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的石磨(一)
月光不是流水,也不是和风,秋夜的凉爽里,蹴在老屋记忆斑驳的庭院中,四下里景物一律朦胧而暧昧。秋虫的吟唱是一天天地冷寂了下去,越来越迫近人们的,是纷沓而至的秋寒。好象没有什么秩序,这里一阵风,那里一片雨,不经意间抬头,四野里已经是一片昏暗的暧昧了。月光懒洋洋地照着这些暧昧的景物,地上全流淌着一些有气无力的心事,瞧上去,比白日里更多了朦胧的幻影。
呆呆地,望得久了,人常常就会融进月光里去。静静地,一点点消散、溶解、浸洇,而后,象河流一样流向远方,流向村庄尘封多年的记忆。村庄里许多远古年月里依稀的物事,便烟云一般流淌过眼前。这时候,曾祖母布满了岁月痕迹的脸,会在月光里逐渐润朗起来,她干瘪的唇间全是月光斑驳的影子,一张一翕间,爬满青苔的往事纷纷跌落尘埃。
越过曾祖母幽暗的双眼,一扇古色古香的石磨静峙在时间的中央,模糊的石凿间青苔遍布,四周伫满明晃晃暗而暧昧的水,无所事事地蜷在垂柳低徊的怀抱里。
“许多人,没日没夜地旋转着岁月呢!”
“除了旋转,他们其实再找不到可以干的事情了。”
“这许多的人啊,他们都沉默无语,面容模糊。其实呢,他们都是一辈子生长在村子里的人,彼此间谁不认识呢。后来啊,他们就来到了这里,一代一代的,他们全聚集在这石磨旁边,就是没有人开口说话。”
“好象他们从来就不认识似的。”
曾祖母隐约的声息在暗夜里漂来漂去,象伏在空气里的幻影,若有若无无迹可寻。
“许多人还因轮不着石磨,坐在旁边唉声叹气,一边看别人忙碌一边唉声叹气。争什么呢争,那些旋转着石磨的人,不是他们的儿孙,就是他们的祖辈啊”。
“他们生前很多都相互见不着对方,现在走到一起来了,却全都装着不认识似的。”
说到这里,曾祖母总会长长地叹一口气,作为她每次呓语的提顿。村子里夜晚的树叶便全都会簌簌地摇响,胆小的狗们吓得蜷在狗窝里不敢动弹。风一吹,曾祖母幽幽的叹息就会潜进熟睡村人的梦里去。
“可是啊,这么久了,我在村子里的每个旮旯都找了个遍,我仔细地翻看了每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孔。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都是这样的默然麻木。也许,在那苦难的尘世间,他们把所有的悲喜都看透了吧,他们不愿意再经受那样的阵痛,全都喜欢这黑暗里无意识地清闲,默默地,一言不发,连自己的子孙来了,也不打声招呼。可我不,我还没找到你曾祖父呢,他怎么就不在村子里呢!我把每一片草丛都翻看了无数遍,生怕他偷懒在哪里睡觉呢!可他就是不在啊,真的不在村子里,他出去了这么多年了,难道真的忘记了回家的路么!”
“这么多年了,就是我一个人在村庄的夜晚里走来走去的。孩子,说真的,我早已忘记了你曾祖父的模样了,那个叫春明的高个子男人。他究竟是怎么了呢,人死了,是会回到自己的家乡的,他怎么就不回来呢!”
曾祖母的语调幽暗得几乎听不见,就象微风吹过黄叶的叹息。每个夜里,曾祖母都在村子里四处游荡着,一边喃喃自语,村子里人都听不见,他们的梦里只有金钱和美女,没有村庄的历史。
曾祖母一点也不急,她隐约的私语里并没有忧伤。她早就把生命交给了等待,为了那个叫春明的男人,她等待了一辈子,从地上等到了地下。现在,时间已经遗忘了她的年龄,她更有了太多的等待岁月,直到地老天荒,沧海桑田。
时间太久远了,曾祖母早忘记了尘世间的所有细节。但她依然记得,若干年前那个春日的下午。一个叫素素的美貌姑娘和一个叫春明的俊美男子,在蝴蝶翩飞的花丛中,一脸幸福的素素羞红着脸,依偎在春明怀里,咯咯说着情话。
“好素素,答应我,嫁给我吧!”春明俯下头。
素素羞得脸更红了,嘤咛一声,头埋进了春明的怀里。旁边的鲜花全笑起她的娇羞,在微风里笑得花枝乱颤。
偶尔的,曾祖母看厌了旁边一个个面容晦暗的影子,就会仰望秋风滤过的天空。头顶上的蔚蓝色一天天变得晦暗不清了,朗朗的白云早被风刮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只是胡乱堆砌着一些破布一样的灰暗,惊恐不安地等待着凛冽的肆掠。什么用久了,都会生锈的,曾祖母叹息地揉揉眼。一如她尘封了多年的心事,早已结了厚厚的痂,等待的时间太漫长,曾祖母已经把自己的等待,化成了村子里的集体梦魇。
“谁的病到了眼睛里,就能看见那座日夜转个不停的石磨了,石磨就伫在村子中央,人们从四面八方奔向那儿聚拢呢。”
曾祖母碧绿的脸庞睡梦里泛着莹莹的光。俨然她在泥土里埋葬了多年的记忆,许多真实的细节都被表面的萋萋芳草所掩埋,需得扒开草丛,才能找到那些散落在村庄角落里沉寂多年的感喟。
死去的人聚集在村子中央,夜以继日的推动着石磨。他们不知疲倦地忙碌着,好让我们也快快赶去,加入旋转的行列。围在石磨旁边的人越来越多,村子里人越来越少,越来越空旷。风从东边刮进来,掠了几片枯叶,没有受什么阻挡,直接从西边溜出去了。
有时候,几只鸟飞过村子上空,数声清脆的鸣啼会在毫无遮拦的村子里无聊地砸几个洞。没人在意这些,枯草掩藏了鸟儿们的杰作。春天里,那洞里会蹿出几十只老鼠来,“吱吱吱”兴奋地叫着,四野里乱蹿。在越来越空旷荒芜的村庄里,它们是驻扎得最久也坚持得最久的土著居民。
曾祖母轻轻叹了口气,多年以前的泥土气息扑鼻而来,一只只青蛙“咕咕咕”地议论着什么,在她脸上蹦来跳去,不时阻断曾祖母凝神地眺望。曾祖母也不生气,其实呢!她只能看见头顶那一片一天比一天更加灰蒙蒙的天空。多少年了,那条印在她记忆里,守望了一生的唯一通往村外窄小而泥泞的小路,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我想,如果曾祖母能够坐起,她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奶奶倚在门首,一边喊吃饭,一边把油腻的双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眺望门外的眼神充满了期盼。
爷爷把锄头放在屋角里,一上午总是无端刮着冷冷的西北风,让他心里很不痛快。爷爷骂骂咧咧走进屋里,顺便把蜷在门口的大黄狗踢了一脚,大黄狗委屈地呜咽了两声,夹着尾巴逃了出去。
几个小孩在门前的泥地上玩耍,你追我赶,一边高叫着追逐几只越飞越高的粉翅昆虫。
“噢!噢!又飞跑了,又飞跑了!”孩子们张着手,跑远了。
“怎么还不回来呢,说好了赶回家吃午饭的,这孩子,就娶了媳妇了,耍心还这么大。”奶奶一边端饭上桌,一边对着过门不久的母亲唠叨。
母亲不说话,只是笑了笑,忙着帮奶奶端饭上桌。
爷爷不吱声,一屁股歪坐在凳子上。
“该不会忘了事吧,都晌午了,他第一年当事给奶奶上坟,还要给他春材爷爷烧些纸钱,晚了,怕是忙不上来的。”奶奶端着碗,嘟哝着迟归的父亲。
“你们听,村里人都上坟了,现在的年轻人啊!”
果然,村子里传来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
爷爷埋着头,依旧不出声,顾自把稀汤喝得山响。
母亲端了碗饭走出门,土路上没有年轻父亲的影子。村子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祭祖的鞭炮声,把清明的气氛衬托地更加浓厚。
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管,蜷在母亲温暖的腹中,安安静静地生长着。真是的,大人们的这些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