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事情总是在人们不经意间悄悄发生,毫无征兆,似乎这本就是事物发展的内在规律。
这天中午,张建国正在老五家酒店里陪王乡长和老胡喝酒。突然包间的门猛地被闯开,咋咋呼呼的涌进来十几个火急火燎的村民。王乡长正在兴奋夸张地讲着一个黄色笑话,一时惊得象是孙猴子被施了定身法,半张着嘴巴卡在那里。
进来的人并不理会王乡长和老胡,直接质问张建国为什么把村里林场又倒卖给了另外的人。张建国一听,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红脖子黑脸地问到:“扯什么鸡巴蛋啊你们?没看到我和王乡长在有事吗?吵什么吵。我什么时候把林场又倒卖了?出去出去,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不行,我们几个就是来问问你张书记,为什么省城的两个老板今天带人来林场丈量面积,还说要转卖给别人。”
“就是,他两个老板不是说来投资吗?我们没见到他投什么资。”
“林场是我们集体的,我们村民都有份,凭什么他要卖就卖?不要我们同意就不给他卖。”
“当初是看在他来投资的份上我们才同意的,好歹我们还能跟着找点事做,便宜就便宜了,是看长远的,现在他要干什么?你们村里难道不知道?”
“我看,他们就是骗子,把我们的林场骗去卖钱。”
“张书记,你们村干恐怕也得了不少好处吧?把我们老百姓当作孬子耍啊。”
“正好,乡里领导也在,看看我们村的干部是怎么样的为人民服务的吧。”
……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指责张建国一班村干部。
张建国根本不明白怎么回事,面对群情激愤的群众,知道这时发火是不明智的,连忙说道:“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们,我张建国绝对没有倒卖林场,也不知道你们说的事。我马上了解是怎么回事,以给群众一个说法。你们先回去,好不好。”
经过三个人一番劝说,激愤的村民终于气呼呼的散去。好好的一顿饭也被搅得毫无兴致,王乡长草草的喝了点汤,驱车回了乡里,临走前对张建国说,今天发生的事,你一定给我好好的了解一下,处理好,再闹出了张素莲事件,看我怎么收拾你。
事情出在合同条款上。张建国仔细一看合同,明明白白的写着:乙方(受让方)可以再行转让合同项下的山林经营和使用权,而无须取得甲方同意。这下,张建国也泄气了,只有暗暗的恨着大头。要不是他从中撮合,这事就不会发生。但恨也无益,还是该考虑如何去平息事件了。
白、水两位老总本就没打算在林场上投资,投资只不过是一个幌子,最终的目的就是取得林权后转手倒卖,赚取差价,典型的短平快的打法。听说他们这一转手就赚了二百多万,听得张建国咬牙切齿,恨不得撕了白水这黑白双煞。这下不仅要做好群众工作,乡里一通批评臭骂看来也是躲不过的。
张建国算是真正理解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真正含义,也明白了群众的革命热情是极易被点燃的。最近一段时间,他耳朵里充斥着质问、刁难、漫骂、猜疑的声音,一刻不得安宁。除了文书晓刘轻声的安慰过几句,没有人为他分担这份窝囊。连大头都躲到外地去了,张建国打了个电话,想找人倾泻一下心里的怨愤,大头说在外地谈生意,气得张建国骂娘。
几天一过,张建国也想明白了,群众也就是会吵吵而已,况且也没有真正触及每家的实际利益,他相信不久就会风平浪静,他更明白,宁愿事后收拾残局,也比眼下去扑火要来得简单。现在要去救火,不仅不能扑灭,还可能惹火上身,倒不如现在来个隔岸观火,等火势渐弱,再去浇点水。群众要怎么闹就去闹吧,闹黄掉了自己也不会吃什么亏,再说了,就凭白水那两位的做法,让群众去闹闹也是一种不错的泄愤方式。
就在张建国暗自敲打着如意算盘的时候,乡党政办公室的杨主任收到了一封县信访局转来的匿名上访信。对于上访信,杨主任早已司空见惯,没看内容就照例呈请书记阅示,郑书记一看是关于张家村林场转让的事,就批给了分管林业的陈乡长阅处。陈乡长阅完上访信,是又惊又急又怕。惊的是真的有人会上访,急的是一定要想办法尽快平息事件,不能让矛盾激化,怕的是因为自己当初在大头和白水二位老板的劝说下,投了十万块的股份在里面,也是想早点转手能赚点钱,如果事情处理不好,自己入股的事就会败露,对自己的政治前途那将是个致命的打击。
陈乡长打了个电话给张建国,问清楚了事情的原委以及群众的反映,也搞清楚了是那些人在带头闹事。然后他泡了一杯浓茶,把自己陷在宽大柔软的沙发里,足足抽了两包烟,终于想好了怎么去落实郑书记签示的“阅处”二字。
陈副乡长首先找王乡长汇报。他陈述了四点厉害关系,一是现在是法制社会,也在打造法制政府,张家村林场的事有合同约定,白纸黑字的,必须得按合同办事。如果违约,人家打起官司的话村里拖不起也打不赢;二是凡涉访事件必须高度重视,而且要积极稳妥的处理好,一旦矛盾激化,影响扩大,事情不好处理不算,到年底综合考评的时候,维稳信访工作还会丢掉很多分,这样的话乡里想进全县前三名就很困难了;三是一旦事情闹大而不能及时处理,会造成跟风效应,影响整个乡里的招商引资的大环境,得不偿失;四是去年我乡就是依靠张家村的林场经营权转让而完成招商引资的任务的,如果现在让几个群众把事情弄砸了,到时候县里知道了这一情况,那我们就是脱自己的鞋子甩自己的嘴巴,又臭又疼,有苦不能说。
王乡长一听,仔细一想,觉得说得实在太有道理了,不禁紧张起来。一方面,当初施语找他谈到林权转让的事,他就隐约觉得没什么好事,但为了讨得美人欢心,还是在资金和林权证转让登记上面一路绿灯,当然,这也不是白干的,不仅施语赚了一笔,自己也轻松拿了五万块。听出了上访事件,他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忙问陈刚副乡长有什么好的处理办法。陈刚显得不慌不忙,镇定地点了一根烟,悠闲地吐出一串烟圈,说出了二点建议。一要立即组织有关人员进行息访,不能象过去处理上访事件那样不痛不痒的应付,要找准组织者,有针对性的去做思想工作,必要时要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采用一切可以采用的手段。包括组织、公安、教育等其他部门的力量,谁还没有点事需要求有关部门?有事设卡,没事的安排有工作的亲戚朋友去做工作,打一场持久战和攻坚战,不信做不通;二是适当的时候让省城的老板和新受让的老板放点血,适当的安抚一下群众,他们闹事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几个蝇头小利。关键是抓好村里一班人,只要他们真正耐心的去做工作,我相信张建国还是有这点能力的。
事情暂时得到了平息,杨主任也没接到新的上访信,村里也得到了省城老板给的五万块钱赞助费,张建国向村民承诺全部用于今年的农村合作医疗。陈副乡长更是暗自庆幸自己终于化险为夷,而且十万块的投资也有了不小的收获,王乡长更是暗自庆幸,大家都心照不宣,一切又如同没有发生一样。而县里根本就没去追究三山乡去年招商引资里的猫腻,任务是一年一年下达的,完成了谁也没工夫回头去核查,再说县里也知道乡镇都是在为完成任务而焦头烂额,就连县里本身也是年复一年的在糊弄着上级,所以对三山乡里的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事后张建国总觉得这事有点邪乎,以前村里的工作也是这样干的,风平浪静的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这两年按说村里也做了不少实事,群众也得到了不少实惠,怎么连着出了两件事呢。一闪念间,他想起了大头说过在张素莲去乡政府闹事的头一天晚上,他好象看见王喜六去过她家,难道是王喜六?张建国一想到这里,心情变得很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