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这段日子里,左联突然觉得小楼很空,大家工作气氛也有点沉闷。大概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吧,左联想。每天下班以后,他总是急急忙忙地往医院跑,陪莉娜说说话,或者稍微走走。医院离海边很近,空气很新鲜。他和莉娜讲单位和学校发生的一些事情,讲了自己对目前教育形势的忧虑。
有一天,莉娜突然问他:你对女人怎么看?
左联抓抓头,说:没研究过。——很复杂,有的会要你的命,有的会救你的命。不管哪一种都让人感到害怕。
莉娜说:你怕我?为什么?
没有你,那天可能我就没命了。假如你出了状况,我拿什么赔你爸爸妈妈啊?越想越后怕。
那还不简单,你给他们当儿子呗!夕阳下的莉娜一脸的天真,生动的侧影让左联有点慌乱。
稳了一下心神,左联说:他们只稀罕女儿,对儿子没感情。
左联已经见过了莉娜的父母,父亲虽然是法官却比较随和,母亲在劳动局工作,有点严肃。他们都没责怪左联,也不大和左联说话。可能当干部的都这样吧,谁让自己没照顾好人家的女儿呢!左联这样宽慰自己。
局长来看望莉娜的时候说起一件事儿,离本区不远的地方有人正在兴建一所学校,投资一个亿,档次和待遇都很高,马上就要启动招生、招师工作了。他对左联说:要加强防范,不要让区内的生源和优秀教师被挖走。左联知道这件事,但一直没想它会给本区教育带来的影响,看来局长的眼光确实比自己长远。然而左联也感到不解,如果大家都对这所学校采取防范的态度,它不是成了一座孤岛吗?那该怎么生存、怎么发展呢?如果把教育看成一项事业,孤立民办学校是不是有点本位主义?他只是这样想,没敢说。
后来事情果然不出所料,那所学校开起来以后,几次来请研究室去指导工作,左联牢记局长的叮嘱,没去。到期中考试的时候,那所学校又托熟人来找试卷,说是想和兄弟学校比较一下。这是业务问题,和政治没有关系,况且这熟人不是一般人,正是林阿姨。左联没有办法驳回这个面子,给了试卷,又给了日程安排,要求学校必须和本区保持同步考试,试卷不得泄密。
谁知考完以后,那所学校打出一条横幅:热烈祝贺我校在和××区联考中取得优异成绩!
局长看了以后非常恼火,把左联叫过去一通好批:你怎么可以给他们试卷?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性?现在让人家跑到我们家里来作宣传,你怎么向全区学校交待?
左联无言以辩,他的头脑中只有教育,还没有教育市场这个概念。
局长在全区教育大会上点了研究室的名,说:研究室天天在研究什么?只研究那些1234ABCD是远远不够的!脑子里少根弦,怎么能指挥全区的教学工作?你们必须拿出应对措施,同时准备接受纪律处理!
左联在发言的时候检讨了自己的过错,并宣布自己引咎辞职。与会人员一片哗然。有人说这也算不了什么,不就是在沙丁鱼桶里放了一条鲇鱼嘛,公立学校还能竞争不过一所外来的私立学校?也太低估我们的实力了吧?也有人说左联个性太强了,哪里就能引咎辞职了呢,研究室主任可是全区业务上最高权威啊,其它部门谁都可以做,这一块可没有人敢轻易涉足,可惜可惜!当然还有人把这件事引申到什么派系斗争的……总之一时间教育界众说纷纭。
会后局长找到左联,说:你怎么在那种场合说辞职的事呢?我什么时候说要让你辞职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冲动?看看这局面怎么收拾!
左联说:对不起局长,我不能因为个人的原因损害研究室的威信,不能让那幢小楼蒙羞。我已经决定了,你下文吧。
从局长室回来的路上,左联心潮起伏,在这幢小楼里工作了将近六年,小楼的每一条墙缝他都熟悉啊!现在说离开就要离开,怎么能割舍得下呢。等莉娜病好了再回到小楼上来,她的心里会是什么感觉?然而,此时的左联,正被忧伤和愤懑左右着,他顾不得这么多,他不想继续在这个让他耗尽了心血却屡屡伤害着他的地方生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名誉比名利更重要!他用这句话安慰着自己,给自己的行为提供力量。
回到小楼上,左联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把近期要做的事情整理成一个月的行事例,打电话把孙林叫过来——忘了交待了,疯子在暑假学校领导竞聘中,已经被聘到一所学校做校长去了,副主任由孙林接手。左联把近期工作移交给孙林,又叫来小陈,把研究室的账目清理出来,三人签字确认。
左联不无忧伤地说:我要走了,你们好好干,以后行事一定要小心,不要像我这样老是出漏洞。孙林说我听说了你在大会上的发言,从为人角度说,我是支持你的,但从个人前途方面看,你这样做是不是损失太大了?左联说,只要局里不要再盯住研究室不放就行了,我想我能走出另一条路来。六年里,风风雨雨,我真的有点累了,不想再挣扎了……小陈说,主任,其实这都跟你没关系。我姐夫是区纪委的,他说前前后后这些事都不是针对你的,有人想做局长的文章。
左联愕然,怎么会是这样!难道自己认为一件件让自己抬不起头来的事情,仅仅是别人的一个手段吗?对别人来说,这居然算不得一件像样的事情?他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像蓄足了水分的云,低落而又灰暗。官场上的角逐竟然如此无孔不入,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一将成名万骨枯,这个和全区家家户户有着密切关系、和成千上万学生的前途直接相关的研究室,仅仅是一粒炮灰?他说不出话来,他决定放弃挣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