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登机的时候，正值太阳当顶，众人一窝蜂地拥挤到旋梯上，却突然被机舱门口靓丽的空姐卡住，于是，旋梯上就有了叫骂声，不知是骂太阳还是骂空姐。

隋养兵因为心急火燎，被太阳这一烤，更是屁眼里朝外漏汗，股沟象雨天的阴沟一样黏湿。他一瞥眼，身边许多如机舱门口亮丽的女子，热风鼓荡起她们的单衣薄裳及短袖长发，个个象火焰山上的变法的妖女。看来她们也很急，你们急什么？他知道这些女子是冲什么而去的，难怪机票这么难买。他的眼前浮现出充斥深圳大街小巷的美女，与那车水马龙的大街相比，这儿正受暴晒煎熬的，只一小撮而已。这么一想，隋养兵咧嘴一笑，顿时口角处一条毛虫一样的汗水溜进嘴里。

片刻的功夫，身上就湿透了，他下意识地将手伸向胸前，那里装的是一式四联一千四百万元的一张转账支票。为了支票安全，他特地在衬衣里面缝了个口袋，将支票贴身藏好，那张支票紧贴在胸前，无时无刻不给他制造一种紧张，他还当着胡厂长的面作出保证：“人在支票在”，几乎弄得易水萧萧、气壮山河。

他担心身上的汗水濡湿了支票，他想把支票拿在手中，伸进衣袋的手还是停住了，一是手上也有汗水，二是那毕竟是支票，虽没有百元大钞那样招惹眼目，但这是此行的命根子，他一刻也不能大意。

这是公元一九八八年七月十五日的中午，因为这张支票，隋养兵仿佛比那些细皮嫩肉的靓女还经不起旋梯上的烤晒停留。

好在这样的停滞一如“文革”给中国造成的停滞，在漫漫历史长河中弹指一挥而已。空姐终于让如孕妇一样的飞机洞开一个大口子，队伍向前挪动，很快隋养兵就走进了飞机。进入一架飞机的感觉真好，在这里，人好像一下子拥有了许多。

机票不好买，是胡厂长打电话找的关系。这一趟使命重大，一切都由胡厂长亲自安排，胡厂长一直把他送到厂门口，仿佛还有千言万语要作叮嘱，却又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还是他开口：“胡厂长，我办事，你放心。”他觉得不妥，于是又加了一句：“有事没事，我早中晚都给你电话。”“这就好，这就好。”感情胡厂长嘴巴张来合去，全为要说出这句话来。

工厂就要停工了，等米下锅，等那长得象牛脑壳子一样的显像管，没有那个东西，电视机就生产不出来，国内生产的彩管不能用，进口的严重缺货，全国几个电视机厂轮番上阵，象急眼的强盗那样把彩管抢到手中。

做企业的人都知道，千百号人的企业是不能停止运转的，停厂意味着你的企业将迅速出局。

过去，他们的彩管都是从省电子进出口公司经理王锡人的手上进货，最近，王总突然辞职下海，音信全无，彩管一时断了来路，原来稳坐钓鱼台的胡厂长一下子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

隋养兵并未见过王锡人，虽然他是胡厂长的爱将、厂长助理，许多人都认定他是胡厂长的培养的接班人，但对于决定这个工厂生死命运的人，胡厂长决不让任何人染指。

现在工厂必须要找到一个能够取代王锡人的人，而当务之急是要在一个月内把一批彩管运进仓库，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比一个刚守寡的老女人要立即出嫁并要求托附终身还要难。

他对胡厂长父亲般地尊重与感恩，可胡厂长作风霸道，说一不二，关于彩管的来路，厂里就有人提出，至少要发展出两条线，以防万一，当然他本人不敢这样直接建议，但他心里是认可这个观点的，人不能命悬一线，这样太危险。如果胡厂长早听人言，今天就不至于弄到如此手忙脚乱的地步，以至于这趟差事有赴汤蹈火之感。

当然，在飞机上坐稳身子隋养兵，又不免有些得意，胡厂长以前不想发展出第二条线，是不想任何人来憾动他的权威。现在，他让自己千里行单骑，意味着自己是他最信任的人，这趟深圳之行，基本说明他已坐稳在胡厂长心目中的地位。再大的企业，运作它的唯那核心的三两人而已，一定要进入这个企业的核心，拥有至尊的地位。他曾雄心勃勃，发誓要在厂里做一番大事，现在终于看到了曙光。

当然，这将取决于这趟深圳行的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