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春天来了,向阳坡小学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向前进老师听着同学们的读书声,却再也没见向二膀到学校里来上课。
向二膀辍学了。辍学后,向二膀并没跟他爹一起下地干活,而是在镇上一家录像厅里卖票。
那天,向前进老师在后边追他,他在前边没命地跑,七拐八拐,抬头一看,到了一条大马路边上,他哪里敢在大路上跑啊,一头扎进路口上的录像厅里。
录像厅的老板姓马。马老板二十多岁,跟向前进老师年龄差不多。马老板对向二膀说:“上个球学,我一上课就打盹,耳朵都被老师拧掉皮了,我一生气,一脚把书包踢飞了。然后,我爸就给了我三千块钱,然后,我就开了这个录像厅。多好!”
向二膀说:“我爹没钱,他农忙的时候种地,农闲的时候去外地干工,可是他地也种不好,干工也挣不着钱。”
马老板说:“不要紧,往后你就在这里干吧。管你吃,管你喝,还给你发工钱。”
第一个月,向二膀就从马老板那里领了六十块钱的工钱。向二膀兴冲冲地把六十块钱拿回来的时候,向阳坡小学早就放假了。经过学校大门口,向二膀站在学校门前,愣怔了好长时间,好像回想两年多来在学校里的往事。回想跟张乐乐一起的快乐时光,回想站在向前进老师跟前,问这问那时的好奇。可是如今,这些对他来说,已经成为往事了。
向二膀回到家,二膀爹把向前进老师送来的家庭报告书塞给他。向二膀接过向前进老师送来的家庭报告书,看着向前进老师用钢笔书写的工整的评语,不觉,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向二膀擦干脸上的泪水,把那六十块钱从裤腰里翻出来,交给爹。
二膀爹惊讶:“你哪里弄的钱?偷的抢的?”
向二膀说:“自己挣的。”
二膀爹惊奇:“小小年纪,你会挣钱?”
向二膀说:“那是,我在录像厅里挣的。”
二膀爹惊喜:“果真是你挣的?”
向二膀说:“那还能有假!”
二膀爹惊叹:“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能挣钱,比你爹强!”
向二膀笑了,笑得很开心,比看到自己的考试成绩有了长进还要高兴。
向二膀端详着家庭报告书,早知道成绩考得比期中好,就不逃学了。向二膀在心里想着。可是,他实在忍受不了脸上刻上印章时的那种羞辱。
向二膀最终还是没到学校上学。
离三年级班毕业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向阳坡小学出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也是一件令人难以启齿难以置信的事情。向前进老师于一个中午,学生回家吃饭的时候,在查访室里,把李小满老师欺负了。
当警车鸣叫着,把向前进老师带走后,全村人的心在那一刻,猛地打了一个寒噤。向前进娘脑子更是一片空白。
人们怀着探测的心情,偷偷地前往向阳坡小学去的时候,李小满老师已经不再哭泣了。他双手抱在膝前,好像在抚慰一颗受伤的心。办公桌上还有没改完的作业。乐乐妈伸手按住李小满老师的头,这个动作像是安慰李小满老师,又像是试探李小满老师,她是否还天旋地转。如果还天旋地转,说明就是向前进老师欺负了她,向前进老师就该千刀万刮。如果不转,说明她就是愿意的。现在,向前进老师被公安局抓走了,她就是丧了良心。
可是,乐乐妈在李小满老师的头上摸了半天,也没估摸出来个道理。最后说:“妹子,妹子,别难过了,只当被狗咬了一口,结了疤就好了。”
李小满老师回想起那可怕的情景,当时她还以为向前进老师有什么着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总是这个样子,他已经习惯了。可是,他走进来,那双有力的手,朝她触摸起来。她问他这是干什么,向前进老师什么也不说。有一阵子,她身上快要被他摸索出火焰来了,热烈的,几乎可以燃烧黑夜的火焰。然而,他的压迫,仿佛一种什么东西堵塞在她胸口,使她郁闷。随之而来的身体的疼痛,终于让她愤怒起来,也深深触怒了她的羞耻心。
如果不是镇教委办的姜副主任赶上这个时候来到向阳坡小学,也许这件事情就像小孩子玩的小猫盖屎,也就过去了。可是偏偏姜副主任在这个时刻来了,他是在别的学区顺路来的。李小满老师是省城来的志愿教师,他不能越门而过,总得过来看一看。
就在这一时刻,李小满老师来不及整理衣装,把向前进老师硬是推到门口,并且嘭地一声关上了房门。这时,正值姜副主任赶到,重新敲开她的房门,一切都显露在外面了。李小满老师一声呜咽,一切不言而喻。
只是,令李小满老师不能理解的是,随后对向前进老师的审讯中,向前进老师竟供认,因为他不满于李小满老师对待向二膀同学的态度,他们之间的恋情,竟一字未提。对于向阳坡所有乡亲们来说,没有一个不相信他们谈了恋爱,并且有凭据在手,李小满老师在向前进老师家里吃过饭。
向前进老师最后判决七年,缓刑一年。
前进娘见人就赌咒发誓:“那个省里来的小妖精,她知道自己是这种人,怎还有脸上俺家吃饭!呸!”
倾刻之间,李小满老师由一个令人尊敬的城里女教师变成千夫所指的女妖精,面对众多口舌和鄙夷的目光,她觉得,向阳坡在一夜之间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