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向前进老师是民办教师,李小满老师是公办教师。按照教育局规定的民办教师工资待遇,向前进老师每月的工资只有六十七元钱,而李小满老师就不同了,她是公办教师,虽然她跟向前进老师同样代课,她的工资却要高出向前进老师两倍多。
毫无疑问,向前进老师应该听从李小满老师的安排,好像天底下的事都是这样。
李小满老师来了之后,学校的教学力量加强了。李小满老师把原来合堂上课的惯例改了,把一年级新招的十五名同学搬到东边的党员活动室,二年级的十六名同学原地不动,三年级的七名同学,由于人数少,把他们搬到向前进老师和李小满老师的办公室。这样一来,向前进老师和李小满老师的办公地点只好搬到西边的计划生育查访室。
李小满老师满脸不悦。
向前进老师望着挂在墙壁四周的优生优育宣传画,以及各种避孕知识介绍,要命的是,里边还有两张男女生殖器官的画像。向前进老师说:“要不,我就别往计划生育查访室搬了,反正我离家近,回家批改作业也行。”
李小满老师正色道:“我说过不让你往查访室搬了吗?”
“这——不合适。”向前进老师嘴里咕哝一句。
李小满老师抬头望了一眼墙壁上的宣传画,目光正好跟那并排而立的男女生殖器官撞个正着,仿佛一簇火苗,点燃了她的睫毛。李小满老师不等那火烧旺,如一阵疾风,推开房门,甩身而去。
此后的一段时间,向前进老师再没提起回家批改作业的事情。李小满老师每天从查访室进进出出,对那些宣传画视而不见。同时,李小满老师还把行李搬到了查访室,因为那些调皮的男生,总是怀着强烈的好奇心翻弄她的书箱,而女生们则对她漂亮的衣服充满浓厚兴趣。
由于查访室是特殊场所,这里自从成了李小满老师和向前进老师的办公室,他们就不在办公室里找同学谈话,这好像成了他们共同的约定。一次,张乐乐跑到办公室门口,把一只脑袋拱进门里,喊道:“李老师,李老师,向二膀跟同学打仗了。”向前进老师看见张乐乐的脑袋像一盏灯,往里照着,一巴掌拍过去,结果,把张乐乐拍到门里边,跌到办公桌跟前的地面上,一脸鲜血。
张乐乐从地上爬起来,哭着,没命地往家跑去。向前进老师紧跟后边。乐乐妈看到乐乐满脸是血,顿时慌了手脚,当他弄明白是向前进老师打的,脚跟的血立刻涌到头顶上。
“他叔,为啥打乐乐,她不好好学习,你跟我说,我打她!”乐乐妈气愤地说。
“妈妈——不是——是我报告李老师,向二膀和向虎打仗,向老师就打了我。”乐乐一边抹着嘴上的血,一边回答。
“他叔,这样更不对了,她报告向二膀打架就有罪啦。”乐乐妈说。
“不是——”向老师分辩。
“你把乐乐都打成这样了,还不是,你快花钱给乐乐包伤去吧。”乐乐妈说。
向前进老师赶紧拽住挣扎的张乐乐,往村卫生室跑去。
第二天,张乐乐没上学。张乐乐不是不能上学,是乐乐妈不让。在乐乐妈看来,只有乐乐不去上学,才能说明乐乐的伤势严重。乐乐妈已经打定主意,向前进老师不提着鸡蛋来看乐乐,坚决不让乐乐去上学。乐乐妈是村里的妇联主任,她十分清楚优生优育的道理,对孩子疼爱才算优生优育。
向前进老师当然知道乐乐妈在村里的为人,然而还决不至于要提着鸡蛋去乐乐家向乐乐赔礼道歉。所以,他决不提着鸡蛋去乐乐家。
乐乐两天没到学校上课,李小满老师找到向前进老师,说:“张乐乐怎么还没来上课?向老师,不是我说你,你怎能无缘无故打学生?”
“怎是无缘无故,她要是不把脑袋伸到办公室里边,我会拍她一下?谁知,一下把她拍倒了。”
“把脑袋伸到办公室里边,你就打,凭什么?”
“我是怕——”向前进老师犹豫着,说不下去。
“怕什么?”
“怕她看到墙上那些——”向前进老师仍然说了一半,另一半用目光在墙上一扫,代替了。
李小满老师随着向前进老师的目光,扫了一遍,她的脸顿时飞起一团红云,不知是气愤,还是羞辱,怒色道:“向老师,你出去。”
向前进老师没出去,李小满老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