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兄弟情深
小广一直有个习惯,深夜上网,万籁俱静时才是他思维发挥淋漓尽致的最佳时刻。跟许多年轻人一样,小广喜欢熬夜,喜欢不规律的生活节奏。跟许多年轻人不同处,小广偏爱雅致的象棋,喜爱恬淡。自从遇到月后,他的规律稍有改变,只要有闲就早早上网,为的是能多陪月一会。
他一直很奇怪象月这样调皮活泼的女子,是不应该喜欢象棋这种沉闷枯燥的娱乐,况且她对象棋并不是那么爱好,然而却喜欢整天流连在棋界,乐而忘返。小广喜欢她的异类,喜欢她的聪颖,喜欢她与世无争的与众不同,喜欢她清秀如水的娇柔。如此多的喜欢,谋杀了小广的清纯,让他坠入情网。他是个有着十几年网龄的老网虫,见过的女人如过江之鲫,然从来是敬而远之,只是醉心于象棋,没闹过绯闻艳事,现在为了月神魂颠倒,可谓“晚节不保”。原以为,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那感情堡垒自是牢不可破,可是就算他使出浑身解数,柔情似水,也没能抓住月那颗小小的心,她的心里早就藏了一个人,而那个人却是他朝思暮想的大哥小楼。小广有点悲观更多的是感叹:真的是天道轮回,疏而不漏,冥冥之中,早就安排。自己爱得深有什么用,全是为了另一个主角抛砖引玉。就算他不出场,整个世界都已被他哄得颠狂,假如那一天他出场呢?
一个故事,主角总是在恰当的时候上场,并且一上场就会震惊四座。终于,在一个寂静的午夜,在他们以前曾经沉醉过的江苏棋室,小广见到了分别两年多的小楼。这是他自分别后第二次看见小楼用的本名。第一次小楼的惊鸿一瞥,打破了小广的情梦,这第二次……小广知道,他的那个梦已接近尾声而变得虚幻。
大哥,你来了。小广因为早有心理准备,才不至于慌乱,他的声音镇定如常。恩,老三,你还好吧。小楼淡淡道。他不想虚伪的寒喧,都是聪明人,事到如今,他知道小广早已晓得他几乎天天跟随在月的身边,只是一直做个隐身人罢了。可以说他已见过小广无数次,只是小广没见过他而已。我很好,大哥。小广有点激动,嗓子有些颤抖。遥想当年大哥驰骋棋坛,雄姿英发,挥斥方遒,颠倒众生,引无数英雄竟折腰。如今却变得这样淡薄平静,晨钟暮鼓,安于寻常,让他又是钦佩又是惋惜。
老三,最近我一直在等你。小楼缓缓道:我最近忙,很少上网。小广暗暗心惊,但语气尽量还是显得冷静,该来的终归会来,其实这一天自己也是早有预料。你还是保持夜游神的习惯,呵呵,小楼故作轻松的笑道:小广心里不是滋味,大哥,有话跟我说?恩,小楼沉吟,一向不拘小节,潇洒自如的他一时也不知怎么措辞才好:大哥,我猜得不错的话,是否为月而来。小广知道小楼的为人,他一向行事我行我素,没有十分尴尬的问题是不会让他这样难开尊口的。老三,我……我……小楼的心思陡然被小广看穿,不免下不了台,尴尬得口结起来。小广惨然一笑:大哥,只怪你现身太迟,不然我不会跟月走到一起。这次一切怪我,是我的优柔寡断害了大家。小楼的语气有点沉痛:其实我也是一直在拒绝这种感情,这种虚幻的,我一直在抵触,但……最终我违反了我的原则,因为我实在不想看到月陪我痛苦。他低声道:老三,实在对不起。小广的头有点昏沉,小楼的单刀直入似乎直穿他的心肺,让他的神经都疼痛起来,那种感觉无法形容。有些羞辱有些无奈更有些悲哀。他给不了月想要的天堂,但小楼能给,自己如此无能,还有什么理由不放手?他强抑心伤,嘶哑着嗓子缓缓道:大哥,早在两年前就该我跟你说对不起了……你别!小楼打断他的话,道:两年前的事我该感谢你,如果不是一美把你拉入其中,我还不能全身而退。老三,这件事一直算是我的隐私没跟任何人说,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一美只是我曾经的朋友,别的谈不上,我们的分开势在必行。大哥,你真的没怪我。没有,小楼摇头,真诚的说:我跟一美都是表面上的东西,已经不留什么痕迹了,你别再介意。小广释然,心情虽已轻松但覆盖的阴影更浓。他叹道:那月呢?你跟月之间属于什么?小楼见小广主动先提,不由汗颜,他为自己的迟疑而惭愧,自己还有退路吗?生命的路还有多少时间去损耗,去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他不能退了。再退缩就对不起月也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小广。虽然这多少有点横刀夺爱的嫌疑,但爱的底色本来就是自私的,他跟月错过了太多。现在他没有一丝勇气再去考验自己感情的极限,他害怕擦肩而过。这好象是他平生头一次有畏惧失去的感觉。那种感觉常让他不寒而冽。
老三,我跟月都是发自内心的,因为我们骨子里都要强都抵制,也都隐忍,所以才一直搞得若即若离。。其实你们早就难舍难分了,对吗?小广接口道。他的口气有些无奈也有些愤怒。对,小楼被逼得尴尬,不得不老实的承认。小广无语,还能怎么说呢?他是大哥不错,但他更是月心里的人,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也不能把小楼从她心里赶走.失败的感觉让小广陷入消沉,情绪降到了最低谷。小楼见小广久久不作声,也不便开口,就那样默默的陪着他。这样的情景很怪异,让人很容易误会是两个箭拔弩张的人在对峙。
此时已是夜阑人静,棋室也只有他们两人,相对无言却又万般滋味心头缠结。小楼不觉有点自嘲,曾经亲如弟兄的朋友如今竟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千里遥望,感情的电波却似乎冻结。再也不能推心置腹的交流。只为了一个“情”字,多少铁血硬汉也为之痴迷,就算你洒脱得能丢开全世界,也舍不下走进心中的那个小小的人。
耳中忽听小广言道:大哥,咱们下盘棋吧,好久都没切磋了。小楼心一震,知道小广用意,他不忙点破,只定定地看着神情有些憔悴的小广,那一丝歉疚如毒蛇啃噬他的心,暗暗的叹了口气,道:好。大哥,你不要让我,小广强作一笑。不会,我好久不下了,不一定下得过你。小楼口气仍平淡如水,看不出内心任何反应。见小广无语,他说:放心,我会尽全力,你也要。恩,小广重重点了点头。
这是一场阔别两年多的对弈,对手曾经是两个亲如弟兄的朋友,往日的友情虽经历时间的洗涤逐步变得沉积,但只会愈见浓郁。寂静的午夜,少了烦人的吵杂,正是下棋的最佳境界,两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象棋精英都进入了最佳状态。外表看来,这是一场普通的象棋对决,唯有他们两人知道个中滋味。因为都是倾尽所能,这场棋自然下得精彩绝伦,只可惜,没有一个观众能有幸目赌这场颠锋对决。观众只有自己,自己的戏只有自己才最深体会,别人有多少能懂?更何况,真正的高手是不屑于哗众取宠,不屑于人气的浓淡,他们靠的是实力。所谓好酒不怕巷子深。再淡薄的环境也掩饰不了他们身上的光环。再热切的眼光也不能让他们飘飘欲仙。他们已能够做到安之若素,已能够处变不惊,宠辱无惧。就算是世上最难度的情关,也能够天堑变通途。
三十分种的慢棋,对小楼小广来说,是种毅力的考验。以前总觉得这样的慢棋是种煎熬,远不如快棋来得爽快和干脆。但今天,当小广建议下30分的慢棋,小楼默默的接受了,就算是分开这么久,他们的心意仍然相通。有些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也许这是他们下的最后一盘棋了,所以都希望时间久点再久点,好把这局精品对决刻在各自的心里。以后当一切变的云淡风轻时不会再为朋友一场而心生遗憾。
三十分种的时间其实也很短,但两人都已汗湿衣杉,高度的紧张,让两人的心弦绷的坚硬。棋场上凶险百出须步步为营,一步错满盘输。然,情场呢?是否也象棋场一样,稍一疏忽就被踢出局?我疏忽了吗?小广忽然走神,心有点发酸。与月的一切,在脑里浮风掠影般的闪过,悚然惊觉,那一幕幕竟变得模糊而虚幻,再也找不到真实的月和真实的自己。
小楼见小广的棋锋突然转钝,严密的防守突然疏松,正自疑惑。小广已按键认输。耳听他一声长叹,感慨道:大哥,蚌珠依然不能与日月争辉,你宝刀未老啊。小楼看,他们的这局棋刚好走到99步,是天意还是偶然?小楼不觉心惊,眼见小广认输,心里不是滋味,对小广的称许丝毫没有欣慰,有的倒是抱歉和自责。99!多吉利的数字,小广的梦却将止步于99,而自己的不安将开始于99。天长地久又能怎样?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去绝期。他们之间会有恨吗?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现在一个梦圆了,一个梦却破了。
小广说:让我跟月再见最后一面吧。小楼道:当然行,不一定是最后一面。小广嘿嘿一笑,脸色有点苍白:大哥,很多人没缘做情人,也没缘做朋友,我怕我跟月没那个福气。小楼的心忽然一痛,所谓兄弟如手足,十指连心,小广的痛太浓烈,已经被他感染到。他动摇了:或者,我还是消失吧。别,大哥,就算你永不再来,我跟月也融合不了,因为,她太爱你!小广的眼神有点凶狠:你真忍心弃她于不顾?小楼默默地接受他的谴责,好久,才淡淡的说:老三,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