意所用砖块全部由乡里负责,沙子白灰,工人工资由村里负担,学校派鲁先专门负责此项工作。
一切进展顺利,围墙开工那天,村委明才支书亲自到场指定围墙的位置。学校四周原来的地盘在把土地当做宝贝的今天,被附近村民抢占开垦为耕地。要恢复原有的地盘建围墙,遭到了那些人的强烈反对。他们手持铁锹、铁锨守在地边与村委和学校对峙。
明才一次次拿着好烟向他们解释,这是学校的土地,你们占用了几年本身就是违法的,现在学校要建围墙,你们就应该归还给学校,他们就是听不进去。一阵吵闹之后,一气之下,明才发话:同意也建,不同意也建,看谁有啥能耐!这话本来是吓唬吓唬他们的,谁知这群法盲竟然动起手来。胡校长是外地人,又住在学校和这些村民是邻居关系,自然不敢与他们动手。明才是村支书,当然不怕这些人,况且自己五大三粗,以邪制邪也是农村基层领导常用的工作方法。几个村民见打不过明才,便抡起铁锹向明才头上砍来,眼看就要出人命了,鲁先抢先一步挡住了将要落到明才头上的铁锹,手臂立时流出血来。混乱中,许多教师也参与了保卫自己领地的战斗,和村委紧紧站在一起。紧急关头,乡派出所民警赶到,制服了几个闹事者。原来是胡校长看到事态的严重,派一位教师骑自行车(那时候学校是没有电话的)去乡派出所报告,几个民警才及时来到,避免了事态的进一步恶化。
鲁先被送进医院,诊断为手臂骨折,需要施行接骨手术。
这次事件惊动了乡政府一班人,他们立即组织了由乡党委政府和派出所共同参与的专案小组进行严肃处理。闹事者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为首的还被派出所送往县公安局拘留。围墙按学校原有边界建了起来,只是鲁先需要休养一个月。鲁先哪里在医院呆得住,只一个星期便脖子里挂着打着石膏绷带的左手重又回到学校上课,还继续负责围墙建设的有关事宜。
两个月后,学校围墙完工,看着这来之不易的工程和扩大了的安全的校园,村支书明才和全体教师充满感慨之余,也为鲁先的精神感动着。这学期期末,鲁先再一次被评为先进教育工作者。
(八)
两年很快就过去了,鲁先除了在学校领导工作上有所建树,教学工作取得了县统考单科第三名,班级总评全县第五名的硕硕战果外,还又一次收获了县级优秀教师的称号,在全县教师节表彰大会上受到了表彰,而且还和出席会议的县委书记县长合了影。还有一个更大的收获是寂然又给他生了一个女孩,尽管父母不是很高兴,但想着有常德做靠山,以后还是可以再生的,就再也没生很大的气。因为这次就是常德把生育证的指标挪到了要生孩子的年份,并且暗地里找乡卫生院给寂然弄了一个假结扎的手术证明,在寂然的肚子上贴了一块敷料,在卫生院装模作样地住了七天就算完事了。
按照惯例,每年的六月份民办教师招考的通知就该传达到乡一级教育工作站,然后通知够条件的教师报名。今年不知怎么回事,眼看着七月十五号了,学生也离校了,还是没有一点消息,鲁先想上面是不是要有什么变化,又一想,但愿是农村信息不灵通还没有得到有关精神吧。
果然不出鲁先所料,招考民办教师的工作确实有了变化。省里从两年来师范学校招进的民办教师中做了详细地调研,发现被招进的民办教师和招收的应届毕业生混合编班(可能是招收民师过多财政负担不起),除年龄悬殊大外,知识基础相差也很大,而且民办教师因为家里有责任田,时常挂心着回家干活,给学校管理造成了诸多不便。最后决定:不再从民办教师中招转公办教师,今后要对民办教师加强基础知识和技能培训,通过不同的途径,要求不同岗位的教师达到相应的学历要求。
鲁先转为公办教师的愿望再一次成为泡影,心里暗骂那些决策者对自己的不公平。也许是命中注定吧,鲁先想。可他还是忿忿不平,难道自己这一辈子就只能是民办教师了?要知道民办教师的饭碗是随时可以打得粉碎的,哪里能和公办教师的铁饭碗相比?况且在学校里,并不比公办教师干得少,在社会上却被人看不起。就连有些公办教师,他们虽然干的活少,却也不知羞耻地看不起民办教师,因为他们一个月的工资比几个民办教师的还要多。在金钱至上的年代里,谁还会给哪些像牛一样,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血的民办教师一个相应的社会地位?“50年代嫁英雄,60年代嫁工人,70年代嫁军人,80年代嫁文凭,90年代嫁大款!”就连小女生谈对象也不愿意嫁给民办教师!
忿恨归忿恨,在教育上干了这些年毕竟对这一行也有了感情,况且当年走进这一行时,就发誓要干出个样子,不辜负父老乡亲的厚望,对得起自己的兄弟姐妹,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再说不干这一行,自己还真的不知道能做些什么。面对着年迈的父母的愁眉,面对着这个贫寒的家,还是要干下去的。
对民办教师的培训分为函授和离职进修两种,鲁先选择了离职进修。鲁先的选择是有他的理由的。函授学习是在县里教师进修学校,教师也是本县的,比市里的教学质量要差一些,并且每学期只有两次每次半个月的集体面试授时间,所学知识基本上靠自学,这对想系统地掌握教育教学技能的鲁先来说也非初衷,另外学制四年也比离职进修多落一年。除了村里和学校不愿意让鲁先走外,父母也是很反对鲁先的选择的。
“你现在大小也算个官,在学校混的还不错。走了再回来,人家还会用你吗?到时候还不是平民百姓一个?”这个官对父亲来说已经不小了。
“报函授吧,既可以捞文凭,又不会丢了官,还和原来一样可以帮家里干活。”寂然也有些动摇了。
其实这些鲁先都想过,只不过是他们不知道鲁先的苦衷而已。自己在校委会里是很得脸,但想想每次学校来客的酒席上,大大小小的领导一堆,哪次不是做他们的酒缸,喝得胆囊发炎胃发炎肝发炎?自己每个月十几十块钱的工资,乡领导工作站领导村领导红白喜事、孩子出生上学、家属感冒发烧、以至于认领了一个干儿子干女儿等等都要去应酬,每次发工资的时间不到,就得提前从学校总务那里支付了。这些都不说,自己教的是初中,早晚也要有大专学历才能合。,函授的只是中专学历,如其先搞中专学历再搞大专学历,不如一次把大专学历搞到手,再不为学历操心了不更省心?所以学校的那个小官与自己的前程相比还是后者更重要。
最终鲁先说服了父母和寂然,征得了村委和学校的同意,决定报考市里的高等师范专科学校。
报考高等师范学校起点需要中专文凭,鲁先高中毕业虽说相当于中专水平,但招生办说不行。鲁先又想到了为她做媒的大姨,因为大姨的儿子去年大学毕业分配在市里教育学院做教师。于是鲁先搭车去了市里找那个表弟。表弟很爽快,马上打电话去师范学校找了一个很当家的熟人,给那人送了二百元钱,弄得了一个师范学校学历证明,说可以回去试试能不能用。
鲁先又去报名,招生办的老师说:“你应该拿毕业证原件。”
“毕业证丢了,去补办,学校只给一个证明,不补办毕业证。”鲁先按照表弟提前教给他的话说。
“这次算了。不过你还是尽快想办法补办一个正式的毕业证。”那位老师很关切地说。其实招生办很清楚这些事情,那个年代有好多人为了需要弄的都是假文凭,因为假文凭挺好弄的,三五百块钱便能搞定。但毕竟都是老师,同情心还是有的,况且自己县里能多考走一个更是好事,所以也不去认真追究。
报上名,鲁先便把自己关在学校里认真复习,免得在家农活和孩子打扰。有几次家里的农活实在忙不开了,爹让寂然去学校叫鲁先回家帮忙。寂然宁愿去找她两位妹夫来帮上一天两天,有时甚至让他父亲来帮忙,也不愿耽误鲁先的复习。鲁先自己也很努力,大热天里一个人在学校饥一顿饱一顿也不叫苦。他心里清楚,凭自己的知识水平,考中专应该没问题,但考大专把握还是不大的。所以每逢有了疑难问题,鲁先真的解决不了时,就虚心向别人求教,有时还跑到乡里中学去请教,真的是拉下了脸皮,为了考学什么也不顾了。
一个月紧张的复习结束后,鲁先走进了考场。语文数学考试都很顺利,政治也考得不错,估计五十分能得三十几分。鲁先报的是英语专业,所以还要考专业课。英语考试时,鲁先傻了眼。本以为自己教英语,这一科没问题,但看着试卷上的那些自己根本没有见过的单词句型,不知从何下手。这真应了那句话:不进北京不知道官多,不到深圳不知道钱多,不进考场不知道没见过的知识多。监考老师像警察那样严厉,一点也不想想坐在考场里的也是自己的同伴,产生半点同情心,“相煎何太急”!没办法,也只有蒙了。鲁先胡乱地做完了试题,看看其他考生也正愁眉紧锁,估计也是和自己一样的水平。鲁先心生一计:何不给他们“答案”,让他们抄抄?于是鲁先在演草纸上“认真”写好“答案”,瞅空传给了邻桌。同伴们投去感激的目光,大有下了考场不请鲁先到五星级宾馆吃一顿不能表示谢意的心理。
(九)
考试成绩很快就公布了,全县录取十三人,鲁先是第十七名。按照一比一点二五的投档标准,鲁先作为最后一名,档案也被送到了录取学校。鲁先知道自己是没有把握的,因为排在他前面的确实是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不符合录取条件。大家为鲁先感到惋惜的同时,更有人在为鲁先想办法。有人说让找大舅子常德看能不能想想好的点子。鲁先去了,常德说自己在行政部门工作,和学校的人没有来往,实在帮不上忙,能帮上忙得话,自己一定会尽力的。有人说去找教育学院的表弟,或许他人熟能通融通融。鲁先去了,表弟说,录取的事保密性很高,他的朋友也插不上手。有人说直接给学校的领导送点钱,就能解决,可是鲁先四方黑五方,拿钱也不知道送给谁,况且一个生人,你送钱,人家也会很“廉洁”地把你拒之门外。最后有人想了一个很高明的点子:搜集一下排在前面那些人的计划生育情况,如果能找出三几个违反计划生育的,你不就有希望了?这一招也确实很高,可是太狠毒。人家辛辛苦苦考上了,因为计划生育给告掉了,岂不可惜?再说了,能违犯计划生育也不知给别人暗地里送了多少张大团结,容易吗?鲁先于心不忍,不愿去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只好怀着丁点希望在家里等候通知。
也是在意料之中,最终鲁先没有被录取。可是表弟给他带来了一个令人鼓舞的消息:根据鲁先的成绩,他可以通过熟人去找师专的领导争取一个自费指标,到毕业的时候发一样的国家承认的文凭。鲁先起初不愿意上,因为自费花钱太多,又一想,以后参加考试的考生越来越年轻,说不定连今年的这个成绩也保不住,就答应了。
表弟把这事办的很顺利,只让鲁先拿了五百块钱,说是请主管录取的老师坐一坐。三天后,鲁先便拿到了入学通知书。
新生报到时,班主任详细地翻看了鲁先的档案,加上表弟事先向班主任的介绍,鲁先被任命为班长和学生会委员。对于那些官职鲁先倒不是很稀罕的,因为他此行的目的是想多学一点教育教学的方法,丰富自己的知识,提高自己的教学水平。当然,班主任将领导的工作交给他,他也会认真地去完成的。
鲁先刻苦学习的精神和尽职尽责的工作作风给同学们和班主任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尤其是班主任老师,对鲁先极为赞赏。鲁先也时不时从家里给班主任带些农村的土特产(当然在农村人来说是很不值钱的,城里人因为吃多了高科技的产物,迫切需要回归原始的生存状态,便把那些当做宝贝),一来二去班主任也就和鲁先成了好朋友,他们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师生情。
学校大门旁有一间门面房,原来是一家卖小杂货的,不知什么原因不干了,要向外转让。鲁先的班主任知道了这个消息,便去找学校的有关领导争取到了承包权,然后对鲁先说:
“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也不是很宽裕,每期拿到的那点奖学金也解决不了多大的问题。给你租间房子,让你爱人来做生意怎么样?”
“那倒好。只是我们农村人能做啥生意?一点基础也没有。”鲁先没有一点把握。
“不会做可以学吗。从简单的做起,慢慢地不就会了,总比你在家种田地收入要好得多。”班主任劝道。
“谢谢老师的指点。可是那里有合适的房子呢?”鲁先说。
“房子我给你弄好了,就在学校大门旁边,位置很好。你明天就回去,和你爱人商量商量,同意来的话,就把她带来。来了我们再商量干什么合适。”班主任的话是那样恳切,鲁先有一点想流泪的感觉,两眼潮潮的。
鲁先不敢耽误,急匆匆地赶回了家里,把这事向父母和寂然讲了。
“好是好,就是怕寂然走了,家里的田地没人帮忙,我和你妈咋干得动?”爹有点担心,他时刻忘不了情有独钟的田地。
“我又没做过生意,能行吗?”寂然想去又怕自己不行。
娘皱着眉头不知道怎样决定,其实她这一辈子在这个家里从来也没有做过决定。
“这样吧,先让寂然去干一阵儿看看,不行了再回来。如果可以的话,把田地让给别人种一些。你和妈就种一点,够口粮的就行了。”鲁先说,似乎是做了决定。
“别折腾的没饭吃了让人家见笑。”爹看这次自己说了也不会算,只是担心万一生意搞砸了,田地又没种好,别人用那种鄙视的目光看自己。其实这个想法是没有必要的,眼下“谁有钱谁光荣,谁贫穷谁无能”、“黑猫白猫逮住老鼠就是好猫”的形势下,哪个人不在想尽一切办法挣钱,还有闲暇去感受你的成功与否?
鲁先把寂然带到班主任那里,和班主任商量干什么合适。
“原来那家是卖小杂货的,商品种类繁多,进货的地方也会很多。你初来城里,路也不熟,恐怕也找不到在哪里进货。”班主任看着寂然瘦小的身体有点担心。
“也没有弄很多的菜,你们少喝点酒,等会儿我下点面条给你们吃。”师娘忙了一下午,弄了满满一桌菜,还嫌菜少,颇有歉意地说。
寂然第一次到老师家,有点拘束,也不敢多说话,几次到厨房帮忙,都被师娘赶了出来,再说师娘家的厨房也确实小得两个人站在那里就转不过来圈,哪比得上自己家里的一大间厨房可以几个人同时操作?就只好坐在桌边听两个男人筹划着。
不一会儿,师娘把面条端上来了,给每人盛了一碗。
“有了!会轧面条不?”班主任看着碗里的面条,突然有了主意,“我看到每天到学校来卖面条的都能卖完,说明这个生意不错。”
“轧面条?会一点。”寂然想起在农村有时去集上轧面条时,老板要是忙不过来,自己就帮着拌面,摇面条机的情景。
“那可是手摇的。在城里人家用的是电动的。”鲁先看着寂然,有点笑她的莽撞。
“道理还不是一样的?只是电动的转得快些而已。”老师鼓励寂然,“再说了,有基础学得也快吗。”
就这样决定了,老师说买那一套设备也不会要多少钱的,明天就和鲁先去市场上看看。
果然不错,整套设备只需要不到两千块钱,鲁先的钱差一点,班主任慷慨解囊,凑齐了全部资金,买好了整套设备。
鲁先又找人把小屋重新简单地刷了一遍白色的涂料,和老师商定初九日准时开业。
(十)
寂然具备大多数农村妇女勤劳能干的优秀品质,再加上鲁先的聪明,面条铺的生意干得相当不错,每天有一百多块钱的收入,有时还会更多一些。有了好的收入,鲁先和寂然自然很高兴,他们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隔三差五的到老师家坐坐,替老师家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计。老师也真不把他们当外人,有时家里来客了,也让他们去作陪。尤其是鲁先遇到困难时老师总是竭尽全力出谋划策,给鲁先指明正确的方向。在是否把两个孩子接到城里上学的问题上,老师就当了他们的家。
“农村教育相应来说要比城里差,既然你现在有了这个条件,就应该把孩子接过来读书。”老师高瞻远瞩地说。
“接过来花费大,接送上学又耽误时间,影响做生意。”寂然从做生意的角度考虑。
“那就让鲁先接送,可以提前送去早一点,放学回来晚一点也没事。”老师作着具体安排。
“我也是这样想的。多辛苦一点也无所谓,给孩子营造好的学习环境,这对孩子的将来是有好处的。”鲁先的立场坚定,又有老师的支持,理直气壮。
寂然也就不说什么了,和老师一起商量再租一间较近的房子,便于照顾孩子。
鲁先回老家把情况告诉了父母,得到了父母的支持,并且安排明年夏季就把田地转让给别人一些,只留三亩地就行了。
安排好两个孩子的上学问题,鲁先和寂然做生意更加勤奋。他们又想向别人学习轧饺子皮、混沌皮、热干面的技术,并且开始接受别人预约送货上门服务。就连学校的几个大伙用的面条也都交给了他们,因为对他们加工的面条除了质量上放心外,随叫随到的服务更是让所有的顾客都赞不绝口。
生意一直持续到鲁先大学二年级结束,班主任告诉了鲁先一个不幸的消息。因为学校要撤除大门两侧的小平房重新建三层的商铺,鲁先的面条铺也在劫难逃。离开学校这个面条销售的大市场,鲁先已无生意可做不说,更为严重的问题是一家四口的住居问题迫在眉睫。
“到别处继续轧面条,恐怕没有这么好的销路。况且离学校远鲁先帮不上忙,寂然也做不了那么多种类,难赚钱啊。”师娘一筹莫展。
“你们手里有多少钱?”老师问。
大家都惊愕地看着老师,不知他怎么问起了这么敏感的问题,似乎不太妥当。
“学校西边制药厂那里,我一个学生在那里买了一套住房。他和爱人去了珠海一个亲戚厂里做事了,前天告诉我要卖房子。你把它买下来,有了住房,再作做生意的打算。”老师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
“那个地方交通也不错,紧挨着107国道,来往的人很多,在路边摆个水果摊也能赚钱。”鲁师娘也想起和丈夫一起去过,那里的确不错。
“要很多钱吧?我们能买得起吗?”鲁先和寂然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老师拿起电话走到外间,拨通了那个学生。
“要八万块钱。我说你要买,他说可以便宜一点。他还说也认识你,是不是学生会主席的那个。我说是,他说好商量。”老师走进屋子,很高兴。
“我们哪有那么多的钱啊。”寂然愁眉紧锁。
“能弄多少出来?”老师又问。
“手里也只有三万块钱。”鲁先把能凑到一起的都算到一块说。
“能不能回去再贷一点款?或者找别人借一点?”师娘也在想着办法。
第二天鲁先便回到老家,打点借钱的事。
鲁先找到村里的信贷员,得到的答复是最多只能贷两万,而且还要有三个担保人,并且须经主任审批。鲁先明白审批这事不是很难,只要请上主任一顿也就过关了。于是又忙着找人说好话,请人做担保。这做担保的事很让鲁先费了一番周折。在农村给别人担保贷款是一件很棘手的事,如果贷款人没有还款能力不还了,自己是要还的。这样的例子在农村是经常有的,所以如果你向他借个三百五百的倒还可以,真让他给你担保两万块钱贷款,他还真怕你不还落到他的头上。邻居最近的是鲁奎叔,鲁先本对他没抱多大的希望,不想去找他的,可是从村里回去时正好碰上了他。
“大侄子回来了,晚上给我家陪客。”鲁奎叔并不计较什么。
“不去了,下午还有事呢。”鲁先推脱说。
“这不是见外了?有啥事我给你包着!”鲁奎叔过于热情。”
“怕是你包不了啊。”鲁先爹嘟噜着,小声地说。
“啥事我包不了?说说。”鲁奎叔满有把握。
鲁先本不想说找人担保贷款的事,因为对他说了,他也不会给自己担保的。可鲁奎一再追问,不好意思再瞒着,也就说了。
“不就是这事嘛,好办,把我的身份证拿去,再用你爸的一个。”鲁奎还是当支书时发号施令的姿势。
“信贷员说要三个人的。”鲁先说。
“好办。明天我去把虎子的也给你拿来。”虎子是鲁奎的大儿子,在他面前鲁奎是绝对的权威。
没有什么再说的了,鲁先去了,喝得挺开心。尽管以前他也在奎叔家喝过酒,可就是没有今天这种暖暖的滋味。
鲁先又去找常德。常德说他家这两年孩子上大学花费大,手里也没有结余。鲁先知道他说的都是实际情况,一人农村家庭供一个大学生上学的确不容易,要不是他做干部,恐怕连自己都不如。最后常德说:“我给你从公款上借一万吧,过后我再想办法补上。”鲁先又是一阵感动。
鲁先爹又去鲁先表姐那里借了五千,娘也去鲁先大姨那里借了三千,加上贷款三万,自己手里三万,总共是六万八千元。
“我给你拿一万。剩下的两千我跟他讲讲价钱,不给了。”老师满有把握地说。
一切都顺利,因为是二手房,省去了装修的程序,况且此时鲁先也没有能力装修了,很快地鲁先便搬进新家了。
(十一)
看着虽不算宽敞的房子,鲁先和寂然心里热乎乎的。他们知道作为农村人能在城里有一套自己的房子,这除了要感谢班主任外,他们辛辛苦苦地劳动是最主要的。村里和他们同龄的人,大多数还没有盖得起砖墙瓦顶的房子,有的甚至还没有娶得上老婆,更别说能在城里立住脚。虽说借了一些贷款,等学校商铺盖好后,再去租一间继续自己的轧面条生意,不出两年就能还清外债,因此压力并不算大。目前的现状自己应该知道满足,要调整好心态,先做卖水果的小生意,带带孩子,能有一些维持生活的收入就好了。
鲁先在学校学习依然刻苦,学习成绩自不必说,班级工作和学生会的工作也都做得样样出色,每学期还是照例都能拿到奖学金,深得班主任和学校领导的赏识。
这天学生处主任刘老师通知鲁先到他办公室去,说有重要的事情找他。鲁先想又该是向他布置什么工作,因为这样的时候对他来说太平常了。
“你的第二个个孩子是不是没有准生证啊?”刘老师开门见山地问。
“有啊。”鲁先回答过许多次这个问题,每次都是这样回答,然后再回去把准生证拿来,也就没有事了。这次鲁先依然如故。
“是这样的。你们县教育局给我们学校发来了一份公函,说你违犯计划生育政策,走后门骗取二胎生育治标,经调查情况属实,决定取销你的民办教师资格,这是通知你看看就知道了。”刘老师递过通知。
鲁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仔细看了看通知,瘫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也不必过分难过,打电话核实一下情况,如果真是这样,咱再想办法。”刘老师明知道这话是废话,还是用它来安慰鲁先。
鲁先不知道是怎样走出刘老师办公室的,在传达室那里给常德打了个电话。常德告诉鲁先:“有人向县计生委举报说我违纪给你弄了二胎生育指标,接着计生委秘密到学校察访,就连学校老师也没有告诉是怎么回事,从学校学生报到册上记下了孩子的出生日期,掌握了这个情况。我也是才得到通知的,也给我搞了个记过处分。”
鲁先无精打采地回到家里,寂然也已经收了水果摊,做好了饭等着。看鲁先的样子她有些吃惊。在她的印象里,鲁先可从来没有这样落魄过。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鲁先把县里对自己和常德的处分告诉了寂然。寂然也一脸铁青,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长一会儿,鲁先叹了口气,像是对寂然又像是对自己说:“妈的,难道我就是这个命?”
有人敲门,鲁先懒懒地把门打开,是班主任和师娘来了。鲁先递过凳子,寂然给他们倒茶。
“你的事我知道了,学校也通知了我。”班主任说。
“不知是哪个缺德的人干的,真是没良心。”师娘喃喃地骂着。
“还让我上学吗?”鲁先问班主任。
“下午我去问过了,通知是开除学籍的。学校知道你在学生会的突出表现,舍不得让你走。翻翻你的档案,就以自费生的名义把你留下来了。”还是班主任提前做了工作。
“坚持把这半年熬过来,有了文凭,咱再找工作。”师娘担心鲁先受不了打击,会离开学校。
“开除算了,不就是少了几十块钱的工资吗。咱做生意多干一会儿,就能赚到你那个工资了。”寂然安慰鲁先。其实她心里很清楚,对鲁先来说,损失的不仅仅是几十块钱的收入,更重要的是奋斗了那么多年的当教师的职业。
“振作起来,继续上学,继续把学校的工作搞好,对得起学校对咱的挽留,等毕业了再想办法。”老师语重心长地说。
送走老师和师娘,鲁先无心吃饭,上床睡了。两个孩子知道了爸爸丢了他心爱的工作,也不敢像往常那样围着爸爸天南地北地讲故事,各自回房间做作业去了。
这次事件给鲁先这个乐观的人打击不小。在家里很少与寂然和孩子说话,在学校里往日那种活泼的激情也大打折扣。学生会的许多工作都交给干事美欣去完成,整个人变得忧郁起来,与以前是判若两人。
“大家说夜里有重要的事跟你商量,七点半到芝麻花大酒店集合。应该不会有事吧?”美欣说是代表学生会通知鲁先。
这阵时间鲁先没有一点心情参加聚会,就连几个同学的生日派对也只是送过去礼物,推说有事,回去独自坐在家里喝闷酒。同学们知道他的心情不好,也就没有勉强过他,随他去了。
因为是学生会的事,本想不去,但自己是主席不去不合适,就答应了。
鲁先到的时候,学生会的几个干部都到齐了。大家让鲁先上座,鲁先不肯,依然是他的一贯作风:谁的年龄大谁上座。鲁先坐了三席,美欣最小,坐在主人的位置倒酒。
大家轮流敬酒,尽管鲁先坐在三席,他今天的“生意”还是很好的,门前总是不少于四杯。跟这些人在一起,哥们的热情胜过千言万语,这阵子的低落和压抑随着几杯酒水渐渐地烟消云散,心情变得兴奋起来,也就开怀畅饮。好几次鲁先的门前都是“四季发财”、“五星魁首”、“六六大顺”。美欣看鲁先有点上性儿,给他倒酒的时候也就少倒一点。大家也不想让鲁先喝醉,有时半开玩笑地让美欣替鲁先喝一点。美欣也就不推辞,替鲁先喝了几杯。
大家喝到十点多才结束,鲁先也有点醉了,但没有忘记工作。他每次在酒桌上喝酒还是很能把握自己的,这是他在校委会几年的“酒精考验”的硕果。
“不是说有事商量吗?啥事?”鲁先看着哥们几个问。
“啥事?陪你喝喝酒,给你解解闷,就这事。”坐在上席的副主席说。
“是吗?真的没有别的事?”鲁先又转向美欣问,好像是美欣说了谎。
“大家知道你这阵子心情不好,商量着怎样让你高兴起来,就聚到一块儿了。”美欣说。
“谢谢哥们的理解。我今天开心了许多,这顿饭算我请大家。”鲁先慷慨的作风并没有因为情绪低落而改变,说着就叫服务员结账。
“美欣已经付过了。”一位哥们说。
鲁先看着脸上泛着红晕的美欣,笑笑表示感谢。
(十二)
美欣再一次给鲁先打电话是星期六的下午,说是到君乐园聚会。鲁先知道这又是大家逗他开心,没法推辞,就准时赴会。鲁先赶到鸳鸯厅时,只有美欣一个人坐在那里。
“都还没有到啊?”鲁先笑着问美欣。
“吃饭要那么多人干嘛?今天就我们俩个。”美欣一脸笑意。
“真的?这不合适吧?”鲁先有点狐疑。
“我就不配请你,和你聊聊?”美欣有点不高兴了。
“不是这个意思。上次你就破费了,还没来得及感谢你。”鲁先有点语无伦次。
“好了好了,别想那么多,咱们随便聊聊。”美欣示意鲁先坐下。
鲁先坐了下来,服务小姐一脸微笑地送来菜单。
“想吃点什么?自己点两个。”美欣让鲁先点了两个。
“再来一个糖醋鲤鱼,一个红烧羊排。”美欣知道这是鲁先最爱吃的两个菜。
又要了一瓶红酒,他们便边吃边漫无边际地聊起来。几杯酒下肚,美欣脸上有了些潮红。
“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给你讲讲?”美欣认真地看着鲁先。
“想啊。”对于美欣,鲁先了解的的确不多。平常在学生会,只是工作的策划与安排,接触的时间是短暂的,况且美欣低自己一届,年龄又小一些,所以也就没有把她放在心里。
“我出生在一个小县城里还算不错的家庭,父亲在县供销系统上班,母亲没工作在县城做服装生意,他们平时都很忙。我和哥哥从记岁起,就开始过独立的生活。由于缺乏大人的管理,哥哥上学成绩不好,初中毕业,爸爸就托人把他送到部队去了。家里除了夜里能见到爸爸妈妈,整个白天都是我孤伶伶地待着。上初中的时候,我便像农村孩子一样寄宿在学校里。那时我的学习成绩很好,在老师和同学眼里,我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和哥哥相比,爸妈更喜欢我,因为我给他们争了气,长了脸。后来我考进了县重点高中,也深得老师喜欢。”
鲁先第一次知道美欣有那么好的家庭背景,心里很是羡慕。
“就在高中二年级的时候,懵懵懂懂地我喜欢上了班里的一个叫付升的男孩子。付升高高的身材,沉着老练地和别人交往的气质,以及球场上矫健的身姿,深深地吸引着我,成了我心中的白马王子。那是一个星期天,爸妈都没在家里,我约付升到我家里玩。我们说了很多话,心里惬意极了。也就在那天夜里,我把自己的第一次交给了付升,感到好甜蜜好甜蜜。我们发誓此生要永永远远地相爱,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乱也不变心。”
鲁先听得有点惊讶,城里的女孩子真的开放,哪像农村孩子那么守旧,订了婚也不敢伸手碰对方一下。
“后来我的学习成绩直线下降,老师通过调查,知道了是谈恋爱所致,就把这事告诉了我的父母。爸爸将我苦打一顿,妈妈把我骂得狗血淋头。那时候我是死心塌地地要跟定付升,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和付升一起私奔到付升农村的家里。”
鲁先像在听一段传奇故事,为故事里男女主人的公忠贞爱情感动着。
“父母追到付升家里,闹了个天翻地覆,非逼着我回家不可。那时我是铁了心,就是不回。妈妈又是哭,又是撞墙,以死相逼,我就是不买她的帐。没办法,父母只得愤愤地离开,并和我断绝了往来。”
鲁先以前还真不知道美欣是这样一个执拗的女子。
“我在付家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和付升在一起过了三年恩恩爱爱的夫妻生活。如果不是想生活得更好些,让付升去卫校进修,回来在镇上开了家诊所的话,我们勤勤恳恳地做一辈子农民,也许就能那么平平凡凡地过完自己的一生。”
以前鲁先只知道美欣家里富裕,原来开着私人诊所,收入自然应该是丰厚的。
“诊所的生意一直不错,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来看病的人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后来我发现付升和一个常来看病的叫岑玲的女人关系暧昧,便着意观察。有天夜里,我在诊所里把他们光屁股逮个正着。我狠狠地扇了岑玲,并把她大骂一通。付升跪在地上求我原谅。你想,我能原谅她吗?为了她,我抛弃了青春,和父母断绝关系,图啥呀?不就希望他能好好爱我一辈子吗?没想到他对我这样。”说到伤心处美欣流下了眼泪。
“后来我把那个诊所给关了,让付升到另一个镇上重新开了一家。原指望他远离岑玲能痛改前非,谁知他恶习不改,又和一个女病人黏糊上了。这次我真的对他失望了,也不想再理他。想想还是自己无能,女人总是要老的,两个人在一起时间长了是会产生审美疲劳的。要想保持在男人心目中的位置,自己没有一点真本领是不行的。我就通过考试来到这里学习企业管理,希望将来能在这个城市有个容身的地方,再不去管他跟谁鬼混。”
鲁先看着美欣伤心的样子,递过去纸巾。
“鲁哥,我说的对吗?你们男人是不是都会那么花心?”美欣抓住鲁先递纸巾的手不放。
鲁先一愣,随即把美欣揽在怀里。美欣一点儿也不反抗,顺势搂住鲁先的脖子。两个人深吻着,最后鲁先把美欣抱到沙发上……
鲁先叫了辆出租车要送美欣回去,美欣不肯,就让鲁先陪她慢慢走着送她。
“你会不会认为我是个风流的女人?”美欣拉着鲁先的手问。
“怎么会呢。你平时很矜持的,别人都这么看你。”鲁先用手臂揽着美欣的脖子。
“其实,我一来到这所学校,就很羡慕你,千方百计地与你接近。为了有更多的机会和你在一起,我还通过熟人进了学生会。”美欣洋溢着一脸幸福。
鲁先没想到自己这么平凡还有那么大的魅力,让一个女人仰慕成那样。他把美欣搂得更紧,又一次亲吻起来。他吻着她的嘴唇,吻着她的脸颊,吻着她的脖子……美欣像一只羔羊那样温驯,迎和着鲁先,整个身体软绵绵的,却迸射着诱人的吸引力。鲁先再一次脱下美欣的衣服,把她放在地上,享受着她的一切……
(十三)
看着鲁先的心情好了起来,寂然十分高兴,毕竟这个家还是要他支撑的。寂然的水果摊生意还不错,从早晨出好摊儿就要守到挨黑才能回去,忙得顾不上回家吃饭,大多数时间是鲁先上午做好了饭给她送去。鲁先早晨送孩子上学,晚上接孩子回家,又要做许多家务活,从不喊累,就是这段时间说学校事多,回去很晚。起初寂然也没在意,真的以为要放假了,学校的事很多。后来,美欣频繁地到她家里,寂然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又不好说什么。
这天吃罢晚饭,又有人打电话叫鲁先到学校去。寂然隐隐约约听着是女人的声音,就问是谁打的电话。鲁先支支吾吾地说是学生会的,叫去开一个小会。寂然有点儿纳闷:平时学校有事都是饭前通知,先开会后吃饭。他们是有经费的,每次开完会,鲁先都是带着满身酒气回家的。今天怎么吃了饭才通知呢?
等到夜里十二点多了,鲁先还没有回来,寂然有些坐不住了。拨打鲁先的手机,通着却无人接听。寂然穿好衣服,又不知该到哪里去找他,心想学校里有他才怪哩。寂然走到小区大门外张望,看见对面马路边上和一个女的手拉手的有点像鲁先。再仔细看看,正是鲁先拉着美欣的手,面对面的不知说着什么。寂然怕他们发现,就悄悄地回到屋里。
鲁先回到屋里,轻轻脱下衣服在寂然身边睡下。他以为寂然睡着了,就没有说话。寂然翻过身来,扳过他的脸,闻到一股脂粉的味道,没有说什么。她一只手搂住鲁先,另一只手在鲁先身上摩挲着。鲁先的身体躁动起来,翻身压到寂然身上,使出力气……
“你不爱我了,是吧?”寂然脸上的绯红还没有褪尽,看着鲁先问。
“怎么可能呢,我们是结发夫妻。”鲁先很干脆地回答。
“那我问你,你刚才在路边和美欣一起手拉着手,面对着面,干什么?”寂然很认真地说。
“没有啊。你一定是看错了。”鲁先有点惊讶。
“我不会看错的。说实话,对你俩的关系,我早就有所察觉,只不过是没有说你罢了。”寂然并没有恼怒的意思。
鲁先自己心里明白,做贼心虚,可见寂然没发脾气,就说:“好了,睡吧,别疑神疑鬼的。明天还要做生意的。”
寂然偏偏要说:“我知道这些年,你跟着我受了很多委屈,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累,可这都是为了这个家啊。我没有什么本事,连累了你,但两个女儿是我们的亲骨肉啊。你和别的女人好,我也不阻拦你。你一定要记着这个家,记着我们的孩子,千万别抛弃我们。好吗?”
听着寂然近乎哀求的话,鲁先真的有些惭愧。想想这么多年,和寂然风风雨雨中经历了那么多坎坷,都携手并肩扛过来了,寂然为这个家付出的远远超过自己。如今好不容易在城里有了个小窝,活的像个人样,自己却和别的女人鬼混,实在是对不起寂然。可是面对美欣水晶一样的大眼睛,修得整齐的双眉,白皙的瓜子脸,还有那张能揣摩到他内心的说出暖心的话语的嘴,握着他的手不放的纤纤玉指,自己真的做不到正人君子那样坐怀不乱。凭心而论,和美欣在一起,自己可是从来没有动过伤害寂然的念头,更别说和寂然离婚了,况且两个孩子在自己心里是那么重要。和美欣在一起只不过是玩玩而已,是在自己心情低落的那段时间里,她给自己莫大地安慰,对她衷心地感谢,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主动地投到怀里的诱惑有多少男人能够抵挡?
“睡吧,别瞎想了。”鲁先将寂然搂在怀里,安慰着。
寂然的宽容并没有割断鲁先和美欣的关系,他们依然频繁地约会,只是做得更加隐秘一些。
鲁先在毕业生欢送会上,作了热情洋溢的发言,赢得了阵阵喝彩声,自己心里却没有高兴起来。他知道明天离开这所学校,自己就会成为无业游民,不会像其他同学那样重新站在讲台上,面对几十个学生,将自己的知识传授给台下嗷嗷待哺一样的学生,因此发言结束,就躲到会场的角落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漫无目的地画着,连自己也不知是在画些什么。
美欣走过来,看着鲁先:“失落了?”
鲁先扔下树枝,像要把一切烦恼和不快都抛得远远的似的,尽管他使了很大的劲,可能是那根树枝太轻太小,并没有被扔出多远。
“明天就没人要我了,我将成为流落街头的空有知识的穷人。能不失落吗?”鲁先看着远处忙忙碌碌的行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哀笼罩着他。
“谁说没人要你?我不是还在和别人抢你吗?”美欣脸上露着狡黠的笑。
鲁先一丝苦笑:“值得吗?你这样做是不值得的。”
“谁说不值得?假期里我就和付升离婚,这辈子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美欣说得斩钉截铁。
“别吓我了,我可没有一点心理准备。”鲁先以为美欣不过是在安慰自己,因为他们在一起那么多次,美欣从没有提过这个问题。
“我可是认真的。你和寂然也离婚吧,我要和你在一起。”美欣一脸严肃。
看着美欣的样子,鲁先真的吓了一跳。这可是个儿戏不得的问题,自己怎么能和寂然离婚呢?寂然可是个鞠躬尽瘁为家庭好妻子啊。再说了,两个孩子也不能没有妈啊。
“别这样。我们还是做情人吧。毁了彼此的家庭,我们都是负不起责任的。”鲁先怕把事情闹大。
“你知道我的性格,只要我想做的事情,没有做不到的。”美欣说完转身走了。
鲁先想要拦住美欣,可这是在校园,又怕别人说闲话。伸出去的手停在空中,什么也没抓住,怔怔地站在那里,像一座劣质的雕像那样没有一点表情。
(十四)
星期六寂然早早地收了摊,全家一起去看望班主任老师。席间,老师问鲁先:“听说你和学生会的美欣关系很暧昧?”
“只是不错的朋友,没有其他问题。”鲁先低着头撒了谎。
看着老师一脸严肃的样子,寂然知道鲁先要挨批评了,忙接着说:“其实也没什么。我看美欣人也不错的,经常到我们家玩,不至于有大问题的。”她在极力地为鲁先保着面子,尽管自己心里也有不少疑虑,甚至还曾看到过自己不愿看到的场面。
“你不要护着他,小心到时候吃亏的是你自己。”师娘看着寂然,脸上带着同情。
“色字头上一把刀啊,古往今来有多少男人吃过女人的亏!”老师好像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作报告:
“你一个农村孩子,好不容易在这样一个城市有了一个家,应该知道珍惜。寂然对你家庭的贡献是远远超过你的,你应该好好的爱她疼她。两个陌生的人走到一起,共同支撑起一个家不容易,携手度过风风雨雨不容易,相濡以沫一辈子更不容易。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平平淡淡,没有什么特别。等到失去那个真爱你,愿意为你,为你的孩子,为你的那个家奉献一切的人的时候,你才能体会到什么叫柴米油盐酱醋茶,平平淡淡才是真,才能体会到风花雪月只不过是文人笔下感人的场景而已,离生活很远很远。”
鲁先拿着筷子,反反复复地夹着一块菜花,认真地听着老师高谈阔论。他知道老师的良苦用心,是希望自己别走岔路,能好好地在这个城市生存下去,活得像个男人样。
回到家里,寂然给鲁先端好洗脚水,歉意地说:“我可没有给你告状啊,不知道他们听谁说的。”其实这样的事往往是全世界只有自己的老婆最后一个知道。
鲁先示意寂然先睡,在水盆里反反复复地搓着脚,想了很多很多。
美欣再一次带着礼品到鲁先家里时,并没有提前通知,让鲁先感到很意外。
“这么长时间,你们不想我?”美欣有点儿委屈地说。
“能不想你吗?早晨你哥还在念叨你呢。”寂然也会善意地撒谎,但并没有敌意,她从来不吃醋,只有宽容的胸怀,“你们谈吧,我去做饭。”说完就去厨房忙活了。
“三四个月了,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把我忘了?”美欣责怪鲁先。
“不是。这几个月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挺烦,和好多朋友都没有联系。假期那段时间想给你打电话,又怕扰乱你们的生活,就没打。”鲁先本来想三四个月没有联系,彼此都应该忘记,那段情也应该随着岁月而流逝,留下一点浪漫的记忆罢了,就像社会上流行的一夜情那样。
“你把我也当成普通朋友?”美欣有点儿嗔怒。
“不是。你能会是普通朋友?”鲁先看美欣生气了,朝她神秘地笑笑。
“这就对了,我可是天天想你的。”美欣用脚轻轻地踩了一下鲁先说,“我和付升离婚了。怕你知道了,找借口阻拦我,早就把手机号换了,你打也打不通。”
“真的?”鲁先并不十分惊讶,还是又问了一声。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相信她是会做出自己想做的事的。
“嗯。就准备和你结婚。”美欣看着满脸渗出汗水的鲁先,又朝厨房看了一眼,迅速地给鲁先擦了擦汗。
寂然招呼鲁先收拾桌子准备吃饭,美欣也忙着端菜。
四菜一汤,寂然不停地往美欣碗里夹菜,鲁先低着头,一脸忧郁。
“嫂子,我和付升离婚了。”美欣说的很轻松。
“为啥?”寂然夹菜的手停滞了,预感有些不对劲,但又很快地夹了一块鸡肉放在美欣碗里,“你们不是很好吗?”
“不为啥。以前也很好过,现在就是不想和他过了。”美欣没有像对鲁先一样对寂然讲自己和付升的情感。
“离了也好,过不到一起,强拧到一块也没意思。”这话太深刻了,不知道是要讲给几个人听的。
“以后我可是你家的常客了,嫂子可不要赶我呀!”美欣狡猾地看着寂然。
“哪里会呀,只要妹子不嫌弃,天天住这里我也是巴不得的。”寂然诚恳地说。
送走美欣,寂然问鲁先:“她没对你说他们离婚的原因?”
鲁先本不打算告诉寂然美欣和付升的关系的,怕寂然知道自己对美欣那么熟悉起疑心,可现在不说更怕寂然疑心,就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寂然。
“你对她摸得挺透。”|寂然话中有话。
“管她呢,又不是咱们的事。”鲁先起身走进卧室。
“到时候恐怕你不管也得管啊。”寂然若有所思地说。
(十五)
上个世纪末,全国教育环境正在悄然发生着改变,国家允许私人办学的文件一出台,一些有识之士便把资金投向了民办教育这个新兴的行业。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鲁先终于有了一份比较满意的工作:被民办育秀中学聘为英语教师兼教务处副主任。工作上的挫折,他确实没有心情再张扬,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这份比较理想的工作,当然美欣除外。
美欣第一次到鲁先的办公室是在星期三的夜晚,这天鲁先辞掉了手头的工作,在办公室等候着。
门开了,美欣扑到鲁先怀里,鲁先搂着她,很紧很紧,继而两张嘴唇压在一起疯狂地亲吻着,终于他们脱掉彼此的衣服醉倒在床上……
看着躺在身边娇柔的美人,鲁先爱怜地在她身上抚摸着,真的舍不得移开手,哪怕是一分钟一秒钟。美欣任由着鲁先欣赏,心中充满无边的惬意,荡漾在满足的幸福之中。
“你真的不愿离婚?”美欣搂着鲁先的脖子,盯着鲁先。
“真的。那样做确实对不起寂然和孩子。”鲁先心中充满歉意。
“也就是说,你就永远这样和我偷情,不打算和我结婚?”美欣有点不高兴了。
“这是个很难办的问题,你要给我时间,让我好好考虑。”鲁先很无奈地说。
“我告诉你,我和付升离婚是因为要和你在一起的。你要是辜负我,我可饶不了你。”美欣恼火了,脸上妩媚的笑意也跑到了九霄云外。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离婚我心中有愧,不离也对不起你。”鲁先用手捧着美欣白皙的脸蛋,“有这么好的女人爱你,你不去珍惜,真是有点不知好歹啊。”
“别哄我,我意已决。这辈子不和你在一起,我就不叫美欣!”美欣在鲁先脸上重重地亲了一下,“只要你不说半个不字,我就有办法成功。”
“你可不要胡来啊。我刚找到这份工作也不容易。”鲁先很担心。
“你想哪去了。我有又不是村野泼妇,绝不会和寂然大吵大闹,也不会让我心爱的人丢掉工作的。”美欣又往鲁先身上靠了靠,“但我了解寂然,我知道该怎样让她放弃你。”
其实鲁先不光知道寂然的性格,对身边的这个女人也是很了解的,她想做的事,恐怕没有做不到的。
他们就这样缠绵了一夜,激情燃烧着他们的身心,直到学校起床铃响了,他们才有了睡意。
从那以后,除了星期五、星期六的夜晚鲁先要回去外,每天夜晚美欣都要去鲁先那里,那里简直就成了他们的新婚别墅。
这事很快引起了校领导的注意,覃校长便找鲁先了解情况。鲁先没有隐瞒,把自己的家庭状况以及和美欣的关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覃校长。这个覃校长三十多岁,思想新潮,不但没有责备鲁先,反而心平气和地说:“依我看,你和寂然的关系是缺少情感基础的。你们的婚姻也只不过是像许许多多中国人的婚姻一样属于那种在物质和精神匮乏的年代里,彼此凑合在一起生儿育女的婚姻类型。你们之间并没有许多爱,有的只是长时间在一起产生的关爱和亲情。这一点,在中国社会里很重要。它要求我们应该把自己禁锢在传统和世俗的婚姻里,不能去追求自己所爱的人,不能破坏这个外人看起来很美满的家庭。否则,你就会被贴上‘不道德’、‘现代陈世美’、‘忘恩负义’等等不良的标签,被世人唾骂。这是中国男人的悲哀啊!”覃校长喝了口开水,接着说,“你和美欣的感情,虽说不上惊天动地,但你喜欢她,凭心而论也爱她。她想方设法亲近你,和你在一起,是仰慕你的才能和学识。她爱你,愿意承担世俗的骂名,抛弃不完美的婚姻,决意要和你在一起,是爱你的真实表现。你更应该珍惜她,才能对得起她那份情感。至于最终你们能不能走到一起,要看你们彼此的缘分。我相信古人的话:有情人终成眷属。”
看着眼前这位英国留学归来,对中国婚姻有如此深刻认识的覃校长,听着他独到的见解,鲁先肃然起敬的同时也第一次对自己的婚姻以及他和美欣的关系进行反思。
是的,自己和寂然是大姨介绍的,这之前他对寂然的了解是没有的。自己之所以答应这门亲事,还真的不是因为有感情,完全是为了当时有人在家里帮忙干活,自己好不会被爸妈拉回家种田地。后来寂然对于自己的理解与支持,成就了他当老师的梦想,他真的感激不尽。十几年来,一同走过风风雨雨坎坎坷坷,有寂然这个坚强的后盾,自己虽苦却很坦然。他们之间确实有了那么一种亲情,那么一种对家庭的关爱与责任。寂然为家庭的付出也确实是一般农村妇女所不能做到的。在别人的眼里,他们是被羡慕的,是泥腿子走出农村的典范,是和睦奋进的家庭榜样。可是对寂然,自己总是找不到和美欣在一起的那种惬意与享受,找不到那种温馨与优雅。尽管自己最初和美欣在一起时是一种冲动,但后来发现,每一次在一起已经不是肉体和情欲的需要,而是一种心灵上的相通。他每次都告诫自己,和美欣的关系是不道德的,是这个社会所不能容忍的,甚至下决心几个月不理美欣也不和她通电话,但心里几时真正忘掉过她呢?对美欣的情感真的能让她下决心不和她结婚吗?自己做不到的太多了。一边是和自己生活了十几年携手患难的妻子,一边是自己钟爱也疯狂地爱着自己的女人,哪一个自己都舍不得丢下,也不愿意丢下。社会主义社会呀社会主义社会,如果不是你的婚姻法硬性规定“一夫一妻制”,两个对我生命都重要的女人全都要着,该是多么幸福,多么美满啊。
因为覃校长的理解,鲁先并没有受到处分什么的,所以尽心尽力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出色的工作能力令校方非常满意。覃校长决定在适当的时候把鲁先副主任的“副”字去掉。
鲁先和美欣的关系依然是卿卿我我,不可离分。
(十六)
寂然终于在满城风雨后知道了美欣常住在鲁先学校的事。她相信这事真的,因为对他们的关系,自己虽未捉奸在床,但回想起马路边上的一幕,心里还是能肯定别人说的关于他们的话不会错。至于他们现在会发展到什么程度,自己白天在外做生意忙碌一天,晚上回家又要照顾两个孩子,每天都折腾得筋疲力尽,身子一挨床倒头便睡,哪有精力去管那些骚事。但她还是宁信其无,不信其有。不过自己亲自去学校看看才是证明其事的最好办法。
星期一的中午,寂然请临近出摊的一位大哥替自己照管着水果摊,来到了鲁先的学校。作为鲁先的妻子,这可是从鲁先被聘到这个学校自己第一次去。
通过门卫寂然找到了鲁先。鲁先惊奇:“你现在来,有啥事?打个电话过来不就行了。”
“没事。就是过来看看你在学校住的咋样。”寂然拉开布帘,扫视着鲁先的这一间小屋。最大的家具是靠墙放着的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两个枕头紧挨着占据着床的显著位置。枕头边上放着一卷卫生纸,似乎在讲述着发生在这张床上的浪漫故事。床下一双黑色的皮鞋,好像有几天没穿了,上面堆积着灰尘。黑皮鞋的旁边是一双红色的尖头高跟皮鞋,像摆在商店橱窗里那样显眼。床头的另一边,紧挨着布帘的地方,光线很暗处站着一个木质衣架,上面挂满了衣服。仔细看看,靠里面的那边有一件女人的胸罩,紫色的,胸口的地方还有一个展翅欲飞的白色蝴蝶结。寂然在床下坐下,两只手支撑着床帮,发现手边有一根长长的头发。这头发肯定不是鲁先的,因为鲁先即使是修着分头的偏长发,但距离这跟头发的长度还是很大的。
“学校还给你配了女人啊。”寂然风趣地说。
“不是。这是……”鲁先支支吾吾,找不到合适的解释。他万万也没想到寂然会在大白天造访,像这样的事,按常规也应该是在夜里突击检查。
寂然没再说什么,拿起自己的小包就走。
星期五的下午鲁先回到家的时候,小女儿正佳正趴在桌上写作业,脸上堆积着不满,不知道是对老师布置的作业题还是对爸爸的到来。大女儿正玮在里间床上躺着,眼睁睁地看着天发板,一声不发。鲁先感觉气氛有点不大对头,就问正佳:“你妈呢?”|
“妈妈说去超市买东西。又不带我。”正佳小声地嘟囔着。
“没做饭吗?”鲁先又问。
“妈妈说让你回来做。我早就饿了。”正佳的小嘴撅起老高。
鲁先把手里的文件袋丢在床头柜上,准备去做饭,却发现上面有几页皱皱巴巴的信纸,密密麻麻地不知写着什么,便拿起来看。
“鲁先我夫:
我最后一次用这个称呼叫你。
星期一从你学校回来后,我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我们这十五年的夫妻缘分。自从你大姨介绍我认识你的那天起,我就觉得你是一个很独特的男人,决意要嫁给你,好好地做你的妻子。进了你们鲁家,我尽心尽力地和两位老人友好相处,从不和他们生气,尽管有时候我会受些委屈。为了你钟爱的教育事业,我默默地支持你。还记得那些年你频繁的考试吗?每次考试之前,为了你能有一个安静的环境复习,我都让你住到学校里。家里的农活,我从没攀着你回来干。别的女孩子嫁了人,总是带着男人经常去给岳父大人干活,我倒好,不光不给爸妈干活,反倒经常让他们来给咱们干活。谁让他们也认为你是一个有出息的人呢。你应该知道,那时候我们正是青春欲火中烧之时,我独守空房的寂寞,只有黑夜知道。我忍受着,为的是保住你的民办教师。
“为了给你家生个男孩传宗接代(虽然现在也没实现),我一次次做人流,好好地身体慢慢垮了下来。有一年,我被抓到县城医院做人流,你当时也在县城参加一个什么培训。等你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的手术已经做完了。为了省钱,我拖着虚弱的身子从医院步行三四里路到车站,也舍不得坐三轮。还记得吗?有一次人流后,你没在家里,我自己在池塘边洗脏东西,正玮在我身边玩,不慎掉进水里。我不顾自己带着小月子的身体,跳进冰冷的水里救起了孩子。到现在还留下了每到天阴下雨就浑身疼痛的毛病。
“你在学校里逐渐地混得有地位的时候,我为你高兴,还经常在我爸妈面前夸你。那时我相信嫁给你是最幸福的。
“你选择到市里上大学,我没阻拦你。也没有听信风言风语说你上完大学,民师转正后不要我的规劝。我知道这些年我们携手走过的路多么不容易,相信你不会扔下我独自飞翔。
“你说到城里做生意,我来了。靠着我们的苦干,我们有了积蓄,后来又有了我们现在小窝。我很满足,也很幸福。所以我依然坚守着那个水果摊儿,希望能挣更多的钱,将来供孩子上高中、上大学,让她们比我们活得更好。
“在你民办教师被开除的那段时日里,你很悲观,其实我比你还要难受。要知道“夫荣妻贵”,你没有了工作,我也就没有了荣耀,在别人面前也抬不起头。我拙嘴笨舌很不会劝人,没有能从言语上让你的心灵得到安慰,但我在努力地做好我们的生意。我原以为这是我最好的安慰你的办法,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那个时候美欣走进了你的怀抱,说心里话,我没有嫉妒,反倒认为能有人让你从失去工作的悲伤中走出来是替我做了一件好事。后来的一个夜晚,我清楚地看到你们在马路边上手拉手地亲昵,我依然没有责怪你。我不是小心眼的女人,我知道在这个社会,这个城市环境里,红杏出墙的的男人比比皆是。我幻想着,只要你心里有这个家,有孩子们的位置,有我这个女人的位置就够了。现在看来,我的这个想法也是错误的。试问,一个星期七天,你和美欣在一起生活五天,心里还能有这个家,还能有两个孩子,还能有我这个女人吗?
“我承认这些年来对你的关爱太少。我忙忙碌碌地做生意,闲下来还要收拾家务,的确没有时间给你温存,就连很少的夜里和你做爱也是带着一身疲倦,不能让你心灵和肉体得到很好的满足。当然这些年你为了这个家也付出了一般男人所不能做到的,做饭洗衣服操持家务你样样都干,从不叫苦叫累,也没有像别的男人那样有闲时间潇洒过。这些也是我错了。我终于明白,即使是再优秀的男人,也需要女人的温柔与体贴。我本来就是个粗心的女人,对生活的细节不甚关心,更不会用温柔关爱男人,去考虑男人的感受。这些年,我确实没能让你品评到家的温馨,妻子的温柔可爱,有的只是和我一样为了这个家的劳累,还有有时我在你面前的喊叫。
“但有一点你需要明白:在我心里我一直把你当作优秀的男人。我爱你,不忍心伤害你。我不会像别的女人那样发现你有了外遇就闹个死去活来,甚至让你丢掉工作丢掉一切置于死地而后快。
“说心里话,我不恨你,嫁给你我不后悔,却是我的幸福,只是我没有好好把握住这份幸福。我只是对美欣有一些怨意,她不该从我怀中抢走我的男人。谁让你那么优秀呢,哪个女人不喜爱优秀的男人?想到这些我心里便平和起来。和美欣相比,我自愧不如。她年轻貌美,又有学问,毕业后随便找个工作,你们会很幸福的。尤其是对于你来说,再也不会被繁重的家务和生意缠着,有时间可以好好地干你想干的事业,活得像个真正的男人。
“两个孩子尚小,没有独立的生活能力,特别是正佳,需要你更多的关爱。我真的不希望看到未来的她们仍然像我们一样为了生存而受尽生活的折磨。你好自为之吧,毕竟那是你的亲骨肉。
“家里也没有多余的钱了,这些你是知道的。存折上的5000块钱我一点没动,还放在衣柜下面的那个抽屉里。我知道你没有时间照看水果摊,就把它转给了别人,得到的300百多块钱,前天我定了一张火车票,剩下的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别让孩子拿去了,养成乱花钱不知节俭的坏习惯。
“我走了,你不要找我,你也找不到我的,但我还会关注着你。我之所以选择离开,并没有太多的理由,只是愿你能过得更幸福。别想太多,要是让我心里好受一些,就快把美欣接到家里住吧,好好地过日子,好好地照顾孩子,好好地去工作。
再见!我爱着的男人!
寂然
星期三夜”
鲁先早已泪流满面,两只手颤抖着颤抖着……
(十七)
鲁先去班主任那里请教怎样处理寂然出走的问题。班主任听完鲁先的陈述后,狠狠地把他教训一通。还是师娘心疼他:“既然走到这一地步了,光批评有什么用呢?还是想想解决问题的办法吧。”
“她娘家知道吗?”老师问。
“我给她爸妈打过电话了,听口气好像知道一些,就是不对我说到底去哪了。”鲁先一脸不快。
“他们的意思让你怎么办呢?”师娘问。
“他们说,我愿意咋办就咋办。”鲁先充满迷茫。
“我看这样吧,既然她走的那样坚决,没有回头的余地,两个孩子又小需要人照顾,你就让美欣搬过去吧。先过一段时间,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散伙。”老师考虑的还是很长远的。
鲁先又去请教覃校长,想听听他的意见,
“这是好事。寂然通情达理,对你那么宽容,就是希望你能过得幸福。如果你不按她的意思办,反而辜负了她对你的一片挚爱。”覃校长似乎像在安排学校的工作,“就让美欣搬过去吧。寂然一定不会回来的。”
鲁先最后把这事告诉美欣,美欣一点也不惊讶。
“怎么样?我既不和她吵,也不和她闹,她自动离开的,责任不在我吧?”美欣得意地说。
“责任不在你,在我?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鲁先声音有点高。
“别生气吗。我就是想要这个结果。难道你不喜欢和我一起过日子?”美欣搂着鲁先的脖子。
“好了好了,你说怎么办?”鲁先也没有了脾气。
“那还不好办?咱们要举办一个隆重的婚礼,邀请一些好朋友,在酒店摆上几桌大宴,办得隆隆重重的!”美欣已经陶醉在婚礼的美妙情景之中。
“这样不好。一是寂然刚走,那样搞,别人会骂我们的,二是你还没有毕业,影响了你的名声,将来还要在这个城里找工作。这个城市就这么大,会对你不利的。”鲁先作着深刻的分析。
“我就要光明正大地和你结婚吗,管那么多干嘛?”美欣撅着嘴嘟囔着,又觉得鲁先说的有道理,就没再坚持下去。
于是,鲁先和美欣商量定在九月九日,只请班主任全家和覃校长简单地庆贺一下,就搬过去算了。为了逗美欣高兴,鲁先还半开玩笑地说:“等你毕业找到好工作了,再补办一个热热闹闹的婚礼。”乐得美欣在鲁先的脸上深深地亲了几下,“你终于成了我名正言顺的老公了!”
有了美欣的照顾,鲁先的家又恢复了生气,两个孩子也很快接受了美欣。尤其是正玮很懂事,虽说上初二学业较重,但只要一回到家里,就开始帮着做家务,就连爸爸和美欣的衣服也抢着洗。正佳一开始对美欣有一些抵触,怀念妈妈,但时间长了,感觉阿姨对自己也不错,很快地就亲切地叫美欣阿姨了。
鲁先没有了后顾之忧,也就加倍努力工作,除了自己所教的学科成绩优秀外,对教务工作的独到的管理思路也深得覃校长的关注,便把原来的教务处主任调到学生处做主任。鲁先教务处副主任的“副”字也就转成“正”了。
美欣顺利地拿到了毕业证,为了能很好地照顾家,便在离家较近的制药厂找了份工作,做制药车间人事管理,工资也不低,所以也很满意。
美欣上班很轻松,每天只需清点小组长上报的职工出勤情况和员工在车间的工作表现,至于对员工的辞退与招聘是要上报工厂人事科审批,最后由他们做出决定的,所以有时间可以提前下班。每次下班回家,她就忙着做家务,买菜、做饭、洗衣、拖地不亦乐乎。有时间了还要骑车去学校接鲁先(她早就不让鲁先住学校了,也可能是怕鲁先再金屋藏娇吧),虽忙却也乐在其中。
又是一个星期五,美欣接回正佳,照例提前做好几个菜,等鲁先和正玮回家你吃完饭后,去超市玩玩轻松轻松,顺便也买一些日常必需品,其实美欣过日子也很节俭的,这一点她和寂然一样让鲁先放心。
大家围坐在桌旁,你一言我一语,其乐融融。美欣看着鲁先,这些日子脸上泛起了红光,心里也充满甜蜜。两个孩子吃得很香,她不时地给她们夹菜,鼓励她们多吃一点。特别是正佳尤其逗人喜爱,小脸吃得肉呼呼的,加上精心修剪的刘海,活像一幅大画家笔下的俏公主。看着看着,美欣不觉心酸起来。
从超市回来,美欣照顾正佳睡好后才躺到床上。鲁先看出了她心情不大好,用手臂揽住她的脖子问:“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有句话我想对你说,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气。”美欣试探地说。
“有啥事就说嘛,可不能憋在心里,憋坏了我可心疼。”鲁先在她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我想把我的儿子宝宝接来住。怎么样?”美欣害怕鲁先不同意,说完目不转睛地看着鲁先。
其实晚饭的时候,美欣看着正佳的可爱,就想到了自己的宝宝。宝宝和正佳同龄,离婚时美欣也没敢张嘴要带的,况且即使张嘴了付升全家也不会同意的。再说,自己那时正在上学,也没有办法带孩子,就答应不要孩子,只是允许她将来随时可以看孩子就行了。现在自己有了带孩子的能力,带的却不是自己的孩子,不知道宝宝现在长高了没有,是吃胖了还是像以前那样瘦。如果自己不做绝育手术,能和鲁先生个孩子也许不会那么伤感。可怜天下父母心,有几颗不为儿女疼。美欣越想越伤心,不知不觉眼泪掉了下来。
“不哭不哭,这不是小事吗。你抽时间回去看看,他们要是愿意让你把宝宝带来,你就把他带来住一段时间吧。”鲁先心疼地替美欣擦着眼泪。
(十八)
美欣看到宝宝,眼泪流个不停。原来,美欣走后不久,付升就找了个同样是卫校毕业的年轻的女孩很快地结婚了,依然做他的诊所生意。他们没有时间照看孩子,只好把两个孩子都扔给了父母。农村条件差,即使是有钱也不能像城里的孩子那样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况且宝宝的爷奶也是一分钱攥出汗舍不得花的地道的勤俭节约的传统农民,宝宝的处境也就在美欣的预料之中。
两位老人给付升打了电话,说明美欣的来意征求付升的意见。付升考虑了一下,也就同意了。美欣挑了挑宝宝的衣服,除了旧的就是脏的,没有一件能拿到城里穿,眼泪再次流了下来,就抱着宝宝什么也没拿。临走时宝宝的爷奶送了很远,还特意嘱咐,住一阵子就让付升去接,依依不舍之情满满地写在脸上。
回到城里美欣给宝宝进行了卫生大扫除,又买了几件新衣服,形象大为改观。鲁先看着宝宝可爱的样子也满心欢喜,并向两个女儿交代应该叫他弟弟。其实宝宝和正佳同年,只小了一个月零一天,只可惜正佳已经在读幼儿园中班了,宝宝还不知道什么是幼儿园。
美欣又和鲁先商量要把宝宝送去幼儿园上学,鲁先不想同意。因为一是多一个孩子就会多一份开支,他们还没有足够的金钱储备。二是美欣离婚的时候,宝宝是说好付升抚养的,美欣可以不负担这个义务。三是怕三个孩子相处不好,时间长了会引起不必要的矛盾。美欣知道鲁先的拒绝是有道理的,但宝宝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忍心还让他生活在环境和条件都那样差的农村呢?她就和付升谈判,不让宝宝回农村了,但必须每月给宝宝付生活费。其实农村的夫妻离婚大多是像她和付升一样,男女双方吵得不可开交时,然后女方一走了之就算离婚,哪有什么协议可商量。至于谁给谁孩子抚养费更是提不上议事日程,就连“男女双方必须到婚姻登记机关办理离婚登记手续”的国法也不当回事。鲁先知道美欣的这个努力不会有什么结果,但看着美欣的焦虑与不安,又怎忍心让自己的心爱的女人如此难堪呢?就答应先送宝宝去正佳那个幼儿园,接送也方便,过一阵子再说吧。这话有点像他老师的口气,可能是耳濡目染吧。
三个孩子相处不到一个月,就开始闹起了矛盾。宝宝在爷奶那里像许多父母外出打工,儿女由爷奶或是外公外婆照看的留守儿童一样养成了任性的脾气。无论是正玮还是正佳哪一个他也不放在眼里,唯我独尊。正玮每次都让着他,不跟他一样,愈发养成了他搬梯子上头的品性。正佳小不懂事,每每和他争得不可开交或是进行激烈的战斗。
一开始美欣对于孩子们的不和睦也并没有太在意,尤其是对正玮的懂事很是高兴。她总是觉得宝宝可怜,对他的任性也没有认真地去管教。慢慢地正佳和他的战斗不断升级,美欣也就嚷着正佳不该和弟弟争斗。有时候明明是宝宝做得不对,正佳还要受委屈,当然要告到爸爸和姐姐那里。鲁先总是教育正玮和正佳要多关心弟弟,不跟他一般见识,要做弟弟的榜样,和睦相处。一来二去,两个孩子觉得父亲太偏心,阿姨只把宝宝放在心里,对她们太不公平。
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宝宝和正佳在一起玩积木。正佳想象着幼儿园的样子,刚刚拼好一栋教学楼,宝宝嚷着说不好看,用脚给她踢了个稀巴烂,抢着积木也不知道自己要玩什么,其实也不会玩什么,只是霸占着积木不让正佳玩。正佳火了,和他厮打起来。等正玮听到两个人的哭声从里间出来时,发现正佳的脸被宝宝抓破了好几处,还流着血,一气之下,打了宝宝两巴掌。这下可捅了大漏子,美欣回到家时,宝宝就开始添盐加醋地告状,说她们两个如何如何合伙欺负他打他。美欣看着宝宝脸上还留着红红的手爪印,很是生气,不问青红皂白把正佳打了一顿,把正玮训斥一番。夜里美欣大气还没有消,又冲着鲁先发火。鲁先实在也想不出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况且孩子们每次闹矛盾很大程度上都是宝宝的任性造成的,美欣又偏袒宝宝,就说:“我看还是把宝宝送回去吧。”没想到美欣的火气更大了:“你的孩子就是孩子,我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你是孩子的爹,知道心疼你的孩子,我是孩子的娘,就不知道心疼我的孩子?想让我把宝宝送回去,没门!”鲁先也很生气,就说:“宝宝本不该我们管的。当初你只是说接他来住一段时间就送他回去。现在在这里上学了,你更应该知足。孩子们生气,你应该弄清楚谁有理,谁没理再发脾气。特别是宝宝你更应该好好管教。”美欣觉得鲁先这样说是在说自己的不是,偏向着他的孩子,就恶狠狠地说:“不要宝宝,你的两个孩子也别想好过!”
鲁先作为学校模范教育工作者,被派到海南三亚参观学习,实际上是去旅游度假,时间是七天,飞机票、生活费、住宿费等等一切开支全由学校报销。临出发的头一天夜里,鲁先又数落了正玮和正佳要和宝宝和睦共处,别再闹矛盾惹阿姨生气。又对美欣温柔相劝:“我知道你照顾三个孩子是很辛苦的,他们不懂事又惹你生气,你大人别计小孩过,回来我好好感谢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带一些回来。”说完在美欣的脸上亲了一下。美欣不耐烦地推开鲁先:“别在我面前讨好,有本事好好管教管教你的两个宝贝女儿。”
鲁先走后第四天,正佳教宝宝写“2”,反复教了宝宝几遍,宝宝仍然把“2”写的平躺着。正佳没有了耐心,就说:“不教你了,笨猪。”宝宝哪受得了委屈,就哭了起来。恰好美欣回来,宝宝便扑到妈妈怀里告状,说正佳又打他又骂他。美欣看正佳在一边玩自己的,也不管宝宝,就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把正佳打了几巴掌。晚上正玮回来,正佳就把自己挨打的事向姐姐诉说了一遍。正玮觉得阿姨这样做实在太过分,毕竟他们都是小孩,应该公平对待,就和美欣理论了两句,最终是自己又被数落了一通,搂着妹妹流着眼泪睡着觉的。
第五天是星期天,美欣早早地去菜市场买了鱼和肉,做好了四个菜,又给正佳穿衣服、洗头、梳头,又叫正玮起床吃饭。这久违的热情让正玮感到有点接受不了。
饭桌上,美欣不住地给正玮和正佳夹肉、夹鱼,宝宝也要吃,美欣不让,只给他夹了一些青菜。正佳心疼他,就给他夹了一块肉。美欣看了看,说碗里落了一只苍蝇去卫生间倒掉又重盛了一碗。正玮想不通阿姨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会对自己姐妹两那样热情,反而冷落自己的儿子?正佳当然不会考虑那么多,只顾埋头贪吃。
饭后没多久,正佳喊肚子疼,美欣忙问:“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是不是吃多了,等一会儿就好了。”又亲自给端来一杯茶。正玮看着妹妹的痛苦样,就对美欣说:“阿姨,我看还是送他去医院吧。”美欣看着正玮:“没事,可能是多吃了点鱼肉,等会儿消化了就好了。”正佳的喊声越来越大,美欣在旁边不时地劝她喝水。正玮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借故去外面拿东西拨通了爸爸班主任的电话,告诉他们妹妹很严重,自己现在也感觉肚子有点疼。
鲁先知道了家里的情况后,通过民航的努力提前一天飞了回来。到了医院,看到躺在病床上输液的两个孩子,心疼得流下了眼泪。可他不明白,走的时候孩子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师娘告诉他,医院说是食物中毒,具体是什么毒,今天就可以化验出结果。没有看见美欣,鲁先就问:“美欣呢?”师娘说:“昨天一直在这里陪着,反复问医生是怎么回事。医生把她训斥一顿,说她不该让孩子乱吃东西,是食物中毒。今天到现在还没来。”鲁先似乎明白了什么,对师娘说:“我回家看看。”师娘摇摇头:“孩子都这样了,还有心黏糊。”
鲁先赶到家里,门反锁着,叫了几声没人答应。鲁先觉得不太对劲,就去邻居家问有没有看见美欣。邻居嫂子告诉他,美欣说去给孩子买点东西,把宝宝放她那里,一会儿就回来。鲁先看着宝宝,愈发觉得不对劲儿,撬开防盗窗进了去。正对着门的地上,美欣躺在那里,口吐白沫,满屋子弥漫着一股农药的味道。鲁先俯下身子,掐住美欣的人中,反复喊着,没有反应。等到120赶到的时候,医生告诉他,死者心脏已经有一个多小时没有跳动了。
(十九)
付升接回了宝宝,正玮和正佳身体逐渐康复。鲁先也终于从忙乱伤痛中平静下来,只是觉得美欣的丧事办得过于简陋,心中有时会掠过一丝遗憾。
班主任通知鲁先带着两个孩子到他家吃饭。鲁先知道又要挨训了,又不能不去,只好买些东西准时到达。
吃罢饭,老师才问鲁先:“下一步有啥打算吗?”
“还能有啥打算?就是正佳的接送不太方便。正玮倒是没什么问题。”鲁先低着头说。
“我不用你管。”正玮用充满敌意的目光对着鲁先。那情感让人觉得他们根本不是父女,而是一对多年的仇敌。
“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你同意不?”老师对着鲁先说。
“把你爸妈接来照顾孩子。他们老了,干农活力不从心,也应该清闲清闲了。”老师好像还有重大的问题。
“就我一个人的工资,养活五个人够呛啊。”鲁先考虑的问题很现实。
“等我说完。”老师拦住鲁先的话,“我对私办学校作了多次考察,觉得如果能解决好生源问题,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所以我决定在我的老家办一所私立回族学校。那里是一个比较大的乡镇,汉回两族杂住,只有一所公办小学和一所公办初中。由于生活习俗不同,寄宿生的伙食问题一直没有很好的得到解决,有时还会引起两族之间的矛盾。我们办回族学校,只招收回族的孩子,充分尊重回族的习俗,让那些孩子也得到充分地尊重,也让他们的传统习俗得以传承。”
鲁先听着老师的宏伟规划好像与自己没有多大的关系。
“我决定让你回去当校长,全权负责从学校组建到教师招聘、生源开发、教务管理的所有工作。”老师看着鲁先继续说,“这些工作很繁重,尤其需要爱岗敬业,吃苦耐劳的精神。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需要很多资金,从哪里来?”鲁先不知道老师有多大家底。
“这个你不需要操心,资金问题全部由我筹措。需要多少你只要打个报告给我就行,但要把钱花到最需要的地方。”老师对资金问题很有把握。
“那,……”鲁先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老师看出了鲁先的意思,接着说:“学校整体有你30﹪的股份,不过你现在没钱,我给你垫上。到时候再从你该得的部分中扣除。另外再给你开一份工资,和你在育秀的一样多。怎么样?”
鲁先早已感动得不知道该怎样表达,真想跪在地上给老师响响地磕几个头,但也感到肩上担子的沉重。
鲁先把临走之前还到田地四周转一圈的爸妈接到城里安排好,和覃校长道歉辞别后,便走马上任,开始了全新的工作。
因为有班主任老师与当地政府和教育主管部门的交涉,有关办学的的手续很快完成。在鲁先的努力下,校舍建设很快完工,教师招聘接近尾声,生源超出预想,招收的一到六年级学生,与当地公办小学校的人数不相上下,实现了开门红,班主任老师对鲁先的工作成绩大加赞赏。
最后一个待聘的岗位是五年级英语。之前所有教师的招聘工作都是由教务主任蔡威负责,然后将相关材料交由鲁先敲定的,那时鲁先也确实没有时间顾及这些细节。现在可以有时间坐下来了,蔡威便邀鲁先一起对最后一个岗位的教师招聘现场把关。
五个应聘人的试卷很快交了上来,鲁先注意到一个叫玉亭的试卷,不光有95的高分,还有一手娟秀流畅的书写。
面试时鲁先见到了正在回答蔡威提问的的玉亭。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对面坐着的是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孩。弯弯的眉毛虽然是经过描画的,看上去却没有一丝矫揉造作之感,小鼻梁的衬托使那张圆圆的小脸看起来更加可爱,唯一不足的是那双眼睛,虽然很圆,却没有明显的双眼皮,但依然很有灵气,散发着与众不同的智慧。用小巧玲珑来形容只能是面部,显然不够全面,因为她还有将近一米七的个头。鲁先翻了翻她的简历:师范学校毕业,选修音乐,爱好舞蹈、诗歌,显然是一位活泼时尚浪漫的女孩。蔡威决定录用玉亭,鲁先没有一点异议。
玉亭第一次到鲁先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没人。办公桌上电子台历,笔筒,笔记本有条不紊,最显眼的是右下角一本厚厚的牛津英语词典。地板有些灰尘,好像没有来得及拖。玉亭找到拖把,把地拖完,鲁先还没回来。玉亭坐在沙发上等,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报纸浏览。翻到第六版时,看到有一首题目为《我依然爱着你》的小诗作者竟然是鲁先。细细研读,不但很有诗的意境,而且流淌着淡淡的忧伤。
“你来了,稀客啊。”鲁先看着玉亭,示意刚站起来的玉亭坐下。
“校长还是诗人啊。”玉亭指着报纸上的那首诗。
“哪里哪里,只不过是闲暇时偶尔涂鸦,自我欣赏罢了。哪里敢玷污诗人二字?”鲁先谦虚幽默的性格始终没有改变。
“看来我以后不光与你学习英语,还要请教诗歌创作了。”玉亭只知道鲁先是英语本科毕业,还真的不知道他也有和自己相同的爱好。
“对了,校长今天夜晚有事吗?我爸想请你到我家吃饭。”玉亭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有啥要求你尽管讲就是了,吃饭就没必要了。”鲁先想可能是新来的教师需要些什么,不好意思说,就让大人跟领导说,这也是常有的事。
“校长别误会,真的没事,就是想请你去坐坐。”玉亭诚恳地说,恐怕请不去校长。
“那好吧,恭敬不如从命。其它的事可以推一推,你的邀请不去,你会生气的。是吧?”鲁先看着玉亭恐慌的脸,有点怜香惜玉。
“那就定了,我回去帮忙。再见。”玉亭离开了办公室,留给鲁先一个漂亮的背影。
(二十)
从学生家访回来,玉亭一直送鲁先回到他的办公室,两人便聊了起来。
“校长现在还是单身?”玉亭好像对此事很关心。
“是啊,单身自由,单身快乐啊。”鲁先语调里透着伤感,听不出一丝快乐。
“对不起校长,让你伤心了。”玉亭不安地说。
“没事。生活中我们每个人都会遇到不愉快的甚至是痛苦的事,逃避毕竟不是最好的处事方式。关键是要看你如何对待。像我,经历了那么多坎坷,就把一切看得很开。”鲁先一副很轻松的样子。
“校长的事情我听说了一些,总觉得生活对你有些残酷。”玉亭很同情地说。
“有时静下心想一想,其实生活对每个人都是很仁慈的。给你一点磨难是为了让你增长阅历与见识,更好地生活下去。”鲁先侃侃而谈。
玉亭像是在听着一个哲学家讲深奥的学问,本来就对鲁先充满崇敬的心再次肃然起敬。像许多女人一样,在玉亭心目中,鲁先属于那种经历坎坷又能顽强挺过去的硬汉子形象。男人三十多岁,事业有成,生活经验丰富,浑身透着一股诱人的力量,怎不让女人为之倾倒,定位为白马王子!玉亭从知道鲁先的过去后,就对他佩服有加,尽管她只知道一些粗枝大叶。有时她想,能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一定是幸福的。又一想,自己可能不配做他的女人,因为人家有城市里的家,还有两个孩子,自己和他又有年龄的悬殊。可是心中的自信驱使她向鲁先靠近,工作中就不自觉地多和鲁先接触一些。
对于玉亭,鲁先从招聘的那一次见面起就单方面一见钟情。无奈自己是领导,不好意思轻易对下属倾吐爱慕之心。那次玉亭去他的办公室请他,说实话,如果玉亭再多坐一会,或许他控制不了自己就会把心里话说出来。现在美人就在身边,干脆挑明算了:“有男朋友了吗?一定标准很高吧?”鲁先斜着身子躺下沙发,向玉亭靠了靠,玉亭本能地挪了挪。
“以前也谈过,总觉得没有共同的语言就分手了。其实也没什么标准,能找一个懂得生活的就好了。”玉亭说完,感觉脸上有点发烧。
“年轻人追求就是不一样。你家庭条件那么好,一定有很多小伙子追你吧?”鲁先没敢再放肆,但还是围绕着这个话题。他知道玉亭家里的富裕程度,毫不夸张地说,如果他们愿意,建一所规模七个班的高标准小学完全在他们的存款范围内。
“说实话,追的人也不少。只是有些人是冲着我家的人民币来的,你说这样的人能要吗?”玉亭爽朗地笑着。
“那么多人,就没有个别优秀的?你一个也没看上?”鲁先重又坐起来,审视着面前的完美女神,恨不得一把把她搂进怀里,但还是没敢伸手。
“怎么说呢?这中间还真的有个别优秀的,但就是找不到那种感觉。”玉亭似乎在暗示什么。
“我知道了,你的标准定得太高,所以很难猎取到中意的野味。”鲁先调侃着,“以后我也给你留意着,碰着好小伙子,绝不让他溜掉。”其实他没有弄懂玉亭的意思。
送走玉亭,鲁先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是呀,像玉亭这样既有迷人的外表,性格豪放爽朗,家里又那样富裕的女孩子,简直就是完美的尤物!无奈尽在咫尺却不能拥有。鲁先披衣坐起,拧亮电灯,铺开稿纸,写下一首题目为《折磨》的小诗:
有一个痴想
不敢说出口
有一个动作不敢伸出手
害怕一旦做出决定
我会一无所有
就这样远远地看着
就这样静静地听着
就这样默默地牵挂着
是谁说的“距离产生美”
把我折磨得好累好苦
第二天上午放学,玉亭来到鲁先的办公室,递过几页稿纸:“我写了一首小诗,请校长给我修改修改。写的不好,千万别笑我呀。”说完骑上她那辆小轱辘的折叠自行车。鲁先看着玉亭瘦高的个子,搭配上瘦高的自行车,简直就像杂技演员在表演特技,可爱又可笑。
夜里,鲁先有了闲时间,静下心来,看玉亭的小诗。
我知道是你来了
门外的枯草有了心动
开始孕育春的画图
痴的遥望,呆的渴求
不再是一种心痛
阳台上的玫瑰绽放成故事
述说着甜蜜的内容
红玫瑰也好,白玫瑰也罢
哪朵都是醉人的放纵
床前不再望穿秋水地苦咏
别一种感情把空间融入
拥着你名字入睡的晚上
总是晴朗甘甜地夜空
我知道是你来了
我知道是你来了
鲁先反复读着,仔细品味着,读出了玉亭丰富的内心,读出了玉亭萌动的情怀。这样的女孩子太招人喜爱了,能拥有这样的女孩子简直就是前世在佛前积了500年的阴德!又想到自己刚往她身边靠,她就挪走的情形,不免又泄了气。慢慢来吧,鲁先告诫自己,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厢情愿把两人的关系弄僵,甚至是出现更不堪设想的结局。
鲁先再次品读这首小诗,觉得最后两句的反复虽然道出了抒情主人公的渴望,但有一点淡淡的忧伤,就把它改为“从此我的世界将充满芬芳”。
第二天上班时间,鲁先去玉亭办公室把她叫了出来:“你写的不错。写出了一种细腻的情怀和对美好未来的渴望。最后一句我改了一下,不知是否合适。你看看吧。”说着把自己的那首《折磨》和玉亭的诗稿一起递了过去。玉亭爽朗地看着鲁先,大大方方地说:“校长这样夸我,是不想让我向你求教了?”鲁先忙说:“真的是写得不错。哪里谈得上是求教?以后我们多在一起切磋交流就是了。”
玉亭回到办公室,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刚刚打开诗稿,讨厌的上课铃声响了,只得把它揣进衣兜里,拿起课本匆匆忙忙去上课。这节课玉亭上的很不踏实,总惦记着兜里的诗稿。在离下课还有将近十分钟的时候,她让学生做起了课堂练习,便把诗稿拿了出来。看着鲁先改动的最后一句,仔细品味着,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似乎读出了鲁先的意思,读出了鲁先的一语双关,沉浸在无限的满意之中,连鲁先查班走到教室门前也没有看见。鲁先故意咳嗽两声,玉亭才抬起头,很不好意思,脸上泛起一片红晕。鲁先轻轻地笑了笑,看着玉亭涨红的脸蛋像秋后熟透了的红富士苹果,愈发招人喜爱,真想拿起来咬一口。可他毕竟是过来人,抑制了自己的冲动念头,没有说话,继续他的工作。
(二十一)
夜里,玉亭细细品味着鲁先的《折磨》,不知怎的,心总是咚咚地跳个不停。难道自己和鲁先之间的桥梁真的就这么快建立起来了?她决定再写一首小诗看看鲁先的反应。
为了那片海
为了那片海
小草将希望练成信念
玫瑰拿能量升华热情
黄莺用鲜血滋润歌喉
燕子把渴求化为舞影
为了那片海
小草不怕秋后的凋零
玫瑰忍受热烈后的寂静
黄莺用心读着挚爱的人
燕子剖开炽热的心灵
为了那片海
风里雨里演绎着痴情
因为心中坚信
那片海里终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哪怕是极小极小的一份
写完后,玉亭觉得很满意,这可是一个只有高雅的女孩子才能玩得起的游戏。它既表露了对理想的追求,也展示了自己内心那片神秘的世界。想着想着,玉亭带着无限的甜蜜进入了梦乡。
鲁先读着玉亭的小诗,脸上再次露出满意的笑容。凭他的判断,玉亭已经在向他发出爱的信号了。他不能再墨守成规了,作为一个男人,是该出击的时候了。
星期一的例会,鲁先讲了很多事,直到天黑了才散会,害得老师们都迫不及待地往家里赶。鲁先让玉亭到他办公室说是有个小事。
“回家晚了,怕不怕?”鲁先示意玉亭坐下,递过去一杯沏好的绿茶。那茶叶是上好的春茶,加上鲁先对泡茶方法的理解,泡出来汤色碧绿,晶莹透亮,不多不少的几根毛尖直直地立在杯中,给人一种视觉上美的享受。
“我家那么近,怕什么。”玉亭端详着杯中的茶叶,“这茶叶真漂亮,很贵吧?”
“漂亮的东西就应该很珍贵。”鲁先打趣地说,“比喻说像你这样的女孩子。”
“校长真会夸人。”玉亭感觉鲁先并没有什么工作上的事,就问,“校长不是说有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如果你不怕晚的话,咱们还说说诗歌。”鲁先看着玉亭,征询着。
“好啊。说说你的高见,我洗耳恭听。”玉亭那双圆圆的大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鲁先。
鲁先从文件夹里拿出一页稿纸递给玉亭:“先看这首谈谈你的理解。”
玉亭认真地看着:
有人叫你美女时
我心中有种酸酸的沉重
芸芸女海里
你虽然是身姿婀娜的那种
但能走进我的心里
不是你容貌最美
而是你脸上永远挂着笑容
不是你声音最甜
而是能给我一种放纵
不是你心地最善
有时你也会把人愚弄
不相信是前世的缘分
只相信是今生的注定
能否让我拉着你的手
并肩人生林荫路
浪漫我心中的那份感动
玉亭笑了笑:“是你写的吧,挺细腻的心理。”
鲁先看着玉亭:“你能给我答案吗?”玉亭伸出手:“拉拉手可以,但不要有其它想法哟。”鲁先紧紧地握住玉亭的手,感觉是那样细腻柔软,女孩的青春气息立即传遍他的全身。他的手颤抖着,心也在颤抖,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玉亭并不抽回手,任由鲁先握着,两眼放出异样的光芒,脸颊也涨得通红,撒娇似地说:“捏疼我了,还不松开。”鲁先松开手,猛地把玉亭搂进怀里,“这样不疼吧?”玉亭浑身酸软,没有一点反抗劲,况且也不想反抗,“我有点怕。”“别怕,美人。这里只属于我们两个人,没有人来打扰的。”鲁先的嘴唇压了过去,全身的血液往上涌,深深地吻着玉亭,进入了梦幻之乡,云雨之国……
鲁先和玉亭的关系很快明朗起来,并没有人过多地议论。一是这个社会婚姻结构本来就朝着多样化发展,谁还在乎别人的年龄悬殊,况且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二是都忙于做好自己的工作,竞争的社会里找份差事不容易,谁愿意去谈论领导的私事?就连玉亭的父母也没说什么,觉得女儿的选择并没有什么错误,所以对玉亭很支持。
转眼一年过去了,鲁先的学校因为管理严格,参加全县小学统一素质检测,教学质量超过当地公办学校而名声大振,生源也再度出现良好的势头,鲁先的老师非常满意,特意给了鲁先另外的奖励。鲁先工作上获得了丰收,情感上又遇到了一位愿意终身陪伴自己的美女,自然神清气爽,精神焕发。
暑假里,鲁先带着玉亭回到城里,两个孩子对这位年轻的阿姨并没有太多的喜爱,尤其是正玮甚至表露出一种敌对的情绪。玉亭并不生气,她知道要让两个曾经因为后妈差点丢了性命的孩子接受自己是需要一个过程的,所以尽自己的努力与孩子们相处。两位老人对玉亭也有点不太放心,因为她与鲁先有十几岁的年龄悬殊,怕靠不住。还是老师和师母经历多,阅历深。在见过玉亭,和玉亭的几次交流后,告诉鲁先:“我感觉玉亭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子。你要好好地待她。”这个假期玉亭过得很累但自己觉得很充实很甜蜜。
(二十二)
临近开学的时候,鲁先得到一个好消息:王楼乡有一所叫做“阳光”的私人学校因为管理不善办不下去了,想要对外转让。他和玉亭商量和老师再和伙把这个学校接管下来。玉亭很高兴,这毕竟是一件好事。又去征求老师的意见,老师告诉他现在经济有点紧张,怕是拉扯不开。老师建议让鲁先自己接管,至于钱吗,可以找玉亭的父母支援,他就不算股份了。
鲁先又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之中。先是找到“阳光”学校的校长谈判接管的有关事宜,后又与当地政府多次接洽,终于在多次喝醉酒之后办妥了所有需要办理的手续。
看着鲁先喝醉酒难受的样子,玉亭端茶、倒醋,更多的是心疼。为了更好地照顾鲁先,玉亭决定尽快和鲁先结婚。鲁先自然是求之不得,但这一阵实在是太忙,他告诉玉亭:“宝贝,等阳光学校一切工作就绪,我们腊月初八举行隆重的婚礼。”玉亭点点头,嗔怪道:“以后少喝一点酒。喝坏了身体谁心疼你?”
学校需要一大笔启动资金,鲁先和玉亭一起找玉亭爸妈商量,说是要给他们算一部分股份。没想到,玉亭爸一听火气就上来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外人怎么说我?说我去和你抢钱?我支持你们,做好你们的事业,我就满足了。再说,我又不缺你们那点钱。用多少,你说一下,在我的能力范围内,随用随取。”鲁先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表决心似地说:“爸妈这样支持我,我一定好好干,干得对得起你们。”
鲁先的努力取得了很大的成果,阳光学校的招生工作进展顺利。他们充分利用学校距离乡政府远的优势,大力宣传自己的办学主张和措施,赢得了社会的信任,一开学就招收到了200多名学生,实现了开门红。
因为工作上要和社会上不同阶层各个方面的人打交道,喝酒也就成了不可少的应酬,所以鲁先完不成玉亭“少喝一点酒”的任务,也就免不了有喝醉的时候。鲁先开始也并不在意,可最近一段时间感觉肝区不太舒服,在玉亭多次劝说下才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没大的问题,以后少喝一点酒就是了。后来玉亭听说用金银花、柴胡、金钱草、茵陈等中药熬制成茶,经常服用特别适用于喝酒多的人护肝,就去药店买了一些。因为自己不会煎中药,就交给了自己的妈妈,让妈妈给熬制。那天鲁先也去了,看到玉亭妈东一家西一家地借砂罐,说是砂罐煎药效果好,玉亭爸特意从街上带回一桶纯进水,说煎药要用纯进水才放心的情景,自己的眼睛湿湿的。
一转眼就到了冬月,两所学校的各项工作都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鲁先也终于有了时间兑现对玉亭的承诺。他们开始张罗婚礼的事宜。在城里举行婚礼鲁先也没有多少亲朋,况且开销也大。为了节省开支,鲁先和玉亭商量好了就在阳光学校举行婚礼。一来为新学校添点儿喜气,二来阳光学校才真正是完全属于自己开创的基业,在那里举行婚礼当然更具有纪念意义。
冬月底,婚礼该准备的东西基本上差不多了,可就在这时,鲁先又一次感觉肝区不舒服,并且这次还伴有剧烈的疼痛。玉亭不敢怠慢,决定不在市里检查,怕是耽误了病情,亲自陪着鲁先到省城的医院检查。检查结果出来时,医生特地把玉亭叫到一边,责怪道:“你怎么不早给他检查。”“早就在市里检查过了,说是没有多大你的问题。”玉亭感觉要出大事。“现在已经晚了。肝癌末期,也不能做手术了。”玉亭如雷轰顶,瘫坐在地上,嘴巴张了张,昏了过去。医生又忙着抢救。
玉亭只好带着鲁先回到城里住下,按照医生的吩咐,输点水进行维持,能吃点什么尽量满足鲁先的要求。后来所有的亲戚朋友都来看望,鲁先发现有些不太对头,多次逼问玉亭,玉亭只说得的是肝炎。他感觉自己得的不是一般的肝病,应该是肝癌,就对玉亭说:“你也别瞒着我了,我自己也知道我的病是好不了。只是我把你害了,真的对不起你。”玉亭再也忍不住眼泪:“不是,你会好的。你害我什么了,都是我自愿的。等你好了,咱们把婚礼办得隆隆重重的。”鲁先拉着玉亭的手:“宝贝,我去了,你要自己多保重。找一个爱你的人,好好过日子。至于学校的事,镇上的回民学校要听我老师的安排,他让你咋办就咋办。阳光学校可是我们自己的,为了它,我们,还有你的家人都付出了很多。现在你也有能力管理这所学校了。我希望你无论如何也要把它撑下去,只要坚持两年,我们就可以还清外债了,也对得起你的爸爸妈妈。”玉亭给鲁先擦着泪水,泣不成声地说:“别说了,你不会有事的,我都听你的。”鲁先捂了捂剧烈疼痛的肝区,这些天疼痛他都忍着,为了不让玉亭心里难受,再疼他都咬着牙也不叫一声,看着玉亭哭红的眼睛和一个多月来陪伴操劳也瘦得皮包骨头的脸,鲁先无限歉意和怜悯,又流下了眼泪,“亭,今生我能遇上你对我这样好的女孩子,也算我前世积了阴德。我发过誓要好好爱你的,只是上天不长眼睛,让我得了这不治之症。”鲁先上气不接下气,停了停,“我这辈子平平凡凡地走过了几十年,没有什么成就,却留下了许多遗憾。我上有老不能孝敬他们,为他们养老送终,下有小还没有把她们抚养成人,你这样爱我,我又不能和你在一起。我是罪人哪。”又停了停,“我现在很想爸妈和孩子,你把他们都叫来吧。”玉亭又替鲁先擦了擦眼泪,咬着嘴唇忍着不哭出声,点了点头。
这时门铃响了,玉亭擦擦眼泪站了起来,打开门,进来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那女人径直朝她们的卧室走去,对这里的一切好像对自己的家里一样熟悉。玉亭楞了一下,连忙跟了进去,不知道她要干什么。那女人走到鲁先身边坐下,拉起鲁先的手,没有说话,眼泪早已流了下来。鲁先睁大眼睛,“寂然,你……”就再也没有说出话来,告别了这个曾经给过他无限美好的渴望,也给过他许许多多失望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