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志摩见那洪连长一言不发就用短火对准老师,当下大怒,骂道:“你这个狗连长,被鬼子打得个屁滚尿流回来,却将枪口对准自己人,算什么好汉?”春山冷笑道:“他是共党分子,算哪门自己人?哈哈哈……侯志锦啊侯志锦,真是冤家路窄,今日终于撞到我手里了,我一枪崩了你,为党国除害,为八年前在辰州府被你打死的老班长报仇!”
孟章见势不对,不由惊出一身冷汗,一摆头,火枪队里桃花坪的队员纷纷抄起火枪围拢来。雷公寨的队员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帮谁,只得站在旁边看。那几个国军士兵见状也端了步枪对准火枪队员。志锦冷冷地瞪着洪春山,记起了八年前在辰州府开展地下工作时,由于叛徒告密,被一伙国民党士兵追捕,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里面就有洪春山。他跑到护城河边,眼见走投无路,回头一枪,将一为首的撂倒在地,“扑通”一声跳进河里潜水跑了。
当下见火枪队与国军士兵一触即发就要火并,仰天大笑道:“洪春山,你也是我雪峰山里的一条汉子,有种的你就开枪吧!只要你能将鬼子特种分队消灭,为你百把号兄弟报仇,为我雪峰山被鬼子杀害的乡亲报仇,我侯志锦死何足惜!”那几个国军士兵一听都低下了头,春山犹豫了一下后,眼光又露出了复仇的火焰,将短枪紧紧戳在志锦的脑门上道:“弟兄们,不要听这共党分子的花言巧语……”正说着,忽地感觉到后脑上顶了一冰凉的家伙,原来是孟章悄悄拿了火枪对准了他。只听得孟章一字一句道:“洪连长,只要你敢动我志锦叔一根毫毛,我就会叫你和几个弟兄走着进来,躺着出去,你信不信?”
那几个国军士兵一听,立刻调转枪口对准了孟章。正乱糟糟间,雷公寨的洪三爷和洪发财匆匆走进祠堂,见状吃了一惊。当下问道:“春山,我听得发财说你带的兵都被鬼子杀了,连夜赶来看你,却为何在这侯家祠堂里将枪口对准侯少爷,你就不怕元帅公公怪罪么?”
春山认出了三爷,陪笑道:“三爷,你不知这姓侯的是共党分子,八年前杀了老班长,我正待为他报仇。”三爷道:“我雷公寨可不管什么公裆分子裤裆分子,眼睛里只有恩怨分明四字。你兄弟春箫的一条手臂,还是侯少爷给留下来的。山娃子,你如果还是我雷公寨洪家的子孙,还认我三爷,就快快将短火收了。”春山哭丧着脸道:“三爷,那老班长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没有他在战场上舍命相救,我洪春山的骨头早敲得响鼓了,今天哪里还能见得着三爷?我做梦都想杀了这姓侯的,为老班长报仇。”
那志摩担心老师的安危,手心捏了一把汗,见三爷句句在理,也道:“以前是国共内战时期,现在是国共合作时候,以前的账你算得清吗?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洪连长,我敬你也是打鬼子的党国军人,眼下鬼子已摸进了山,天大的事都要留待以后再说。就是老班长在世,也希望你多杀几个鬼子,而不愿看见你将枪口对准自己人。”国军几个兄弟闻得志摩这般说,握枪的手不禁有些颤抖。
志锦朝三爷抱拳道:“三爷,他既然不认你这个三爷,多说也无益。孟章,你们将家伙收了。我侯志锦不是怕死的人,我倒要看看,你洪春山是不是一条汉子!”说完,挺胸朝他逼过去。
三爷顿脚道:“春山,把枪给我收了!”春山听了,自忖此时大敌当前,再提报仇的事定会引起众怒,那孟章虎视眈眈的样子,也绝不会让自己讨得半点便宜,只得哼了一声收了短火,长叹一声道:“罢罢罢,三爷我听你老的。这笔账等打完鬼子我再和你姓侯的算。”志锦凛然道:“洪连长,我等打鬼子是为了雪峰山的父老乡亲,命早不是自己的了。等打完鬼子,如果我等还在人世,我侯志锦等着你来算!”
众人见春山悻悻然将枪收了,心中释然,国军的那几个兄弟与火枪队员都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三爷未见春义春侠兄弟,问了孟章后方知兄弟俩和春箫上山侦察去了。孟章和志锦见三爷也在,就一起商量着明日一旦发现鬼子行踪,如何埋伏阻击鬼子的事。那国军几个兄弟闻言笑道:“鬼子一人一挺花机关,凭你们自卫队几杆破火枪,就敢伏击?还是先侦察出鬼子的动向,再由我等报告营部,派部队来截击吧。”
孟章瞪眼道:“等你们派得部队来,鬼子早将空地联络组端了。”那春山沉吟道:“孟章兄弟说得有道理。我马上就派一个兄弟回营部,请求营长派一个排连夜赶来桃花坪,明早和火枪队一起上山埋伏,这样才万无一失。”扭头对一个抽着烟的兵道:“老章,你是老兵了,就派你回营部。”老章立正敬礼后,挎了枪走了。
志锦道:“侯队长有什么办法?”孟章思考了一会道:“你们看这样行不,鬼子火力太凶猛,不能硬拼,只要侦察去鬼子的行踪,我等就在鬼子经过的路上先布下一些捉野味的机关。然后再在前面埋下几箩筐做火枪火药的硝火,连上引线,待得敌人靠近,就点燃引线,用火攻击敌人。待敌人烧得晕头转向时候,我等再两三个人组成一个战斗小组,躲在密林里打击敌人。如果洪连长派去的弟兄及时领来了国军支援,那鬼子再凶火也插翅难逃了。”
众人都道妙计。三爷道:“我雷公寨正做得几箩筐硝火,明日一早就派人送了来。”看看夜色深沉,众人纷纷散了。
孟章一早醒来,站在祠堂前放眼望过去,但见晨光熹微里,田垅里禾苗已泛了青,一片葱绿,几只春燕高高地在田垅上翻飞。他若有所思道:“燕子高飞天晴明,燕子低飞雨淋淋,今日是难得的晴好天气,正好设火药阵烧鬼子。”忽闻得祠堂边自家院子里,传来一阵妹子家银铃般的笑声,扭头一看,原来是梨花和桃花在菜园篱笆边跟母亲学编竹篮竹筐。那桃花忽地一声尖叫,想是给篾片刺了手,母亲急忙低了脑壳,爱怜地用嘴巴含了桃花的手吸吮着。孟章不由得心潮起伏,真想走过去看看。猛然记起与春侠之约,只得深情地望了桃花一眼。
吃过早饭,春山与孟章并肩站在祠堂前,眺望着对门那片莽莽苍苍的大山道:“怎不见侦察的兄弟回来报信?就是老章也该带部队来了。”
正说着,三爷派人挑了两担硝火来了。志锦走过来看着硝火叹气道:“没有探得鬼子的行踪,硝火有什么用?”正焦急间,只见山道上有一条人影,飞也似地走过风雨桥。众人赶忙迎了上去。一看原来是春箫,手里提着一顶灰布军帽,上气不接下气道:“快快……野鸡冲……”春山接了军帽大吃一惊道:“这是老章的帽子,老章怎么了?”孟章拉了春箫的手道:“别急,喝口水慢慢说。”
春箫咕咙咕咙喝了几口凉水,一抹嘴巴道:“我等三人在山中转悠了一夜,并未探得鬼子行踪。天快亮时,与侠炮仗和春义哥渠们汇合后,一问,渠们也未发现鬼子。后来来到野鸡冲——”孟章插嘴道:“野鸡冲?那是我等经常赶山的地方。不好,野鸡冲离桃花坪只有二十几里地了。”春箫道:“正是野鸡冲。在一羊肠小道上,我被一物事绊了一跤,仔细一看,朦朦胧胧中,却是国军这位兄弟躺在茅草里,一摸,胸口上一片血渍,人早已凉了,想是遭了鬼子毒手。后来我等来到一片大石后,就听得冲里咕噜咕噜青蛙的说话声。春侠要我赶快回来报信,渠们在那里继续跟踪监视鬼子。”春山悲愤道:“又一个兄弟被鬼子杀了,援兵也不要做指望了。”
志锦与孟章和春山商量道:“春争一日,夏争一时,我等必须赶紧赶往野鸡坡。”见二人点头,大喝道:“紧急集合!"火枪队员和国军的几个兄弟纷纷抄起家伙,冲出祠堂列成三列队伍。孟章与志锦和春山站在队伍前,扫视了一眼队伍道:“野鸡坡已发现鬼子特种作战分队。一班由孟林哥和志摩带领留守桃花坪,二班三班跟了我等马上赶往野鸡坡阻击鬼子。”说完望了一眼春山,春山上前一步道:“弟兄们,这股鬼子杀了我们许多兄弟,今天是讨还血债的时候了。杀得一个鬼子够本,杀得两个鬼子就赚了。现在,我和侯队长命令:目标野鸡冲,跑步前进!”
春山和春箫兄弟俩领了队伍跑在前面,孟章和志锦在后押阵。孟章跑过自家院子时,白发苍苍的母亲站在晨风里,向崽使劲扬着手唤道:“孟娃子,记得打完鬼子赶快回来啊。”孟章向母亲扭头微笑道:“晓得。”就匆匆跑过去了。
他没有看见篱笆前的水红色木槿花丛中,一位少女扑闪着大眼睛,也扬着手,一直深情地望着这高大的背影,随了队伍跑过横跨桃花溪的风雨桥,隐没在茫茫青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