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阿玛的从前
甚至在徳西帕和梅梅都相继去世几十年以后,阿玛也快步入另一个世界的时候都不明白他们的父母是怎么回事。
她记忆中最清晰的也只是在那个午后她睡眼惺忪的去上厕所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父亲徳西帕和蕾梅苔丝在午后的阳光下笑颜如花的相互愉快的交谈着。上完厕所,外面的阳光刺的她打了一个激灵,她忽然意识到:父亲竟然和蕾梅苔丝在交谈,而蕾梅苔丝只是画中的一个人,还有就是她自己对于蕾梅苔丝的出现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多少的惊吓或者是惊异。不过透过落地窗玻璃直愣愣的眼神还是惊动了蕾梅苔丝。她回头的一瞬间,眼睛里有一丝温柔的笑意,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阿玛看着突然空出来的位子和父亲微笑着的脸。走了出去。她走到父亲的身边,她看到父亲正在低着头画“蕾梅苔丝”系列的续作。一瞬间她有些晃然。父亲眼神安静的看着画布微笑的对着阿玛说:睡醒了,没有事情做的话,去修修院子里的鸢尾花吧,修完了咱们一起去苏记吃馄炖吧,告诉你母亲让他自己想吃什么给她叫吧。
阿玛从来没有想过,他父亲是这样离她而去的。
修剪完鸢尾花,阿玛洗洗手。换上一袭乳白色蓝滚边的旗袍,松松的扎了个马尾。
就挽着父亲的胳膊出门了。阿玛并不像母亲那样长的娇小玲珑、也不像父亲那样清朗俊秀的清雅,她的脸圆圆的,鼓鼓的,红扑扑的脸蛋衬在江南女子特有的白嫩,犹如一朵白云上悄然涌起的霓虹光晕,净然却又喧闹。她的头发天生的蓬乱,只有洗过后,好好的梳理一番,才自有一番别样的美感。
阿玛的母亲总归是大户人家里长大的,而且又留过洋,见识自然多,骨子里也就逐渐会渗入一些高贵的气质,再加上她是学服装的,穿着打扮更不用说,尽管她身材娇小玲珑,但总有些不可侵犯的味道在其中。而阿玛的父亲,虽然自小在街市长大,但从小也只是净净的呆在画室里的时间多些,加之他的身体本就显的单薄些,白皙净然的脸上又常年都是那种温润的眼神,自然给人一种如玉般的温暖。如此的一对人儿站在一起总会给人一种距离或者缝隙的感觉。而阿玛,17岁的阿玛甚至比母亲还能高出半头,她的这身装扮和父亲走在一起看起来倒更像是一对时髦而又温文尔雅的登对夫妻。
他们一路顺着黄浦江左拐右穿地来到了苏记馄炖。
上到二楼,人不是很多,空位子很多。阿玛先跑到一张临窗的桌子旁边,然后招手让父亲过去。照例,阿玛叫了两碗三鲜馄炖,外加一碟五香豆。阿玛最喜欢的就是苏记的馄炖,其实并不是馄炖本身,而是汤:蛋丝、虾皮、紫菜都是经过地道的晒之储存的,然后经过适当的火候和时间煲的汤,馄炖下出来后直接盛在汤碗里,然后洒上少许的葱花。看上去如几点绿色游曳在白云间。馄炖皮薄如纱翼,一小块瘦肉悄悄的蜷缩在里面,滑而不腻。口感鲜香滑顺。都说上海的汤煲的好,我想和这特色的馄炖在一起应该更有味道吧。再说说这里的城隍庙五香豆,这更是阿玛的最爱。特别是豆皮上泛出的盐霜和香草的混合的味道,每次放到嘴里,阿玛都要极其夸张的眯着眼睛沉醉一会儿。然后满嘴的香味再慢慢的咬碎酥脆的松糯。
阿玛吃着吃着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抿嘴想了想,笑着对父亲说,她想吃对面的千禧斋的汤包。父亲说那你等着,我过去帮你买。
阿玛嘴里含着馄炖含糊的答应着。
父亲起身下楼了。
阿玛头伸出窗外向楼下望着。她看着父亲已经有些佝偻的修长背影努力的伸展挺拔的走着。父亲早已经没有了年轻时候的轻快与灵动了。时间对每个人都是毫厘不差的公平。
父亲轻轻稳稳的跨过电车的轨道,绕着过往的人与车,走到了对面的汤包店。打包了一笼汤包,然后又走到隔壁买了一只小酥鸡。小酥鸡是父亲为母亲带走的。母亲很喜欢这儿的秦记小酥鸡。
往回走的时候,父亲不经意间抬头对着阿玛笑了笑。一声急刹车的声音传来,阿玛立即向外望去。瞬间,阿玛停止了思考。她看到了父亲的灰色的大衣被汤包的汤汁弄的狼狈不堪。
父亲躺在地上看着呆愣在楼上的阿玛,摇摇头,然后笑了笑。阿玛知道,那是告诉自己,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父亲成了一个植物人。这是所有人都是始料不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