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送饺
才走了不多远，突然一条黑影子“嗖——”地一窜，咦歪——，老婆“啊——”地一声。
原来是条野兔子被惊醒了，呼地一跑，这个兔乖乖，把我们吓的。
走不多远，我就抓她手，要她搀，手一甩，“去去去，要不了了，淘喜！”。
又走不多远，瞄准目标，干脆趴在她肩膀上，看你还怎么甩？
“你怎么像狗屎？又叮筐又叮勺的？”气笑不得，只好骂几句煞煞气。
“累了，走不动了，你就算做做好事救救我命吧”要想做无赖，无赖话不能少说。
没法，她只好允许我勾肩搭背了。
手电筒的光忽明忽暗，电量不能连续供应了，在这半夜里，就这么在这乡间小路上一晃一晃的，周围只有虫啊蛙的声音，还有零星火萤虫在草丛中一亮一亮的。
她这么朝前走，我就这么被驮着一铳一摇着。
默默地走了一段路。
“哎，二十年前啊，才定下来（注：“定”就是下小礼），你天天朝我家跑，有时还一天跑几趟，怎么不嫌累的？也是走的这条路啊”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个的。
我和她是媒约牵连的，都已是大龄，二十六七岁一个。我是家里穷，娶不到，哪家都不肯把；她是家里的顶梁柱，姊妹四个她老大，霸在家里多苦几年。
“那是啊，让你多看看，我要公开公正透明地把你看看，让你充分了解我，别让你看走眼了后悔一辈子”我说。
“嚼你的大头精，我现在岂止后悔一辈子啊，要后悔两辈子呢。怕我不把你，粘着我吧？”
“粘就粘住你啦？全方位地向你展示，免得说我暗箱操作”
“拉倒吧，家里穷得没得吃，馋极了到我家蹭饭的吧？”。
这话倒有点像，无论我去多少趟，丈母娘都弄好吃的给我吃，“女婿一到，鸡蛋壳只撂”，有时家里没有，还瞒着我到人家借，怕我看见，掖在衣服口袋里拿回来，打鸡蛋瘪子给我吃，她妈喜欢放糖，甜的，甜甜的鸡蛋瘪让我回味二十来年了。经常好吃的放在碗底，往往吃到最后，哇，这个碗底真好！下次还想吃这只碗。
我家里确实穷的叮当响，那时的我只有九十八斤，瘦得像猴子。要是像现在人这么现实，这门亲肯定做不起来。老是朝她家跑，一是给外界造声势，防止她家不把我，二是有好的吃，解点馋。但第一条是千万不能说出来的，包括今后，一辈子不能被傻娘子知道。只有等以后讲给孙子听，“在很久很久以前，你爷爷………”。
“其实，我那时已经看出你八级了”
“那你怎么嫁给我的？”倒要想听听。
“你这个人是蜜骗嘴，把我爸爸妈妈服侍的好好的，引他们高兴，都说你好，虽然说些八级话，还认为是噱头，幽默。但他们不晓得你还是秤钩心，骨子里坏得狠呢，我想反悔的，又怕他们说，我姊妹四个，我是老大，要是不听他们话，那下面的怎么办？还有，我以为下过茶（小定）就是结过婚，离婚多丑啊，好女不嫁二夫”顿了顿，“只好啊，思前想后，算了，为了父母，为了我的几个弟妹，八级就八级吧”。满有一付“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样子。
“你这个丫头，怎么能拿青春赌明天呢？明明看到火坑还往里跳？”我揶揄她了。
“唉，不谈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哪晓得啊，你不光是八级，还加败类呢”
“我败类？你爸爸妈妈到现在还喜欢我呢，前天还在人前人后夸，说我‘赖狗变好了’呢”
“去去去，淘喜你八只眼”推了推我“那时啊，爸爸妈妈说，要我忍着，再大的困难熬着，穷没有穷根，富没有富种，熬到最后肯定有好结果的。在我眼里你是八级，在他们眼里你是九级五呢，说草麦灰还有发热之时，你这个穷小子说不定哪天还能翻身呢。他们怎么就看走眼的呢，到现在也没有过上好日子，你看今晚，送了几个饺子还被你活折腾成这样”把我趴在她肩膀上的手又推了推。
呵呵，折腾你没商量，我反正是八级，而且刚才也说了，你是认了的，活该。
小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歪歪趄趄往前走。
还亏得今晚送饺钥匙丢在她家，不然的话，说不定一辈子听不到这段故事，
想来也是的，那时我家太特殊了。
“到现在还有人问我呢，你那时怎么有这个胆量嫁给他家的？”她若有所思，缓缓地，又好像自言自语。
是啊，当时怎么有这个胆量嫁给我的，我一直也有这个疑问。
那时我家穷也就罢了，，姐姐出嫁了，家里四个人，有两个是病人，哥哥是重病人，狂躁型精神分裂症，用铁锁链锁在家里（十八年锁断二十八根铁锁链，他是因恨而致病的），铁锁链一拖，哈啦哈啦的，还不断地大喊大叫，谁都受不了，何况天天还要在一个锅里吃饭。妈妈是老病鬼子，爸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连个手艺都没有，几乎没有任何经济来源，零用钱靠牙齿缝里省，要么卖点粮食，要么卖点鸡蛋。拼死拼命好容易让我上了个学，其实他们也巴不得我主动说不上，好缓解家里的艰难。我深知，上学是我唯一的出路，只有知识才能改变我的命运，才能改变我家庭的命运。每次回家拿钱，他们是哆嗦着递给我，我是含着泪哆嗦着接过。每天只花七分钱，中午四分钱菜汤，晚上三分钱菜汤，几乎不吃零食，夜里饿了，开水冲点焦面，焦面还是姐姐给的，姐姐为我为这个家庭不知哭了多少次，每到星期六傍晚就到我必经之路的路口等我，五分一角地塞给我，她是瞒着家里人一分二分地赚聚起来，没有哪次看见我不流泪，为家里的前途担忧（后来我为姐姐写了篇《出嫁》感动了好多人，获了奖，多家杂志报刊转载）。营养不良，有时脚上浮肿，头晕眼花，。。。。。。，哦，不提了。
好在那时的学费很低，只有11块钱，我是最高奖学金，返还我5块钱，每个学期只交6块钱。
好容易盼到高考结束，我不得不背着沉重的黄书包回家，别了，我的高中校园，别了，我梦寐以求的大学校园。
因为正在高考的节骨眼上，哥哥发病闯祸了（铁链断了跑出去），把人打下来了，脆弱的家庭彻底瘫痪。我还能进那大学校园吗？
生存，生存，我的生存，我的家庭的生存！
有人给我家画了一张画：一艘破船，在风雨飘摇的江河里晃荡。
结束了上学，到一个农村中学代课去了，每月掂量着42块钱。
一直到现在，每当我路过大学校园的时候，都要在门口转上几转，朝里面多望几眼，看里面茂密蓬松的梧桐，看里面静谧祥和的草坪，看里面曲径通幽的读书佳处，看里面悠闲自得的鸟儿溜达，听里面上下课的铃声。。。。。。。。
草丛处惊鸟的噗噗声打断了我的回忆。
勾着老婆的背突然感到很宽广，感到很厚实。
我搡搡她，好像想说什么。
“我爸妈说的不错，熬下来我会笑的，就是不知道要等到哪年哪月”估计想想儿子，让她看到了希望。
“你对我意见很大吧？”我试探着问，心里愧愧然。
“呵呵，还晓得啊？不过，还有点优点”
“我还有优点？”喜出望外。
“嗯”
“什么优点？”我还有优点？！一个浑身都是无赖细胞组成的人还有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