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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史湘云喜嫁武状元 贾宝玉悲惜苦命女

chenjg1956 《红楼轶梦》 言情小说 2010-06-18 08:44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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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宝玉上前拉住湘云,道:“到外边去,我给你说点事儿。”便将湘云拉了出去。惹得贾母指着他们,笑着向众人道:“瞧这一对冤家,都成了家了,还像小孩子一样,也没个正形儿!”

宝玉拉着湘云到了外边,来到回廊里,方说道:“云妹妹,为什么好久来一回,不想我们吗?”湘云挣脱宝玉的手,笑道:“我来做什么?你与宝姐姐举案齐眉,夫唱妇随,我老是来夹在中间,算个什么呀!”宝玉急了,道:“妹妹说这些算什么话?难道成了家就要忘掉姐妹不成?我是说,你来了,我就能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嘛!”湘云听了道:“二哥哥就别为我操心了,其实我如今过得挺好的。”宝玉道:“想也不会错的,我早就断定那卫大哥便是个非凡人才。”湘云道:“哟,二哥哥倒有先见之明呀!”

宝玉笑道:“还记得那年东府里那场射圃比赛吗?”湘云笑道:“自然记得。”宝玉道:“我还是那一回见识了卫若兰的风采。”湘云道:“你倒好记性。”宝玉道:“只那一次,我怕是终身忘它不掉。记得那一日,会芳园中修葺一新,圃堂有正厅三间,堂前为跑马射箭之地。射圃开始,众人轮流骑射。有射鹄子的,也有射花篮和绸巾的,有九射六中的,有九射三中的,也有那庸常之辈压根射不中的。但见校场之上,戎装簇簇,响箭飕飕,人飞如燕,马走如灯。到武状元卫若兰上场时,众人皆仰慕而视。那神武将军公子卫若兰,穿一件大红掐银镶边箭袖,腰间紧束一条纯素玉带,足登一双高腰赤金粉底朝靴,罩一袭银白锦绣披风;只生得长身玉立,宽肩乍背,面如贯玉,目如朗星——好个英武俊秀人才!但见他骑一匹良驹赤兔宝马,竟一阵赤色旋风般卷进了校场,稳稳当当立定。那左手似稳托着泰山,右手则徐徐舒张,开弓如十五满月,身姿如玉树临风。‘飕’地一箭出去,绸巾端的穿透;第二箭长啸着刚刚离弦,第三支箭促促地紧跟着追了出去,随着‘飕’、‘飕’两响,另两块悬在空中的绸巾也被一气穿透。众人忍不住齐声喝起彩来:‘好!好箭法!’”湘云道:“哟嗨!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才几日不见,二哥哥竟成了说书人啦,瞧你这嘴皮子,‘嘎嘎嘎嘎’,如此滔滔不绝!”宝玉道:“妹妹哪知我当时心境?我只埋怨自己平日竟将这等人物荒疏了。可见自己是个有眼无珠的,不觉喟然长叹。”

湘云听到这里,不禁有些黯然,便问宝玉道:“二哥哥不要光说我啦,你怎么样?心情还好吗?”宝玉便低下头,半天方道:“云妹妹,我与宝姐姐成亲那日,你果然在场么?”湘云笑道:“那是自然喽!其实,那时因叔父调任回京,我已接了回去。到了家里,我又病了一场,后来就听说你与宝姐姐要成婚,我病尚未痊愈,就赶了来。”宝玉叹道:“世事不堪回首,如今虽已不记当时情景,可这颗心却无法因此而平复。”湘云道:“有一句话,一直想给二哥哥说。”宝玉道:“但说无妨。”湘云道:“其实,你如今娶了宝姐姐,不定还是你的福分呢。”宝玉问道:“此话怎讲?”湘云道:“你想啊!当初若是林妹妹嫁给了你,她又多病多灾的,如何照料你呀?况且她又短命,你若眼看她在自己眼前死去,将何以堪?”

宝玉听了这话,便不再言语,一直站在那儿发愣。良久,他才对湘云道:“妹妹说的也许有道理,只是我心中始终忘不了林妹妹。”湘云道:“但愿光阴能够使哥哥忘却烦恼,快乐起来。”宝玉道:“后来听说妹妹你与卫若兰喜结良缘,我真为你高兴,倒是病也好了不少。”

这时只见宝钗走了过来,笑道:“瞧你们兄妹,见了面便有说不完的话。”湘云笑着,拉住宝钗的手道:“我的好嫂嫂,我们兄妹说体己话,可不许吃醋哟!”宝钗笑着拍了湘云一下,笑道:“得了罢!快回屋,老祖宗惦着你们呢!”于是三人说笑着回到堂屋。

提及湘云的婚姻,这里不妨絮叨几句。这史湘云原生在金陵四大家族的史家,是世袭侯爵保龄侯尚书令史家的姑娘。史家之家业之大,闻名遐迩,故当地流传的“护官符”中便说:“阿房宫,三千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然而是到了湘云出生之时,史家已经衰落,好景不在。那湘云乃父母的独生女,故人称“史大姑娘”,然命运不幸,刚出生不久就父母双亡,便由其叔叔婶婶抚养长大。大凡这世上之人,毕竟少有真能做到“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加上其叔叔婶婶为人刻薄,“纵生在绮罗丛,谁知娇养?”所以湘云自小便少有人疼爱。且随着史家日趋败落,为了节省家里的花销,婶婶还总让她没日没夜帮着做针线活,搞得她苦不堪言。可见湘云的身世比黛玉还要可怜,不过性格却与黛玉大相径庭,为人处世,不仅全无半点悲苦愁凄之色,反而充满生命活力,豁达、爽朗,所到之处笑语盈盈,“英豪阔大宽宏量”,无丝毫小女儿之扭捏之态,竟是一个颇具名士风范的女孩子。那年在宁府射圃比赛中,湘云一见卫若兰的气质、做派,便暗自想道:“这卫公子如此风度翩翩,且又武艺高强,想必也是满腹经纶之人。自己自小失去怙恃,叔父、婶娘竟不知疼爱,只有到了贾府,老太太呵护,众姐妹相陪,心情方才舒畅一些。若来日嫁得如卫公子这样人家,也是自己的福分。”哪知湘云竟然心想事成,果然有一日卫若兰来到荣府,贾政、贾琏带他见了贾母。那贾母见了卫若兰,十分疼爱,当面要他与宝玉结为金兰之好。卫若兰走后,贾母便央媒人前往卫府提亲,欲将湘云配与卫若兰。那卫若兰得知湘云亦为侯门闺秀,且颇通琴棋书画,才气横溢,便欣然答应了婚事。史府湘云的叔父、婶娘也巴不得早日将湘云嫁出去,以除去这个累赘,更是求之不得,催促卫府速办婚事。于是一个月内,卫若兰与湘云便拜堂成亲。婚后,湘云与若兰情投意合,夫唱妇随,心情十分舒畅。每至荣府探望,贾母都搂着湘云,含泪笑道:“我的乖儿呀!你在我身边那么多年,赚了我多少眼泪。如今你有了一个好女婿疼你,我也从此放心啦!”湘云也因贾母最疼她,成亲后心里竟将贾府当做娘家,每次回史家辄当日回府,可到了荣府,总是赖在贾母身边,不呆上三五日,不愿离开。故又总是那卫若兰亲来接她,方恋恋不舍地回去。这次来荣府,又赶上宝钗生日,从小就爱热闹的湘云自然更乐不思归了。

这日早上,贾母还没起来,鸳鸯便端来了汤药。贾母道:“这么早就熬成了?”鸳鸯笑道:“昨夜失眠,躺着烦躁,就早起来了。”说着,放下药碗,伺候贾母穿衣、洗漱完毕,说道:“这药已不热,就喝下去罢。完了再吃饭。”贾母喝了药,看了看正在酣睡的湘云,笑道:“看这孩子,都成家了,还是小孩儿似的,日头大高了也不醒。昨夜儿还把被子踢开好几回呢。”鸳鸯笑着上前叫了湘云几声,湘云哼唧着翻了个身,又呼呼睡去。鸳鸯又晃了晃她,湘云方眨眨惺忪的双眼,说道:“正睡呢,干嘛呀?”鸳鸯笑道:“快起来罢,看日头把屁股晒糊啦!”贾母也笑道:“云儿,起来罢,今儿你都来了五天了,整天缩在府里,还不憋坏啦?听说今儿你凤姐姐也能起床了,要去庙里烧香,你也跟着去耍耍罢!”湘云问道:“真的吗?”贾母道:“看这孩子,谁还骗你不成?”湘云这才一骨碌爬起来,草草梳洗罢,坐到饭桌旁,叫道:“饭呢?快吃饭罢!”鸳鸯笑着摆饭,贾母笑骂湘云道:“这会儿你知道起急了,早干嘛呀!”

这边还没吃完饭,平儿进来,向贾母道:“奶奶一会儿来给您请安,我看看云姑娘吃完饭没有。”贾母道:“这孩子,病成这样了,还讲究这些礼数做啥?怕是她好了,我也就好了。”

说话间,小红扶着凤姐儿也进来了。鸳鸯见了,忙搬椅子让凤姐儿入座,问道:“二奶奶今日可大好?”凤姐儿先问贾母安,再向鸳鸯道:“多谢姐姐惦着,像我这样身子,能起得床来,便是大轻了。”贾母道:“咱府近日多灾多难的,你去了庙里,少不得多求求神灵,保佑保佑咱们罢。”凤姐儿点点头,抱歉地笑了笑,道:“这些时日,也不能陪老祖宗玩儿啦!”贾母道:“瞧你说的,只要你好了,我愿意将这把老骨头撂了。”凤姐儿咚的跪下,道:“老祖宗快别说这些,折杀孩儿啦!”湘云见了,放下筷子,赶忙上前也给贾母跪下,道:“我们都祝愿老祖宗万寿无疆!”贾母见状,吩咐鸳鸯道:“快把她俩拉起来罢!”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平儿道:“外面车等着呢,咱们走罢!”于是,湘云方随凤姐儿、平儿而去。

坐在车上,凤姐儿问湘云道:“云妹妹,听说妹夫一表人材,可是真的?”湘云笑而不答。平儿笑道:“那还用说?我们的云姑娘是谁?”湘云挥拳头捶着平儿,道:“说什么呢?”凤姐儿又问道:“他待你好吗?”湘云听了,仍不回答,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凤姐儿笑道:“我知道,那卫若兰家也是大户人家。你到了他家,断不会再缺衣少食。只是我如今才明白,人生一世,并不在于大富大贵,只有‘平安’二字方是价值千金的。似我们这等人家,到了落得如此结局,你说当初再怎样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又有什么趣呢?”说着竟落下泪来。

湘云劝凤姐儿道:“凤姐姐不必悲伤,眼下贾府也不过是暂时冷落,老爷仍在内廷供职,说不定哪日当今蓦然降旨,要琏二哥哥也复任旧职,并非没有可能。再说,春闱已近,二哥哥、兰哥儿届时同赴考场,若双双取得功名,咱贾府东山再起,也就指日可待了。”凤姐儿道:“如今我心儿全凉了。你看我辛辛苦苦,忙忙碌碌,扑腾了这么多年,眼下落得什么下场?还不是死不死、活不活,净等着蹬腿儿啦!”湘云道:“姐姐此话言重啦!往后都不许讲这些泄气话。我总想着,月缺总有月圆时,日头在天上每天都要转上一圈,谁也休想用绳子将它拴住。”平儿接口道:“还是云姑娘说的话叫人爱听,所以奶奶定要放宽心,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凤姐儿又笑了,道:“这两个小蹄子!倒把我劝得心里平活了许多。”

至晚,凤姐儿、平儿、湘云方回到荣府。湘云进了荣庆堂院内,就见鸳鸯跑了过来,道:“快进屋罢,老太太有话呢。”湘云听了,不知何事,跑步进了堂屋。贾母在榻上半躺着,见湘云回来,忙起身说道:“我的儿,累了罢?赶快歇歇!”湘云问道:“不知老祖宗有何要事,就告诉我罢。”贾母让湘云道:“你先坐下,慢慢给你说。”

这时鸳鸯端来了茶,递给湘云。湘云呷了一口,道:“说罢。”贾母走过来,将湘云揽在怀中,抚摸着湘云的脊背,说道:“云儿呀!今儿晚上你早点儿歇着,好好睡一觉,明儿我派车送你回家,好不好?”湘云疑惑地问道:“要我回家?回哪个家?”贾母道:“自然是你婆家了。”湘云还是诧异,道:“怎么啦?”贾母接着说道:“你听我说。今儿个你烧香走后,你婆家来了两位嬷嬷,要你回去。”湘云道:“有事吗?”贾母道:“自然是有事的。”湘云追问道:“何事?”贾母道:“也没什么大事,好像是姑爷他身体略有小恙。”湘云听了,心里慌了起来。因她知道一般头疼脑热,家里是不会如此急着来叫她的,便向贾母道:“不!不会是小病!”贾母劝道:“我就说你不必着急嘛!没事的,明日你回去看看,大安了再来住。”湘云知贾母怕她着急,嘴上说道:“好的,明日我就回去看看。”

吃晚饭时,尽管贾母、鸳鸯再三劝说,湘云还是吃不下饭,只动了几下筷子。当夜也早早上床,可哪里睡得着觉?辗转反侧,愣是一夜没眨一眼。次日一早,便坐车赶回了卫府。

再说宝玉吃了早饭,总觉无所事事,见宝钗坐着绣花儿,问道:“我夜里做梦,梦见云妹妹竟失踪了,阖府都去各处寻找,总也找不见。要不,咱去老太太那边看看罢?”宝钗笑道:“就你成天事事儿的,做个梦也在心里琢磨半日。只是我得到娘家那边走一遭,因他们后日就要回原籍了,我得过去瞧瞧。”宝玉道:“你说的很是。要不,我跟你一块过去看看姨妈罢。”宝钗道:“算了罢,我一个人过去就行了,你呀,还是快去看看你的云妹妹!”说着,宝钗命袭人道:“你陪着宝玉过老太太那边罢!”袭人答应着,便帮宝玉换衣服,二人一道去了荣庆堂。

跨进院子,宝玉就喊道:“云妹妹!云妹妹!”鸳鸯出来道:“喊什么?呱呱鸡似的。”宝玉笑道:“鸳鸯姐姐不必大惊小怪,云妹妹若知我来,叫声比我还响呢!”鸳鸯道:“今儿你想必是叫不应的了。”宝玉边往屋里走,边问道:“为什么?”进了屋里,贾母便说道:“宝玉啊,你云妹妹已经回去了。”宝玉一惊,问道:“回去了?回哪里去了?”贾母道:“傻孩子,自然是回她婆家去了。”宝玉问:“为什么?”鸳鸯道:“又是一个‘为什么’,能为什么,人家的家就不让回了?”贾母道:“她女婿病了,还不回去不成?”

宝玉听了,道:“怎么?卫大哥病了?什么病?”鸳鸯道:“你问我们,我们又问谁去?人家失急慌忙走了,没人告诉呀!”宝玉立时愣了,半日说道:“若是卫大哥病了,我得看看去!”说着,就命袭人道:“走,回去准备准备!”贾母听了,道:“我的傻宝玉呀!你云妹妹前脚刚走,你就后脚凑什么热闹?她走时我交代过,好歹会给我们一个信儿的,少不得等他家报来了信,我们方可过去探看。”

众人劝说了好一会儿,宝玉方罢了去看卫若兰的念头,只坐着发愣。鸳鸯见了,向袭人道:“让宝二爷回去歇息罢,如此愣在这儿也不是长法。”袭人答应着,向宝玉道:“宝玉,咱们回去罢。”宝玉只是不理,袭人连叫三声,便过来拉住他道:“走罢,我的二爷!”宝玉方如梦初醒,问道:“你说什么?”袭人道:“这会儿奶奶怕该回来了,咱们回去。”宝玉答应了,跟着袭人走了出去。

路过园子门口,宝玉道:“我想去园子里走一走。”袭人道:“去里面干啥?荒烟蔓草,没了人烟,怪怕人的。”宝玉道:“怎么没人烟?四妹妹、妙玉不还在吗?”袭人道:“到了里面,触景生情,自然想起以往之事,不免令人伤感,还是不进罢。”正说着,就听宝钗说道:“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宝玉、袭人回头一看,原是宝钗从薛家回来,正好走到这里。袭人便向宝钗道:“奶奶你看,二爷必要进园子里转转,我劝不住的。”宝钗笑道:“怎么?宝玉想重温旧梦么?”宝玉尴尬地笑道:“方才在老太太那儿,听说卫若兰大哥患得重病,顿觉心中郁闷,就想进园子散散心罢了。”宝钗道:“怎么?卫大哥病了?”袭人道:“正是,原挺重的,云姑娘一早就赶回去了。”宝钗听了,沉吟半晌,安慰宝玉道:“宝玉也不必担心,但凡人人都不免有个病灾,有道是‘兵来将挡,水来土屯’,人得了病并不要紧,只要用药调治,再没有不好的理儿。想那卫大哥体格健壮,偶尔头疼脑热,怕也无有大碍,过几日便会痊愈的。”宝玉道:“如此更好。”宝钗接着道:“宝玉,你的身子一直不好,如今园子里因少人住,阴气太重,进去了若再添了病症,就没意思了,还是回去罢。”

宝玉无法,只好跟着宝钗、袭人回到自己房中。

次日,卫府来人向贾母禀报,说卫若兰虽突发暴病,经郎中诊治,已经好转,另据郎中称,此病若用药及时,即无大碍,不日便可大安。贾母听了,十分高兴,午饭便略吃多了些,接连两天进食量大增。谁知因她上了年纪,第三日夜晚就有些不受用,天亮后便觉着胸口饱闷。鸳鸯等要回贾政。贾母不叫言语,说:“我这两日嘴馋些吃多了点子,饿一顿就好了。你们快别吵嚷。”于是鸳鸯等并没有告诉人。哪料自此贾母便日日不进饮食,胸口仍是结闷,觉得头晕目眩、咳嗽。请大夫看脉,说是有年纪的人停了些饮食,感了些风寒,略消导发散些就好了。但是这病日重一日,延医调治不效,以后又添了腹泻。

贾母眼看自己病势日增,一时想起想湘云,便打发人去瞧她。回来的人悄悄的找鸳鸯,因鸳鸯在老太太身旁,王夫人等都在那里,不便上去,到了后头找了琥珀,告诉他道:“老太太想史姑娘,叫我们去打听。哪里知道史姑娘哭得了不得,说是姑爷的病又厉害了,大夫都瞧了,说这病只怕不能好,若变了个痨病,还可捱过四五年。所以史姑娘心里着急,又知道老太太病,只是不能过来请安,还叫我不要在老太太面前提起。倘或老太太问起来,务必托你们变个法儿回老太太才好。”琥珀听了,咳了一声,就也不言语了,半日说道:“是得倍加小心。老祖宗病症如此,万不可再受刺激。前几日二姑娘仙逝,至今还瞒着老太太呢。今日之事,更不可造次了。你去罢!”琥珀也不便回,就与鸳鸯商议,先瞒着老太太。

不料次日贾母便撒手人寰,溘然长逝。于是,从荣府大门起至内宅门扇扇大开,一色净白纸糊了,孝棚高起,大门前的牌楼立时竖起,上下人等登时成服。家人们各处报丧,并择吉时成殓,停灵正寝。

只说那湘云正在家中侍候病中的丈夫,接到贾母死讯,便迅速安排好家中诸事,火速赶往荣府。到了贾母灵堂,湘云便跪着挪至灵前,连磕数个响头,嚎啕大哭,劝不住,拉不起,众人见了无不落泪。宝钗哭着上前拉湘云道:“云妹妹,别哭了。老祖宗生前是最疼你的,你如此伤心,叫她老人家如何放心而去呢?”那湘云本就因丈夫染病而满腹委屈,听宝钗如此一说,更加伤心,仍是不肯起来。后宝玉过来一番苦劝,方拭泪起来,仍唏嘘不止。

宝钗见状,拉住湘云道:“走罢,先到那院坐坐。”宝玉附和道:“走罢!”湘云看了看宝玉,点点头跟着他们来到宝玉房中。因袭人等众丫环都在前头忙碌,宝钗便亲自为湘云沏了茶来。宝钗也坐下问道:“卫大哥病情如何?可大安啦?”湘云听了,眼泪又流下来,说道:“好什么,只怕活不长了。”宝钗忙问:“竟那么严重?”湘云点点头,向宝钗道:“宝姐姐,你说我的命怎么就如此之苦呀?”宝钗道:“妹妹不必悲观,世上凡病都有对症之药,卫大哥如此好人,断不会让病魔久缠的。”宝玉在一旁也说道:“宝姐姐所言甚是,卫大哥会没事的,妹妹千万保重才是。”

当晚,湘云就与宝钗一起睡,宝玉则睡在书房中。因惦着卫若兰,次日一早,史湘云便回了卫府,说是待贾母送殡之日再来。

送走了湘云,宝钗向宝玉道:“快换换衣裳,到前头守灵去。”宝玉答应着。还没走出院子,便有人来传贾政的话,道是怕宝玉悲伤而再生出新病来,不让他去前面守灵,叫他在家好生歇息。宝钗听了,向袭人、莺儿道:“你们在家罢,别叫宝玉出去,看着凉了。”二人答应了,都向宝玉笑了笑。宝钗换了衣服出去了。

宝玉见宝钗已走,叹气道:“不叫到前边去,家里又没事可做,真是烦心。”莺儿笑道:“二爷若实在无事可做,咱到院里看蚂蚁上树罢?”袭人道:“别开玩笑了,叫他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好多着呢!”宝玉听了,起来到里间去,一骨碌躺到榻上,闭上眼装睡。袭人、莺儿看了,都捂着嘴笑。

停了一会儿,不见袭人、莺儿过来说话,宝玉又折身而起,下得榻来,胡乱找了一件衣裳换上,就往外走。袭人正在外间做针黹,见宝玉又要出去,便拦住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宝玉道:“出去逛逛。”莺儿正好进了院子,也拦住问道:“哪里逛去?”宝玉想了想,道:“随便。”说完这话,宝玉蓦然一乐,向莺儿道:“要不,咱们去园子里罢。”

袭人听了,道:“二爷,可使不得呀!”宝玉一听恼了,叫道:“敢情我是个囚犯?要你们如此看管?我每提出进园子,你们都说这说那,拦住不让去,那里面有狮子豹子怎么的,能将我吃了?我今日倒非进去不可,看谁再拦?”莺儿见状,对袭人道:“罢了,由他去罢!”袭人道:“奶奶不是交代不要他到处跑吗?我们做下人的,怎可自作主张?”莺儿道:“既是二爷必要进去,硬拦也不是办法,咱们跟着进去,看他怎么着,只管照应好了便是。”看袭人还在犹豫,莺儿笑道:“袭人姐姐,就依了他罢,若奶奶回来怪罪,由我顶着便是。”

这时宝玉又跺脚道:“罢罢罢,我也不出去了。”二人诧异地望着他,又都笑了。莺儿道:“二爷敢是又有什么新把戏啦?”宝玉也不理她,一骨碌躺到榻上,眼望着天花板发呆。一会儿,他又翻身起来,叫道:“袭人姐姐,快拿文房四宝来!”袭人过来道:“现在拿这些做什么?”宝玉道:“叫你拿就拿,说那么多干嘛?”袭人、莺儿哪敢怠慢?慌忙取来笔墨纸砚。莺儿问道:“二爷要写什么字?”宝玉一边吩咐莺儿研墨,一边自行裁纸,道:“到时候就知道了。”

只见宝玉裁了五块宣纸,折叠成五块尖顶方身的矩形纸物。莺儿见了,问道:“二爷该不是做牌位的罢?”宝玉点了点头,道:“算你聪明。”袭人听了过来问道:“宝玉,你这是何意?”宝玉道:“你说呢?”只管铺好纸,提笔先写道:

供奉妹妹林氏讳黛玉之灵位

那莺儿原跟着宝钗认了几个字的,看了这神位,道:“今日并非林姑娘的忌日,又写这个做甚?”宝玉搁下笔,道:“自老祖宗宾天后,我掐指算了算,咱们府里竟先后去了好几位清纯女子,实在令人扼腕长叹啊!所以今日,我要在家里祭拜她们,以示缅怀之情。”说完,接着又写了迎春、晴雯、金钏儿三个人的牌位。袭人、莺儿都看得莫名其妙,又不敢多问。莺儿又看还有一个没写,就指着问道:“这一个怎么写呀?”宝玉道:“可见你们都是白吃饭的,就没想想,这些姐姐妹妹们固然可爱可敬,但最疼她们的还是老祖宗,今日为他们祭拜,怎能不将老祖宗的牌位摆在上头呢?”于是又写了贾母的牌位,摆在条几中间,又将黛玉、迎春、晴雯、金钏儿的牌位分摆在两旁。宝玉看摆放停当,就又展纸挥毫,写了一篇祭文。

宝玉命袭人道:“去准备几色果馔,再拿壶酒,摆在这里。”袭人听了,便与莺儿一起去端了来,一个小丫环还拿来了香炷。宝玉点燃了三炷香,向各神位拜了拜,插进香炉,倒上供酒,然后展开祭文,朗声念道:

维岁次丙辰暮秋,愚浊男子贾氏宝玉谨以清酌庶羞,至祭于众位神女之灵曰——

嗟乎!众媛之德,钟郝流芳;群芳之誉,彤管休扬。岂期大数,遽梦黄粱;幽冥永隔,实为可伤。爰具薄仪,奠祭于堂;仰祈灵贶,是格是尝。伏维尚飨!

祭文读毕,宝玉已是泪流满面,回头见袭人、莺儿都在旁边站着,便说道:“还站着做甚?快快收拾了,免得宝姐姐回来又说我傻。”袭人、莺儿连忙将供品等撤回,并将地上打扫干净。宝玉这才躺到榻上,大睁着眼继续发愣。

眼看贾母送殡日期将到,贾府上下忙作一团。送殡前几日,史湘云又来到荣府。当晚她便到贾母灵前,直哭了半夜。鸳鸯等再三劝慰不止。宝玉瞅着也不胜悲伤,又不好上前去劝。到了院里,方听人说,方若兰病已成痨症,暂且不妨,不过也只是三五年光景。宝玉听了不由又伤心起来,想着湘云自小命苦,长大了好容易配了一个才貌双全的男人,性情又好,偏偏的得了这种冤孽症候,不过捱日子罢了。于是更加悲痛,独自坐在一旁流泪。

次日,宝玉起来后,出了书房,见宝钗也已起床,便问:“云妹妹呢?”宝钗道:“还没醒,叫她多睡一会儿罢,昨夜哭成那样。”宝玉点点头。袭人、莺儿摆好早饭,问宝钗道:“叫一声云姑娘罢?”宝钗道:“别叫啦,等她醒了再给她弄饭。”袭人正答应着,就听里间湘云道:“我醒了,这就起来。”宝钗进去道:“你多睡会儿罢。”湘云道:“我醒了就睡不着了。”于是起来盥洗、吃饭。

吃完饭,宝钗对宝玉道:“我还要过去,你就陪着云妹妹罢。”宝玉点头答应。宝钗走后,湘云向宝玉道:“二哥哥,你陪我再进园子里走走,好吗?”此话正中宝玉下怀,便道:“当然使得,这就走罢。”袭人见了,道:“云姑娘累成那样,应该在家歇息,就不要出去了。”湘云道:“我不累的,再说,出去转转,心情会好一点。”见湘云如此说话,袭人也不好再拦,只得随他们的便。

宝玉、湘云进了园子,所到之处,残花败柳,满目凄凉。走过怡红院、潇湘馆、缀锦楼、晓翠堂、秋爽斋、稻香村,皆是门可罗雀,死气沉沉。二人不由悲凉起来。宝玉叹道:“真是物是人非呀!”湘云落泪道:“回想当日,这里何等热闹,姐妹们一起作诗,一起说笑……唉,二哥哥,你说,这人要是永不会长大,该多好啊!”宝玉听了也哭起来。湘云道:“二哥哥,都是我不好,又想你的林妹妹啦?”宝玉点头拭泪。湘云也伤感道:“是啊!当时与林姐姐虽也吵嘴斗气,如今想起来竟是那么亲切,那么甜蜜……”宝玉反过来安慰湘云道:“咱们不提她了,林妹妹虽不在我们身边,想必已成了神仙,再没有三病七灾的了。如此想起来,她竟是在享福也未可知。”

说话间他们来到暖香坞门前。宝玉道:“云妹妹,如今四妹妹在看园子,咱去她屋里一坐罢。”湘云答应着,与宝玉上去敲门。门开了,彩屏见了他们,笑道:“原来是你们二位呀!快进来罢!”又向里边叫了一声:“姑娘,宝二爷和云姑娘来啦!”

惜春迎了出来,一面命彩屏上茶,道:“哥哥、姐姐光临,妹妹有失远迎。”湘云道:“妹妹何必客气,难道我们是外人吗?”惜春笑道:“快别这么说,其实这偌大贾府里,唯独我一人才是外人。”宝玉道:“四妹这是怎么说?”惜春道:“对,我是说错了,这里的外人原是两个,还有妙玉师父呢。”宝玉道:“四妹呀!我看你真是走火入魔啦!”惜春道:“入魔不入魔暂不必说,我只是越来越厌烦你们俗人的生活。”宝玉道:“看来妹妹实在是不可救药了,已经称我们为‘俗人’啦!”湘云正要说话,惜春又说道:“反正我总有一天会像妙玉姐姐那样,远离这红尘俗世的。”

宝玉正在感叹,忽又问惜春道:“四妹妹,近日见过妙玉师父么?”惜春道:“经常见到。”宝玉道:“她如今可好么?”惜春笑道:“难得你还想着她,她可是没少问起你。”宝玉道:“真的吗?”惜春道:“那妙玉师父身为槛外人,原对尘世万物皆不关心,唯独对你和林姑娘不能忘怀,每次问起你,她的眼睛里总是充满异样神采。”宝玉听了,沉默不语。

良久,湘云拉起宝玉道:“二哥哥,咱们回去罢,宝姐姐回来又该找咱们了。”惜春道:“既如此,我也不强留你们了。我且收拾收拾,一会儿过那边灵堂去。”宝玉这才答应了,辞别惜春,出了园子。

回到家里,湘云过灵堂那边去了。宝玉躺在榻上,心中默默念着妙玉的名字,心情十分复杂。他想:“像妙玉这样的美貌女子,竟能看破红尘,空门守玉,自是难得,但不知这出家之人,最后能够落得何等下场。”

只是宝玉万万没有料到,当日夜晚妙玉去惜春处下棋,天四更时便遇盗贼进园行窃,闹得乌烟瘴气,好在惜春、妙玉并无受到伤害。然而到底躲过了初一,没躲过十五,次日本是贾母送殡之日,贾府人等几乎全去往铁槛寺,夜里强盗再入大观园,使妙玉遭遇一场莫大的劫难。若想知道这妙玉的人生遭际究竟如何,以及她究竟遭了何等大难,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