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二天一早，张建国就骑车去了乡里。在王乡长办公室里，张建国简单的汇报了一下移民搬迁工作进展，然后就说到林场的事。

王乡长昨天晚上手气很旺，赢了5000多，今天的精神就格外好，一听张建国说可以完成乡里招商引资的任务，当即就表态：“你就放心大胆的干，乡里绝对支持。我这就叫陈副乡长过来，我们一起研究一下。”

经过一上午的讨论，终于形成了一个方案：张建国负责把白、水二位老板请到乡里来洽谈，一旦形成意向，立马召开村两委会讨论，通过后提交村民代表会表决。陈副乡长负责到村指导会议的召开，宣传有关政策，并负责和林业部门取得联系，争取支持配合。乡里负责协调各方面关系，必要时提供先期费用支持。最后，王乡长说：“张建国啊张建国，你小子还真有几把刷子啊，我正发愁今年的任务难以完成呢，你就找两个老板来了。哈哈，好好，合同签订之日，我为你庆功！”

张建国没想到事情竟这么出奇的顺利。而且避免了自己出面找王喜六谈合同之外的事，能借乡领导之口说出来毕竟要权威得多，就是以后有什么事，也好有个开脱的理由。

张建国一回到村办公室，就给大头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两天后把省城的老板带过来，乡里领导要亲自和他们谈判。

就在张建国打电话给大头的同时，王乡长也给施语打了个电话。

办好这事，张建国准备电话通知文书刘娟，让她通知村民代表明天上午开会讨论移民搬迁工程的事，想了想，还是放下了电话，还是等林场的事谈好后一起开，省得那些代表埋怨办事没个安排，同时还能省下了一顿中餐。张建国摇头笑了一下，起身出了办公室。

张建国信步走在张家村的街道上，沐浴在傍晚的阳光下的乡村街道没有城里的喧嚣浮躁，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和谐，人们在店里店外或站或坐，聊着天，有的打着牌，孩子们在路边欢快地追逐游戏。没有汽车的嘶鸣，没有小贩的叫卖，格外的安宁。十字路口，停着刚刚从县城回来的小客车，进城的村民、商贩们忙着大包小包的拎着采购回来的货物，车老板在微笑着给旅客找零。一天快结束了，人们收获着一天的喜悦，带着明天的憧憬，安静而又忙碌。

张建国走过一家一家的商铺，人们和他热情的招呼着，间或有孩子们喊他一声叔叔爷爷的。虽然他经常感慨，工作难，别人看着他张建国多么风光，其实身在其中，个中的烦恼谁又能懂得啊。可这一刻，张建国觉得很舒心，工作的烦恼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不久，安宁的张家村热闹非凡起来。一向平静的街道上突然多了许多车辆，小车、工程车、货车、杂交运输车，把宁静的小街闹腾起来。

就在与省城的二位老板谈好林场经营权转让后，张家村的移民搬迁工程、街道排水排污工程、路灯安装先后开工。张建国和王喜六分别奔波于几个工地，查看进度，监督施工。因为几项工程几乎是一起展开，村里的日常事务，由几个村委和文书处理，重要事务请示一下张建国和王喜六，两位领导之间关系看起来似乎也融洽了许多。

几天以来张建国非常兴奋，精神格外的抖擞，热情格外的高涨。特别是林场的事，按照合同约定，二千多亩村集体林场一共得到60多万的林权转让费，在张建国的提议下，拿4万多元为村里二千多人交纳了一年的合作医疗费，剩下的投资于街道排水排污改造和安装路灯，村民能得到实惠，组长和村民代表也就没有任何意见，一致通过，会议也就进行得非常顺利。合同之外近四万，解决掉全部外欠的招待费后还能剩下一万多块，由文书保管着，张建国寻思着年底给各位班子成员解决点手机费和摩托车油费。

另外，大头还包了个大红包送给张建国，说是辛苦费，一共是二万，张建国提出不能一个人得，让大头送五千给王喜六。但王喜六却把钱全部交给文书刘娟了，说算做省城老板赞助村里公益事业，气得张建国在心里把王喜六家的八代祖宗都骂遍了，没办法，也交了五千到村里。

事后张建国问大头怎么回事，大头说王喜六当时就坚决不要，推辞不掉就收下了，他当时也没想到王喜六会玩这么一手。事已至此，张建国也就没再说什么，好在自己还是得了三万块和一个真皮手包。

还有件事说来也有点小插曲，就是在讨论移民搬迁工程的时候，经过国土部门确认，最后的搬迁户是17户，在如何确定安排剩下的11户的时候，大家意见不能统一。有人提出按报名的先后确定，马上就有人说这不公平，应该竞价，价高者得，这样，村里也能募到更多的资金，好好的把村水库整修一下。

最后张建国说还有个办法，就是除去17户以外，其余的11户由村里想办法垫资建房，一楼建门面出租，二楼以上现房出售，上报的名单就用别人顶名。与会的人也觉得这办法好，事情就算告一段落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乡下事有时候就得这么干，如果要等你把所有能考虑的都先做好，恐怕到黄花菜凉了也办不好。张建国是这样想的。

就在张建国整天忙碌在各个工地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而且最后的结果也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事情还得从低保户评定的事说起，而引发这件事的恰恰是王小国和他那个邋遢老婆张素莲。

当初在村民代表会议上，王喜六提出：王小国家条件在本村来说，确实算得上贫穷的，是不是考虑把他家安排一个名额。一部分代表也支持，但大多数代表不同意，因为这个王小国平时人缘不好，用村里人的话说那是夜壶打掉了，嘴巴子还在。虽然可怜，但没多少人同情他，也因为他一个身体健康无灾无病的壮年，不塌实做事，整天游手好闲的，觉得给他个名额没意义。其实在张建国心里，给不给他安排一个都行，关键是名额有限，而他刻意要给陈老六大儿子陈保宏安排一个名额，所以就按大多数人的意见把王小国给否定掉了。

至于为什么张建国非得给陈保宏一个名额，张建国也是有苦说不出。原来一次张建国和小红偷情的时候，被陈保宏的老婆大云撞见了。大云也是临时有事去小红家，就碰到了这桩丑事，事后她还按当地的风俗去了几十户人家讨来了些大米，做了一锅香喷喷的粑粑吃了。

说起这个大云，张建国绝对没想到是个很有心计的女人，那女人没有声张自己的弟媳妇和书记的好事，反而对张建国格外的客气。几次张建国去陈保宏家，大云又炒瓜子又是留着吃饭，还让她男人拿出家里最好的酒招待他。今年正月初二，陈保宏还带着烟酒来张建国家拜年。其实这一切，就是为了今年能给他家一个低保名额，他之所以要名额，一是国家能补贴到近千块钱，另外是他家儿子今年上高三，孩子如果读大学还能有扶贫助学资金。而这可遇不可求的机会就突然一下子掉到了大云面前，喜得大云晚上和男人做那个事的时候都格外的兴奋，叫个不停，陈保宏不得不用手按住老婆的嘴，生怕睡在隔壁的父亲听到。

王小国当时住院的时候，因为没钱，刚做了手术没几天，就要出院。主治医生说最好还要住一个星期，但王小国坚持要出院，医生无奈，给他办了出院手续，并叮嘱他回去要卧床休息三个月，不能干农活，否则骨头长不好，搞不好伤口还会感染，三个月后来复查。

王小国在家老老实实躺了十几天就受不住了，心里就跟猫抓的一样，他觉得医生就知道瞎扯糊弄人，感觉自己什么事也没有，于是，他就开始下地，虽然没做什么大事，只是偶尔帮素莲做点家务，主要的时间还是混在棋牌室。以前来棋牌室老婆总是骂，现在自己受伤了，老婆就不再骂了，落得王小国一个轻松自由，竟整天乐呵呵的穿行在家和棋牌室之间。

一天下雨，王小国照例要去棋牌室，老婆说下雨不方便，但他已经习惯了棋牌室的日子，不去憋得慌。下午回来走到家门口的小路时，道路泥泞，王小国脚下一滑就摔倒了起不来，素莲哭着骂着喊人把他弄回家了。谁知第二天一大早，王小国就发现大腿肿了起来，象个水桶。到县医院一查，坏了，骨头愈合的地方又拉开了，螺丝都移位了，医生把王小国和素莲一顿臭骂。没别的办法，住院重新做手术。

这次张素莲是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了，她是哭着赖着去找民政办方主任的。方主任一看，也确实很同情眼前这个没有什么文化又无助的农村妇女。就突然说了一句：你家要是真的困难，村里应该把你家今年报个低保。素莲象抓到一棵救命的稻草，忙说村里知道，但报没报她不知道，于是央求方主任看看村里有没有报。方主任一查没有他男人的名字。

张素莲一路哭着回到村里找张建国，找王喜六，找组长。但一切已经无法改变，张素莲就坐在路边呼天抢地的哭诉。

张素莲的希望在瞬间破灭，她骂张建国，骂组长，骂村民代表，骂一切张家村的人，好象所有人都和她过不去。但没有人真正的去安慰她，去帮助她，人们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瞅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有的高高挂起，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挑拨离间，有的煽风点火。即使有少数人同情也只是在嘴上劝慰几声，拉起她搀扶着回到她自己的家。

张素莲是个农村妇女，处于社会底层，活得没有理想，活得窝囊，卑微懦弱。除了文化因素外，这个女人想到的也仅仅是因为她没嫁个好男人，没有个富裕的家。一切都是因为穷！

一个女人一旦连唯一的支撑都没有的话，脆弱感就开始扩大，扩大到极限就变成无所顾忌，也就变得无比强大。因为在她心里，不管自己的男人再怎么不争气，除了孩子，男人就是她的一切，是她的生命。她要为男人而生活，为男人做最后的挣扎。这时候，任何人在她面前都是敌人，都是在欺负她，在嘲笑她。而她也在用自己最原始最野蛮的办法去博得同情，取得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