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节
脚印向西南延伸了几十米,渐渐模糊不清了。西南方向是几平方公里的盐碱地,夏天寸草不生,冬天茫茫雪野。只有碱地的西面的高岗上自然生长着大片的灌木丛和一些参差不齐的树木。难道徐姐她去了那里?
大伙儿心里开始发慌,一种不祥的预感揪着人们的心。西北风呼啸怒嚎着,雪大了起来,覆盖了所有脚印。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人们接近了那片树丛。此时天色渐晚,光秃秃的林子里,雪少了许多,借着灰蒙的暮色,在白雪的映衬下,人们紧张地搜寻着。
“徐姐!徐姐!”我两只手放在嘴边,大声喊着。突然,前方不远处的一棵碗口粗的榆树下有一个人影,我急忙向前跑去。走近一看,正是徐姐。徐姐吊在树下,两脚离地,舌头耷露在外面,双目惊恐地凝视着远方!
“徐姐,徐姐啊!”我先是抱着徐姐双腿叫喊着,然后大伙儿一起喊了起来。结下绳索,徐姐早已身躯僵直了。孙婶和小王球子疯了似的趴在徐姐身上喊着,摇着。
“小徐子!小徐子!你傻呀你!”孙婶双手焐着徐姐的脸:“那么苦的日子你都熬过来了,眼看着回城了,你咋还走了呀?!你好傻呀你!”
徐姐静静地躺在雪地上,露在外面的舌头渐渐蜷缩了回去,只是面目依旧那么狰狞,两只眼睛死死地望着雪雾蒙蒙的天空......。
凛冽的风雪拧着劲儿肆虐着,人们揪着的心完全和徐姐的死魂灵归于地狱了。哭着、喊着、叫着......最后人们木然站在雪野中,一切变得那么沉寂,静的那么可怕......。
人们把徐姐的尸体抬回了户里。
徐姐的尸体停放在集体户的院子里。立林哥和大伙儿一起用木杆搭了个简易的棚子。
雪,依旧在飘着。
第二天一大早,公社知青助理,警察,大队书记,村里的男女老少还有邻近知青点的知青们都来了,院里院外挤满了人。棚子周围的人悲痛哀戚,肃立无声;院外的人低声窃语,交头惜叹。公社知青助理和警察看了看用褥单遮盖着的徐姐,然后询问一下情况,便和立林哥、孙婶几个人进了屋。
“王书记,你看这事咋办?是不是得马上想个办法!”知青助理面色紫青,两手直抖。这是事故啊,知青助理、大队书记、乃至小队长是有责任的呀!知识青年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号召,插队农村,劳动锻炼,带有政治色彩和意义。一个活生生的女知青就这样上吊自缢身亡,不给个说法和交待,那还了得?
“王书记,你说话呀!”知青助理急了:“一个先进大队,竟发生了知青自杀事件,你们是怎么搞的?一个小姑娘下乡十来年了,为什么迟迟抽不回去?那李玉强奸小徐子是怎么回事?你要一一给我说清楚!”知青助理指着大队王书记的鼻子声嘶力竭。他在指责王书记的同时,也是在推卸自己的责任。王书记被知青助理训斥的直冒冷汗。他耷拉着脑袋,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扫往日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威风。
“那、那你说咋办?”王书记嗫嚅着。
“我他妈的在问你!你是这里的土皇上,你一手遮天,你还问我?你个笨蛋!你让驴踢了?这人越聚越多,事越闹越大,还不快找人埋了!”知青助理怒斥王书记,其实是在给他出道,快把人埋了好息事宁人,大事化小。
“助理同志,王书记,我和知青点是邻居,我天天看着他们劳动和生活,小徐子死了,谁也躲不了干系,谁的责任谁来负!我个老婆子说句话,墓可以打,但人先不能埋!眼下当务之急是马上通知死者家属,有些事必须要小徐子的亲人来处理!你们赶快去大队给杜勇和小徐子的弟弟打电话!”孙婶当仁不让,当起了知青点的家。“立林户长,你看这样安排行不行?你再派人马上通知户里所有的知青,马上回来!”
“好的!”
院子里,邻近几个知青点的四五十号知青,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他(她)们手持棍棒,站在院中央大吼大叫。他(她)叫骂着,却听不清他(她)们在叫骂着什么,各个情绪十分激动。
“大家都回去吧,我们会妥善处理的!王队长,告诉社员们上工!”王书记出了屋,站在门外冲人群喊着。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社员们才缓缓散去。院里只剩下手操棍棒的邻近知青们。他(她)们情绪稍平静下来,守在棚子周围为素不相识的徐姐守灵。立林哥让小王球子烧了一大锅开水给同病相怜的知青们喝,也好暖暖身子。大伙儿喝着开水,嘴里不停地骂着,是在骂李玉。此时,如果李玉在场,必死于乱棍之下。下午,大队派人送来了棺木,大伙儿把徐姐的尸体抬进了棺材里。
徐姐的尸体在院中停放了两天,知青们守候了两天,孙婶和大伙儿侍候了两天。知青们的如此之举,一是哀悼徐姐,慰藉徐姐的在天之灵,二是借此机会要为自己争得知青的权利。知青们确实太苦了,广阔天地哪有作为,知青们在荒废着自己的青春,无端浪费、挥霍自己的生命。他(她)们不肯离去,要等到上面给徐姐最后的说法。
杜勇和徐姐的弟弟回来了,户里所有的知青回来了。徐姐的死对杜勇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一场灾难。落雪无声,心在哭泣,在流血!杜勇和徐姐的弟弟跪在棺材前烧着纸。徐姐的弟弟悲痛欲绝,死去活来。真是魂未入土,悲情悯天!大伙儿把杜勇和徐姐的弟弟扶起来。老户长、宝荣哥、孙婶几个人安排大伙儿看了徐姐遗体最后一眼,做了最后告别,然后把棺材封盖起来。
徐姐安葬在村南小溪边的一处高岗上,那里可以遥望到很远很远地方,可以遥望到她生活过的小村庄。几棵胳膊粗的小树在风雪中摇曳着,陪伴着天堂中的徐姐。
徐姐走了,除了遗恨,什么也没有留下;杜勇和徐姐的弟弟走了,除了眼泪,什么也没有留下……人们焚烧了徐姐的几件衣服和一些零零散散的遗物,一起归于往日的平静。正月十五那天没有月亮,只有眼泪和哀怨的夜半歌声……