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自此,春秋两季,每逢栽种萝卜白菜的时节,向二膀总要从镇上赶回来,帮着李小满老师栽种萝卜白菜,为李老师储备一年的青菜。
向二膀已经是一位个子高高的小伙子了。
这两年,向二膀已经不在录像厅卖票了。镇上建起一个蔬菜交易市场,他一开始跟随贩运蔬菜的大货车押车,后来,自己学了一个驾驶证,开起车来。他是那个车队年龄最小的司机。
在菜地里劳作的时候,向二膀就给李小满老师讲他出车在外的事情。
李小满老师说:“向二膀,其实你是一个优秀的学生。”
向二膀抬起头,望着李小满老师,不解地问:“那你为什么还在我的脸上印上小白兔?”
“那是对你的鞭策,促你上进。”李小满老师说。
向二膀脸上仍有失落的情绪。
李小满老师说:“只是那时你太脆弱,没等到期末考试的成绩公布出来,要不,你的脸上也会刻上一朵小红花。”
向二膀从菜畦里站起身,望了望西边的校园,以及校园上空的那颗太阳。他使劲甩了甩头发。说:“李老师,别在同学们脸上刻小白兔了。”
“为什么?”李小满老师不解地问。
“同学们受不了。”向二膀说。
“小红花呢?”李小满老师问。
“也受不了?”向二膀说。
“为什么?”李小满老师睁大眼睛。
“他们都是一样的,一个教室里学习,一个老师教他们,尽管最终成绩不一样,可他们是一样努力的。别给他们分出等级,好吗?”向二膀说。
李小满老师怔在菜地里,好长时间,没有说话。
最后,李小满老师问向二膀:“你失学后,恨李老师吗?”
向二膀嘴唇动了一下,说:“李老师,我喜欢您,您是从省城来的老师。许多同学都喜欢您。可是当时,您却不愿跟我们在一起。”
李小满老师若有所思地回想起刚来时的情景。那时心情真是坏透了,为了躲避那封信的作者,成了一名志愿教师,终日生活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忘了自己是一名教师,是孩子们的知心者。也许,从那时起,就犯了一个错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李小满老师望着向二膀已经黝黑的脸膛,说道:“老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
向二膀脸上淌下两串泪水,他一头扎进李小满老师的怀里。刹那间,李小满老师感到有些突然,她略微迟疑一下,还是接住了向二膀的拥抱。
又白又亮的太阳在他们的上空,闪啊闪烁。
李小满老师听了向二膀的恳求,觉得那两个印章是该扔掉了。
她把它们丢弃到坡后。尔后,她又想到,应该去看望向前进老师了。自他入狱后,李小满老师只去看望过他一次,他们静静地对望了一阵,他什么话也不说,到了时间,往回走去。
李小满老师一想到要去见向前进老师,觉得还有一件事情应该做完,才能去见他。这就是学校东边的这块菜地,她要把菜地松一遍土,把杂草除干净,把水浇足,才可以轻松地去见向前进老师。
这个星期天,李小满老师打电话叫妈妈把萝萝带来。妈妈接到电话,马不停蹄把萝萝从省城带到向阳坡。萝萝生下来的时候,正是那年的寒假,向阳坡的乡亲们没有知道的。从小到大,一直是小满妈妈带着。萝萝尽管和李小满老师有些生,那片绿色的菜地却深深吸引了他。他跟在妈妈身后,拔起草来,但是一不留心,回头一看,就发现他已经把一颗水萝卜拔了起来。
也就是这天早晨,向前进老师从狱中走了出来。他肩上背着一个黄书包,黄书包里什么也没装,瘪着。他沿着镇子尽头的那条道路朝前走着,朝着家的方向,走着……
陪伴他的,是张乐乐同学。张乐乐同学已经从镇子上初中毕业,到镇酱菜厂干了工。
一路上,他们谁也不说一句话。向前进老师不知道,这六年,发生了什么事。他抬头望望天,阳光刺激着他的双眼,他几乎对这颗太阳陌生了。生活在她下面的人,因为她的炎热而诅咒她,而离开她的人,则对她心存一份炽热的感念。此刻,向前进老师对她既没有憎恨,也没有感念,六年的铁窗生涯,把他所有的心性都消磨掉了。
当他们经过向阳坡小学时,向前进看到,房子还是那一排房子,菜地还是那一块菜地,在菜地的一头,他看见一个村妇模样的女人,却又不同于一般农家女人。看上去,她身材匀称,皮肤白晰。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正半蹲着身子,一根一根,拔着泥土中的小草,那些小草像一根根针那样细小。当向前进经过她们身边,认出李小满老师的时候,他不知道说一句什么样的话才合适。最终,他什么话也没说,从她的身边走过去。
张乐乐已经感觉到李小满老师刺眼的目光了。张乐乐想喊一句李老师,她张了几次口,也没能喊出来。心里想,向前进老师对她那么好,谁让她把向前进老师送进了监狱。
李小满老师望着他们就要从她身边走过去了,突然冲着向前进大喊一声:“向前进老师,你的儿子都会给萝卜剔苗了。”
向前进和张乐乐的肩头同时颤动了一下。向前进回转身,望着站在原地不动的李小满老师,他感觉到,有一种惊讶的表情僵冷在他的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