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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节(完)

田间 《黑土泪(三十)中篇连载》 言情小说 2010-05-17 14:06 责任编辑:梦蝶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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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雪化成了水,流进小溪里,小溪轻缓的流淌着又溶入小河的怀抱。日复一日,人们把希望的种子又播撒进了黑土地里。村庄依旧,日出沐浴着朝阳,日落搂着月亮。炊烟袅袅,或急或缓讲述着黑土地上一个又一个苦辣酸甜的故事。人们在这块黑土地上耕耘劳作,享受着生长的快乐,饱受着凋零的怅然与苦痛。

徐姐的坟上长了青草,矮矮的,几片嫩叶;坟旁的小树变了颜色,发了嫩芽;偶尔几只山雀路过,小憩在枝丫上啁啾着。春风抚过,小树轻轻摇曳,在昭示着春天的到来……。徐姐仿佛没有死,她和所有人一道呼吸着黑土地散发出的气息与芳香。

五月十二号,是徐姐烧百天的日子,孙婶、老户长、钱旺叔和户里所有的人买了些烧纸来到了徐姐的坟茔上。人们给有些凹陷的坟茔填了些新土,又在坟前烧了些纸钱。谁也没有声音,默默地祭奠着九泉之下的灵魂。

岁月如河,就像村西头的那条小河。雨季河水涨满,它就滔滔涌进,旱季干涸,它就悄无声息。大约有半年多的时间,户里没有欢声笑语,悲痛紧锁着人们的心扉。人们早出晚归,始终沉浸在静默无言的世界里。

庄稼长高了。一天晚饭后,孙婶笑呵呵的来了。她一屁股坐在东屋的炕沿上,兴致勃勃地叫着大伙儿:“来来,都过来!”

什么事啊这么高兴?大伙儿都围拢过来。

“好消息,孙家油坊来蹦子了,愿不愿意看!”孙婶嘴刁着灭了的半截旱烟,眼睛美得就剩一条缝了。

“什么是蹦子啊?”宝荣哥迷惑不解地问孙婶。

“蹦子就是……就是蹦子,哈哈!到那就知道了,急什么吗!”孙婶卖着关子,吊着大伙儿的胃口。

“那孙家油坊是哪儿呀?”大伙儿瞪大眼睛看着孙婶。

“孙家油坊在西北角,离咱们这儿十二、三里地吧。快说,大伙儿去不去,要是去的话,赶快上屯子里借几辆自行车,再不抓紧天快黑了!别一天天老阴沉着脸了,小徐子都死了这么长时间了,大伙儿就忘了吧,人死不能复生,小徐子死了,别人得活着呀!”孙婶真是刀子嘴,不管三七二十一。

蹦子?什么是蹦子?这个孙婶好坏,说什么也不告诉大伙儿。立林哥、宝荣和刘晓几个人不一会儿就借来七、八辆自行车,男生驮女生,一路上欢声笑语在玉米秸秆上跳跃着。这是自打徐姐走后,第一次看到大伙儿的笑脸,第一次听到这久违的笑声。

孙家油坊到了,村头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一个大约二十多平方的木头台子搭在空地上。台上,一男一女正在舞动手里的扇子,身穿锦缎,腰系红绸,脸上浓胭重粉,二人手舞足蹈,喉咙里发出阵阵嘶哑声。这不是二人转吗?咋是蹦子?哈哈,好一个蹦子,孙婶呀孙婶,你坑人不浅啊!……也好,农村一年年也没个热闹,就当散心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后面的人互相看不清对方的脸了。由于人群不停地来回涌动,你挤我窜,不一会儿我和小王球子就和大伙儿走散了。我和小王球子站在了最后面,我扶着自行车,小王球子搂着我的腰。

“咱回去吧,天黑了,我怕!”小王球子杵了杵我。

“好吧,咱回去,那得告诉他们一声啊,不然……。”

“可是哪儿找他们去啊?”

“你扶着自行车,我去找找。”

真是人海茫茫,我转了一圈不见半个人影。回去,场散人稀,不见我和小王球子,他们自然就不找了。

我和小王球子在乡路上慢慢走着,星星冲我们直眨眼。路边的玉米地发出沙沙声,有些瘆人。小王球子越发搂紧我,我脚下越是不听使唤。我说骑上自行车走吧,她说什么也不同意。

“我想问你,你说我们以后咋办?你说你年底去当兵,你一走就是几年,我怎么办啊?我比你大好几岁,有一天你要是不理我,我……”

“别瞎说,我们现在能有啥办法,只能等待。我真的去当兵了也只有等着了。你说是不是?”

小王球子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搂着我的腰。

“我听小道消息说,明年知青全部返城,知青不存在了,不知道是真是假。”

小王球子依旧默不作声。

一弯新月升上了天空,乡村的夜明亮了许多,脚下的路清晰了许多。

“我们骑上走吧,这样到家得啥时候?来,坐上。”我上了自行车,小王球子一蹦上了后座。也许是夜晚着急赶路,一路我们再没有说话。

大约十一点,看蹦子的人都回来了。孙婶和户里的人把我和小王球子好顿奚落,意思是重色轻友,不讲究。我和小王球子没有解释,怕越描越黑。

秋收过后,我近一个月没有出工,心里做好了当兵的打算。十一月中旬,验兵工作开始,内科,外科、五官科……科科过关。

告别的日子到了,立林哥找来了孙婶、老户长、钱旺叔和户里的哥哥姐姐们大餐一顿。谆谆的教诲和嘱托,让我感激涕零,我含着眼泪记下了这难忘的时刻。我忘不了这里的水,这里的人,这里的一草一木,更忘不了徐姐……。临别的晚上,我真真的醉了!

穿上绿军装(还没有发领章帽徽),我走遍了小城的大街小巷,访遍了亲朋好友,踏破了照相馆的门槛……。我光荣啊!记得走的那天是七八年十二月十九日,那晚九点多,我站在当兵的队伍当中,频频向亲人们摆着手,落雪纷飞中,我又看见了妈妈的眼泪。出乎意料的是,那晚霞又站在了妈妈身边。我迷惑,很是茫然。我没有看错,是霞,风雪中冲我摆着手,恍惚间霞的嘴唇在蠕动。人群嘈杂,听不清霞在说什么。新兵队伍顶着大雪匆匆进站,我登上了开往锦州的军列,在车窗口和家乡、亲人做着最后的惜别……。

(完)

后记

二十年后的一个夏天,立林哥把户里的人召集到一起,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小山村。站在村西头高高的山岗上凝望眼前的景象,心情立时泛起别样的感觉。贫穷落后的山村早已不复存在,简陋的村舍被红砖绿瓦取代,再也找不到二十年前那个苦难岁月的阴影。

孙婶和老户长都相继离开了人世;村书记、队长都已腰弓背驼、满头霜花了……。

大家伙儿见了面,谁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徐姐的坟前,早已经看不见坟茔的迹象,只有二十年前的几棵小树已参天蓬茸……。

站在树下,所有的人默默无语,都沉浸在痛苦的往事追忆之中,在寻找着那个年代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