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新生入校,新学年开始了。位于学校东边的菜地,也到了播种的季节。
向前进老师到镇上种子公司买回两包种子,一包萝卜种子,一包白菜种子。然后,领着全校同学,把那些种子一粒一粒种到地里,用锄耪了一遍,上面撒上一层细细的沙子。
时间不长,一畦畦嫩绿的叶芽从土层里冒出来,在土粒的缝隙里探出一个个小脑门儿。向前进老师望着那些从土层里钻出来的嫩绿叶苗,叶片儿越舒展越大,宽慰着他的心。他想,李小满老师这半年的青菜有指望了。
放学后,李小满老师偶尔也会转到学校外边的那块菜地去。夕阳斜斜地照在菜畦里。她望着那些喜人的萝卜苗儿和白菜苗儿,夕阳下,微风里,都在冲着她笑,她的心惬意极了。想,这个向老师,这个向前进老师,真会鼓捣事。这样想着,她的心仿佛也随着那些叶苗儿,轻飘飘的,她甚至闻到了叶苗儿青色的味儿。
这一刻,她说不上向前进老师对她是一种什么感觉。感动?感激?至多只是一种感染吧?
现在,李小满老师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她在想,新学年里,如何才能使同学们学习成绩提高,如何才能调动他们的学习兴趣。无论如何,再也不能出现毕业典礼上,学生当众打架的事情。
时间不长,李小满老师的办公桌抽屉里,多了两个印章,一个上面刻着一朵小红花,一个上面刻着一只小白兔。这两个印章,分别有两个用处。考试的时候,对于成绩考得好的学生,在他的额头上刻上一朵小红花,表示对他的奖励。对于成绩差的学生,在他的额头上刻上一只小白兔,以示对他的鞭策。
李小满老师的想法,尽管向前进老师心里不同意,可是,李小满老师是公派老师,文化比他高,教学经验比他丰富,还是默许了。
课程学到一半,李小满老师随后进行了成绩测试。测试的结果,向二膀成了全班倒数第一名,而张乐乐的成绩却排在班级的前列。
往前额上刻印章的那个下午,向二膀和几个考得成绩好的同学同样站在讲台上。所不同的是,李小满老师惟独把一只小白兔印在他的前额上,而其他考得好的同学,额头上都印了一朵小红花。向二膀为自己的别致而沾沾自喜。随后,李小满老师在课堂上说:“希望同学们从此以后,要向脸上刻着小红花的同学看齐,向他们学习。同时也希望刻着小白兔的同学,能够记住这次成绩测试,发愤学习,在下次的测试中,脸上也能刻上一朵小红花。”
此刻,向二膀的心里,也许还不能理解这只小白兔的含义,可是,他已经感觉到,小白兔已不是什么新颖别致的东西了,而是一种耻辱。
下课铃一响,他比兔子跑得还快,生怕被同学们瞧见他脸上的小白兔。
二膀爹听说向二膀在学校里考试考了个倒数第一,脸上还被刻上一只什么兔,不由得心头火起。没等向二膀放下书包,他就一把抓住向二膀的脑袋,掰过来,仔细看了看,果然有一只兔子。二膀爹二话没说,一巴掌打在向二膀的脸上,向二膀像一只陀螺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最后倒在地上。
向二膀干嚎两声,突然停止住,不哭了。他爬起来就往大门外跑。二膀爹在后边紧紧追上一句:“跑了你别回来!”
向二膀跑到村东的水渠里,抄起一把把清水,把脸上的印章洗去。
太阳顺着向阳坡往西滑去,夜晚来临了。向二膀饥肠辘辘,往回走着。当他经过学校东边的菜地,心头之恨像馒头锅里的蒸气,聚然升起。趁着夜晚的暗色,他模着学校的东墙根,潜到菜地里,抬脚向刚刚长到拇指大的萝卜用力踹去……正当向二膀发泄完一通心中的怨气,转身离去,与迎面而来的张乐乐撞了个满怀。
向二膀见事情已经被张乐乐发现,索性气急败坏地说:“你去告发我吧,你去找李老师告发我吧!”
然而,张乐乐并不生气,而是把一卷卷了煎鸡蛋的煎饼递到向二膀手中。那一刻,向二膀的心一哆嗦,仿佛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但是很快他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狠狠地说:“只有小红花才配吃煎鸡蛋,我是小白兔,不配吃煎鸡蛋!”
说罢,他甩下一串泪水,一头钻进前方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